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盛会。
林七夜站在白玉长案前。
目光始终停在杨戬脸上。
太像了。
不只是五官。
就连皱眉时微微压低的眼角，都与杨晋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的人更加成熟。
银白战袍下的气息也远远超过普通神明。
林七夜脑海中忽然响起陈灵之前说过的话。
昆仑虚中的一切，可能是天庭留下的迷惑。
不是现实。
而是昆仑镜记录下来的过去。
所以眼前的杨戬不认识自己。
可很久之前。
杨晋明明曾经在他面前化作过杨戬。
那股灌入天地的神威。
额头睁开的竖眼。
以及那张与眼前完全重合的脸。
一切都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杨晋。
就是杨戬的轮回之身。
林七夜缓缓转头。
陈灵还靠在白玉柱旁。
嘴角的笑根本没有收回去。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灵看着他。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林七夜沉默了。
如果不是这里坐着大量大夏神，他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拔刀。
陈灵显然一直在等这一刻。
甚至从玉鼎真人说出“我的弟子”时，就已经准备看他的反应。
杨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林七夜重新看向他。
胸口那股震动逐渐沉下。
无论眼前的是过去还是剪影。
他都无法把这张脸当成陌生人。
“我不是孙悟空的弟子。”
林七夜主动开口。
杨戬眉头一挑。
“那筋斗云从何而来？”
“我只是会使用他的部分能力。”
“你刚才为何不说？”
杨戬的眼神变得锋利。
“既然已经骗过师尊，现在继续骗我，对你更有利。”
林七夜摇头。
“姨妈从小教育我。”
“哥哥必须给弟弟做榜样。”
“不能在弟弟面前说谎。”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杨戬缓缓放下酒杯。
“谁是你弟弟？”
“你。”
“我从未见过你。”
“以后会见。”
杨戬盯着他的眼睛。
林七夜没有躲避。
“你会是我弟弟。”
这句话说得很慢。
却格外坚定。
杨戬原本觉得，这个所谓的孙悟空弟子可能精神有些问题。
可林七夜眼底没有戏弄。
也没有欺骗。
只有一种让他无法理解的熟悉与认真。
轮回...
杨戬心中忽然浮现出这个词。
神明并非永远不会坠入轮回。
若未来发生某种重大变故，他失去神躯，以另一种身份转世，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又为何会成为自己轮回后的兄长？
杨戬沉默下来。
第一次认真思考林七夜的话。
陈灵走到长案旁。
目光向桌下扫了一圈。
“你的狗呢？”
杨戬眼角轻轻一抽。
“珍禽异兽有单独的会场。”
林七夜也向桌下看去。
没有哮天犬。
随后，他看向陈灵。
那眼神很明显。
连狗都有自己的座位。
你没有。
陈灵读懂了。
“你似乎很高兴？”
“没有。”
林七夜刚才被看戏看了半天。
现在终于找回一点平衡。
下一瞬。
一名白衣侍女从云雾中走来。
她双手托着一只白玉蒲团，停在陈灵身侧。
“西王母赐座。”
附近仙家的目光同时望来。
陈灵名义上只是随行的机巧师。
按照蟠桃盛会规制，能够入场已经是破例。
现在西王母竟然亲自赐座。
这份待遇，已经不是普通特殊二字可以解释。
陈灵向宫殿深处行礼。
“谢西王母。”
随后十分自然地坐下。
林七夜眼中的调侃消失。
陈灵反而看了他一眼。
意思同样明显。
狗有座位。
我也有。
坐在另一侧的杨戬眯起眼。
他依旧无法看透陈灵身上的力量。
如今西王母又亲自赐座。
这个来自未来的机巧师，显然比表面更加特殊。
“杨戬。”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七夜转头。
杨戬身侧坐着一名少年。
眉心一点朱红。
肩披混天绫。
赤着双脚，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正从杨戬面前的果盘里拿东西。
哪吒。
林七夜看见他的脸时，表情再次发生变化。
不是因为这位三坛海会大神。
而是因为他认识哪吒轮回后的样子。
沧南小区里。
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经常拿着玩具长枪在楼下疯跑。
踩坏花坛。
捅破邻居晾晒的床单。
最后被父母一前一后追着满院子跑。
那张稚嫩的脸，与眼前的哪吒有七八分相似。
林七夜先是觉得有些好笑。
威名赫赫的哪吒三太子，轮回以后竟然是个天天挨打的熊孩子。
可笑意只出现一瞬。
沧南已经消失了。
那个孩子的父母，大概也在奇迹结束后一起消失。
他曾经拥有的家。
那些追着他骂、追着他打，却会在天黑前喊他回家吃饭的人。
可能再也不在了。
林七夜眼中的笑慢慢变成怜悯与伤感。
哪吒拿桃子的动作停住。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林七夜摇头。
“没有。”
哪吒更加疑惑。
这人刚才先笑。
后来又像看见什么可怜东西一样看着自己。
实在奇怪。
杨戬却从林七夜的反应中察觉到更多。
林七夜不仅认识自己的轮回之身。
还可能认识哪吒的轮回。
若只是胡言乱语，不该有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
难道他们未来真的会因为某些原因坠入轮回？
哪吒顺着杨戬的目光看去。
“你不会真信了吧？”
杨戬没有回答。
“你要是不行了就提前说。”
哪吒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帮你找几个吹唢呐的。”
