大夏西境。
筋斗云撕开长空。
孙悟空盘坐云端，金色佛衣被狂风吹得不断翻卷。
距离边境尚有千里。
他便已经看见天地尽头那片不断翻涌的黑雾。
黑。
没有一丝光亮。
像一只看不见边界的巨兽，正在沿大夏山河缓慢合拢。
雾中偶尔亮起神光。
每一次闪烁，都会伴随大地震动。
孙悟空眉头紧皱。
从离开灵山开始。
胸口那股不祥预感便越来越强。
不像普通妖魔作乱。
也不像外神降临。
更像有什么与他血脉相连的人，正在从天地间一点点消失。
灵山之上。
他曾听见西方传来的第一声钟鸣。
也曾看见无数飞鸟逃离边境。
可那时，他只以为天庭会像过去一样镇住灾难。
直到属于沙悟净的那缕气息突然衰弱。
又直到猪八戒的佛光在感知中彻底熄灭。
孙悟空才真正意识到。
这一次不同。
他们面对的东西，正在抹去神明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呆子...”
“老沙...”
孙悟空低声念出两个名字。
筋斗云速度再次暴涨。
金光在天空拉出一道笔直长线。
...
黑雾边缘。
九齿钉耙砸碎一头百米巨兽的头颅。
黑色血液如雨般落下。
猪八戒踉跄后退。
胸口已经被利爪撕开，肋骨清晰可见。
原本笼罩全身的佛光彻底消失。
只剩浑浊妖气缠绕在身体周围。
为了适应黑雾。
他与沙悟净都主动废去了道果。
放弃神位。
重新堕为妖魔。
他们亲手震碎金身。
任由苦修多年凝聚的道果从体内剥离。
那一刻。
佛号消失。
天庭与灵山赐予的神位也不再回应。
沙悟净重新变回流沙河中的妖魔。
猪八戒也重新成为那个长嘴大耳、浑身黑毛的猪妖。
不是因为他们厌恶神位。
而是只有这样，才能让黑雾对神性的侵蚀慢上一点。
也才能多挡住几只妖魔。
多为身后的百姓争取几息。
神性会被黑雾侵蚀。
妖魔之躯反而能够多支撑一段时间。
可代价同样清楚。
失去道果之后。
他们不再是不死不灭的神佛。
会受伤。
会衰弱。
也会真正死亡。
“二师兄！”
沙悟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猪八戒刚要回头。
一枚漆黑毒针已经从雾中射出。
针尖瞄准他的后心。
沙悟净没有迟疑。
一步挡在他身后。
噗！
毒针没入胸口。
沙悟净身体猛地一震。
黑色纹路从伤口向外扩散。
眨眼爬满脖颈与脸颊。
他原本就布满伤痕的身体迅速干瘪。
呼吸也在一瞬间变得微弱。
“老沙！”
猪八戒转身扶住他。
沙悟净手中的降妖宝杖落地。
沉重金属声被妖魔咆哮淹没。
周围已经堆满怪物尸体。
断肢与黑血铺满山谷。
可黑雾中依旧不断有猩红眼睛睁开。
杀死一批。
便会出现更多。
那些妖魔还在吞食同伴血肉。
每吃下一块，气息便会变得更强。
黑雾也在持续侵蚀两人的力量。
猪八戒握着九齿钉耙的手不断发抖。
神格已经燃烧大半。
妖躯接近崩溃。
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远处村庄中的最后一辆马车刚刚驶上山路。
哭喊声被风卷来。
一个孩子掀开布帘，远远望着山谷中的两道身影。
猪八戒也看见了。
他咧开染血的嘴。
朝那辆马车挥了挥手。
像平日里在寺院门口逗弄孩子一样。
直到马车转过山口。
他才重新低下头。
至少那些人还活着。
他们废掉道果。
燃烧神格。
便没有白费。
沙悟净靠在他怀里。
黑色纹路已经蔓延至双眼。
“三魂七魄...也被它缠上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
“这次...可能真回不去了。”
猪八戒眼睛瞬间红了。
“胡说！”
“等大师兄来了，让他带你回去。”
“再不行就去找阎王。”
“让他把生死簿改了。”
沙悟净扯了扯嘴角。
像是想笑。
“这次不一样。”
“魂都要没了。”
“阎王就算把整本生死簿都撕了...也找不到我。”
“闭嘴！”
猪八戒抓紧他的肩膀。
“你一定能活。”
“俺老猪说你能活，你就能活！”
沙悟净没有反驳。
只是抬眼看向远处天空。
大师兄还没有出现。
黑雾却越来越近。
“二师兄。”
“我死以后...”