杨戬额角跳了一下。
“闭嘴。”
“看来真不行了。”
哪吒认真点头。
“从今天开始，天庭三刺头把你除名。”
林七夜一怔。
“天庭三刺头？”
哪吒指了指自己。
“我。”
又指向杨戬。
“他。”
最后指向远处不知道坐在哪里的孙悟空。
“还有那只猴子。”
“不过杨戬现在满脑子都是轮回，已经没有刺头的锐气。”
“暂时除名。”
杨戬握住酒杯。
指节缓缓收紧。
看得出来。
他对这个所谓的天庭三刺头没有任何兴趣。
更不想和这两个家伙并列。
仙乐再次响起。
一队侍女捧着白玉托盘，从会场中央缓缓走来。
托盘之上。
一枚枚蟠桃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
侍女依次将蟠桃放在众仙面前。
杨戬与哪吒桌上的蟠桃只有鸡蛋大小。
到了林七夜和陈灵这里。
侍女却各自取出一枚大了数圈的蟠桃。
几乎接近中三席规格。
附近再次安静。
不少仙家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孙悟空新收的弟子得到特殊照顾，还能勉强解释。
可陈灵只是随行机巧师。
先是破例入场。
后来西王母亲自赐座。
现在连蟠桃的规格都被提高。
他的来历和未来，恐怕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陈灵没有理会周围目光。
机械神之眼扫过面前蟠桃。
内部生命结构迅速展开。
血肉。
灵气。
生命规则。
与四周重复运行的时光剪影完全不同。
这个蟠桃没有固定循环。
内部每一缕生命力量，都在自然流动。
它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昆仑镜映射出的虚影。
陈灵指尖轻轻敲过桌面。
西王母为什么要在一片时光剪影中，留下真正的蟠桃？
又为什么偏偏送到自己和林七夜面前？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分析。
会场入口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原来如此。”
所有仙家同时转头。
安德烈站在白玉长阶尽头。
胸前伤口还在流血。
大地神力缠绕全身。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中的众神。
脸上的紧张逐渐变成讥讽。
“全部都是假的。”
“大夏诸神，根本不在这里！”
...
昆仑虚入口内侧。
辛格手握罗盘，走在最前方。
罗盘指针不断震动。
周围灵气越来越浓。
他没有注意到。
无缘纱只覆盖了司小南、冷轩和菲尔。
自己已经完全暴露在云雾中。
司小南走在后方。
指尖微微一动。
辛格手中的罗盘闪过一丝诡异光芒。
真假罗盘在瞬间完成调换。
真正的神系罗盘已经落入司小南袖中。
辛格手里剩下的，只是一件外观完全相同的赝品。
前方。
一名紫衣侍女踏云而来。
她一眼看见辛格。
“何人胆敢擅闯蟠桃盛会？”
辛格脸色一变。
他转头想寻找其他人。
身后却空无一物。
“不是我！”
“还有其他入侵者！”
“他们把我推出探路！”
辛格说得很快。
紫衣侍女面无表情。
她根本听不懂。
只听见一个西方神明代理人，正用陌生语言对自己大喊。
侍女抬手。
一只白瓷玉瓶飞上天空。
瓶口对准辛格。
恐怖吸力瞬间爆发。
辛格催动神力，双脚死死踩住地面。
岩石不断崩裂。
身体却依旧被一点点扯向空中。
“不！”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
司小南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探路的弃子。
可现在明白已经太晚。
白瓷玉瓶光芒一闪。
辛格的身体迅速缩小。
眨眼间便被吸入瓶中。
瓶塞自行落下。
所有气息彻底消失。
紫衣侍女收回玉瓶，转身离开。
无缘纱下。
菲尔脸色阴沉。
“你杀了同盟。”
司小南看向他。
“他还没死。”
“只是被收走了。”
“把罗盘给我。”
菲尔伸出手。
“我会代为归还印度神系。”
司小南盯着他。
“傻逼。”
冷轩握枪的手停了一下。
安卿鱼也推了推眼镜，目光短暂落到司小南脸上。
过去那个总跟在队伍后面、看起来乖巧安静的小南。
这些年跟着洛基。
骂人已经如此熟练。
菲尔脸色彻底沉下。
可司小南没有继续争论。
她带着众人向昆仑虚最高峰前进。
片刻后。
云海尽头出现一座庞大宫殿。
无数神境气息汇聚其中。
大夏诸神的身影坐满会场。
菲尔脚步瞬间停住。
脸上的傲慢消失。
大夏神没有离开？
他们竟然全部藏在昆仑虚中？
这是陷阱！
强烈恐惧涌入意识。
菲尔下意识后退。
司小南已经出手。
诡计神力无声扩散。
“声音。”
“剥夺。”
菲尔张开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
他手中的光明长剑凭空消失，落入司小南掌中。
安卿鱼提前向左侧挥刀。
菲尔刚准备闪避，刀锋便已经封住路线。
远处枪声响起。
冷轩的子弹贴着菲尔肩膀掠过，逼得他只能向前。
菲尔周身光明护盾展开。
云层之外。
黑金色炽天使机甲收到陈灵预留指令。
六翼一震。
光剑从高空斩落。
轰！
金色护盾被一剑劈碎。
菲尔怒吼。
眉心处的光明神印记彻底点亮。
庞大神力灌入身体。
他的气息瞬间攀升到半步人类天花板。
无缘纱剧烈震动。
即将被光明撕开。
菲尔不再恋战。
他只想离开昆仑虚。
可在诡计影响下。
他认定的入口方向，早已被完全扭曲。
菲尔撕开云层。
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出。
下一瞬。
光芒从天而降。
重重落在蟠桃盛会中央。
白玉地面崩裂。
仙乐戛然而止。
菲尔抬起头。
四周。
一位位大夏神正安静地看着他。
最前方。
西王母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