“你可以把我的金身罗汉肉身挡在前面。”
“虽然废了道果。”
“这副身体还算结实。”
“能替你挡一会儿。”
猪八戒怔住。
下一瞬。
他一巴掌拍在沙悟净肩头。
“放你娘的屁！”
“俺老猪拿师弟尸体当盾牌？”
“你把俺当什么了！”
沙悟净咳出黑血。
神情却依旧平静。
“你一定要撑到大师兄来。”
“他要是看见我们两个都死了...会伤心。”
“那猴子嘴硬。”
“肯定又要装作不在乎。”
“以后你替我多让着他一点。”
猪八戒眼泪已经落下。
混着脸上黑血不断滑落。
“你自己和他说。”
“俺才不替你说。”
沙悟净眼中的光逐渐熄灭。
“还有师父。”
“让他别总念经。”
“听久了...头疼。”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几乎听不见的气息。
“替我看看...”
“未来的大夏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
沙悟净体内最后一缕魂火熄灭。
黑雾将残留的三魂七魄彻底吞没。
猪八戒抱着他。
没有动作。
也没有说话。
一头妖魔从侧面扑来。
利爪撕向沙悟净的头颅。
猪八戒猛地转身。
用后背挡住攻击。
噗！
皮肉被整片掀开。
猪八戒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重新变回猪妖形态。
宽阔后背托起沙悟净的身体。
两只手抓紧九齿钉耙。
“老沙。”
“趴稳了。”
“俺带你去找娘娘。”
“她有昆仑镜。”
“肯定能把你的魂找回来。”
没有回应。
猪八戒仍在说话。
“你平时最听话。”
“这次也听二师兄的。”
“千万别睡。”
他背着沙悟净向黑雾外冲去。
沙悟净的双臂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猪八戒便用一截撕下的衣带，将师弟牢牢绑在背上。
动作笨拙。
却格外小心。
仿佛背上的人只是睡着。
只要走得稳一点。
只要不让他的头撞到岩石。
等离开黑雾后，他便会像往常一样醒来，皱着眉喊一声二师兄。
猪八戒不敢回头确认。
也不敢去感受那具身体是否还有温度。
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
再走几步。
再翻过一座山。
西王母就在前面。
每一步落下。
脚下都会留下大片鲜血。
无数妖魔从四周扑来。
猪八戒挥动钉耙。
砸碎一颗颗头颅。
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凡是攻向沙悟净尸体的利爪、毒刺与血口。
他全部用自己的身体挡下。
一枚骨矛贯穿大腿。
猪八戒跪倒在地。
又用钉耙撑着站起。
“没事。”
“老沙你别怕。”
“二师兄还能走。”
前方妖魔越来越多。
黑雾中。
一只长着八条手臂的巨兽抬起利爪。
再次抓向沙悟净。
猪八戒强行转身。
将师弟护在胸前。
利爪从肩膀一路撕到腰腹。
血肉翻卷。
白骨外露。
他终于失去力气。
重重倒在地上。
即便如此。
猪八戒仍死死蜷缩身体。
将沙悟净压在身下。
妖魔扑上来。
獠牙撕咬他的后背。
一块块血肉被扯下。
猪八戒眼前逐渐发黑。
他却只觉得自己没用。
曾经的天蓬元帅。
掌管天河十万水军。
后来又成了净坛使者。
可到最后。
连一个师弟都保护不了。
“俺就是一头蠢猪...”
“什么天蓬元帅。”
“都是假的。”
“老沙。”
“你等等俺。”
“黄泉路黑。”
“俺陪你一起走。”
一道金光突然从天而降。
轰！
金箍棒砸入大地。
冲击将数十只妖魔同时震碎。
黑雾被狂暴力量撕开一道缺口。
孙悟空从金光中冲出。
“呆子！”
“老沙！”
熟悉声音传入耳中。
猪八戒费力睁开眼睛。
模糊视野中。
那道穿着佛衣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嘴角动了动。
“大师兄...”
“你怎么才来。”
孙悟空跪到他身边。
双手想要将猪八戒扶起。
却不知道应该碰哪里。
那具猪妖身体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
后背大片血肉消失。
部分脊骨完全暴露。
可被他护在身下的沙悟净，遗体依旧完整。
孙悟空伸手探向沙悟净眉心。
没有魂火。
没有神识。
孙悟空又将手按在猪八戒胸前。
他想把自己的佛力灌进去。
金色光芒刚刚进入残破经脉，便从无数伤口中散出。
他又咬破指尖，以精血画下聚魂法阵。
阵纹亮起一瞬。
四周却连半点残魂都没有汇聚。
过去他们闯地府。
改生死簿。
甚至敢当着十殿阎罗的面抢人。
可这一次。
黑雾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抢回来的东西。
三魂七魄。
全部消失。
“老沙...”
孙悟空声音发颤。
“醒醒。”
“俺老孙来了。”
没有回应。
猪八戒看着他的脸。
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大师兄。”
“对不起。”
“俺没护住老沙。”
“俺们两个...得先走一步了。”
孙悟空猛地摇头。
“不许胡说！”
“俺带你们回灵山。”
“如来有办法。”
“太上老君也有丹药。”
“西王母还能保住神魂。”
猪八戒轻轻笑了一声。
“来不及了。”
“你和师父...好好活着。”
“替我们看看未来的大夏。”
“看看那些娃娃...能不能吃饱。”
“冬天会不会挨冻。”
“还有...”
他喘息越来越急。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涌出鲜血。
“以后没人烦你了。”
“你的桃子...也没人偷了。”
孙悟空双目通红。
“俺让你偷。”
“以后都给你。”
“你起来！”
“呆子！”
猪八戒像是没有听见。
眼皮缓缓落下。
“俺有点困。”
“大师兄...”
“让俺睡会儿。”
最后一缕生机消散。
猪八戒依旧保持着保护沙悟净的姿势。
他的身体已经残缺不全。
双臂却仍死死环在师弟周围。
孙悟空跪在两具尸体旁。
四周妖魔再次围拢。
他没有动。
只是伸出手。
一遍遍擦去猪八戒脸上的血。
“呆子，老沙。”
“起来。”
“别和俺老孙开玩笑。”
黑雾中传来尖锐嘶吼。
一头妖魔张口咬向猪八戒残破的手臂。
孙悟空猛地抬头。
金箍棒横扫。
妖魔连同身后数座山峰同时炸碎。
他抱起两具尸体。
又一次尝试感知魂魄。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连去地府抢人的机会都没有。
他已经是斗战胜佛。
拥有过去无法想象的力量。
可这份力量。
没能让他早一步赶到。
也没能救下两个师弟。
佛衣上的金光开始剧烈闪烁。
一缕缕漆黑魔气从孙悟空体内涌出。
金色佛光试图压制。
却被更庞大的杀意反向吞没。
孙悟空缓缓站起。
他的肩膀仍在发抖。
脑海中不断浮现取经路上的画面。
猪八戒抱着西瓜躲在树后。
沙悟净挑着行李沉默跟在最后。
他每次回头。
总能看见两个人还在。
一个满口抱怨。
一个从不争辩。
五百年石缝中的孤独之后。
是他们陪着他走完十万八千里。
可现在。
他再回头。
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孙悟空将猪八戒与沙悟净轻轻放在一块尚未被黑雾污染的岩石上。
他替两人整理好破碎衣物。
转身看向雾中妖魔。
双眼已经完全变成猩红。
金箍棒在掌心不断震鸣。
佛衣与魔气同时翻涌。
斗战胜佛的慈悲。
齐天大圣的桀骜。
还有失去师弟后无法压制的悲恨。
全部汇聚成一个字。
“杀！”
怒吼震碎云层。
滔天魔气冲入黑雾。
孙悟空提起金箍棒。
独自杀向无尽妖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