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
黑梧桐外。
陈灵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的灯。
窗帘没有拉严。
一道身影坐在床边,从下午到现在,几乎没有动过。
“让吴湘南再等一会。”
陈灵看向纪念。
“我很快过去。”
纪念点了点头,像素通讯器在掌心展开。
消息刚发出去,她便跟着陈灵走进黑梧桐。
一楼没有客人。
桌椅已经收拾干净,只剩墙上的几块电子屏幕还亮着,滚动播放着店内排行榜与宣传照片。
纪念随意扫了一眼。
脚步突然停住。
屏幕中央,一张戴着黑色美瞳的年轻面孔占据大半画面。
下方是一行金色大字。
【日本牛郎榜榜首...浅羽七夜】
纪念抬起头。
又低头看了一遍。
“浅羽七夜?”
陈灵继续往楼上走。
“嗯。”
“这个浅羽七夜...”
纪念指着屏幕。
“是我认识的那个林七夜?”
“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个名字。”
纪念站在原地。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楼梯。
脑海中那个提着双刀、满身杀气冲进高天原的青年,与屏幕上笑得温和的牛郎榜首缓缓重合。
她沉默了两秒。
“他业务范围这么广?”
陈灵脚步没停。
“生活所迫。”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纪念抬脚追上去。
“你居然没告诉我?”
“怕你包场。”
“我是那种人吗?”
陈灵回头看了她一眼。
纪念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纪念先移开视线。
“先上楼。”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走廊尽头的房门半掩着。
陈灵走到楼梯拐角,没有继续向前。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一张窄床。
迦蓝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汉袍。
布料已经被鲜血浸透,又在某种力量作用下凝固成暗色。
胸口处,一道巨大的贯穿伤从前胸延伸到后背。
伤口边缘没有愈合。
反而像一处深不见底的时间空洞,不断吞食着周围流逝的时间。
她的脸色很白。
双眼紧闭。
可嘴角依旧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像是昏迷前,终于听见了自己等了很久的答案。
林七夜坐在床边。
一只手握着迦蓝的手。
另一只手放在膝上。
许久没有动。
黑梧桐外偶尔有战斗机甲掠过。
灯光从窗外扫进房间,又很快离开。
林七夜垂着眼。
眼前不断出现另一个画面。
也是在黑梧桐。
迦蓝坐在台下。
桌上堆着一张又一张票。
十万张。
她用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把自己所有心意放在他面前。
那时他没有回应。
或者说。
他不敢回应。
林七夜一直觉得时间还很多。
等任务结束。
等迷雾散去。
等所有人都安全。
总有一天,他会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可直到高天原中。
天丛云剑贯穿迦蓝胸膛。
她的身体从自己眼前倒下。
林七夜才发现,有些话根本等不到所谓合适的时间。
他抱着迦蓝。
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
他爱她。
可迦蓝已经听不见了。
林七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的身体仍有温度。
脉搏也还存在。
只是太慢了。
慢得像每一次跳动,都隔着几十年。
纪念曾经告诉他。
迦蓝正在吞食时间。
天丛云剑留下的伤势无法用普通方式恢复。
她需要把足够庞大的时间吞入体内,填补那道贯穿伤。
若没有外力干预。
可能需要数百年。
甚至上千年。
林七夜不怕等。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林七夜没有回头。
“陈灵哥。”
陈灵停在门口。
“嗯。”
林七夜张了张嘴。
他想问。
你能不能看见未来?
迦蓝究竟什么时候会醒?
十年。
百年。
还是千年以后?
陈灵已经成神。
也拥有时间之神机甲。
只要他愿意,或许能够沿着未来看上一眼。
甚至直接出手干预迦蓝吞食时间的过程。
林七夜知道,自己只要开口,陈灵大概率不会拒绝。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难把这句话说出来。
机械神的力量不是没有代价。
强行窥探未来,也可能引起时间与命运的反噬。
陈灵已经替他们承担了太多。
小渔村。
日本人圈。
奥林匹斯。
高天原。
外面还有整座国家等着他处理。
林七夜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再把陈灵拖进一条未知的时间线。
他低下头。
“算了。”
“没事。”
陈灵看着他的背影。
没有拆穿。
也没有追问。
他走进房间,视线落在迦蓝胸口的贯穿伤上。
机械神之眼只开启了一瞬。
黑金色数据流刚靠近伤口,便被一股吞食时间的力量缓慢拉扯。
陈灵收回目光。
现在强行干预,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迦蓝没有死。
这已经足够。
“我见过你们的婚礼。”
林七夜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头。
陈灵站在床边。
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在不算远的未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七夜看着他。
眼底那层积压许久的灰暗,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真的?”
“真的。”
陈灵没有说婚礼在哪里。
也没有说那段未来是否还会因为蝴蝶效应而改变。
有些东西,说得太清楚反而会成为负担。
他只需要让林七夜知道。
这条路的尽头,不全是失去。
陈灵抬起手,在林七夜肩上拍了两下。
“好好休息。”
“不要有太大负担。”
“外面的事,一切有我。”
林七夜怔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陈灵会训他。
会把他从床边拽起来。
甚至直接给他一拳,让他立刻振作。
毕竟日本人圈还没有稳定。
吴湘南还在等。
上邪会也准备摧毁这里。
他身为陈灵小队的一员,不应该一直坐在房间里。
可陈灵什么都没做。
只是告诉他。
可以休息。
外面的事,有人替他扛着。
直到这时,林七夜才意识到。
不只是陈灵。
百里胖胖没有进来吵他。
安卿鱼没有用理性分析迦蓝醒来的概率。
曹渊和沈青竹也没有催促。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留出这几天时间。
他们知道他累了。
所以没有逼他继续往前走。
林七夜低下头。
握着迦蓝的手紧了一些。
“谢谢陈灵哥。”
陈灵点头。
没有继续打扰。
他转身走出房间。
纪念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像素通讯器。
她看了林七夜一眼,也没有说话。
两人沿楼梯下楼。
经过一楼时,纪念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牛郎榜首。
这次没有开口。
...
黑梧桐外。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吴湘南坐在驾驶位。
双手搭着方向盘。
从陈灵进入黑梧桐开始,他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副驾驶上,王面闭着眼。
白发垂在额前。
苍老的手掌搭在弋鸳刀柄上。
假面小队其他人原本也想跟来。
被王面拦住了。
高天原不是普通遗迹。
那里堆满神尸。
还有克苏鲁污染。
他们刚从小渔村回来,状态远没有恢复。
跟过去,只会增加变量。
王面必须去。
时间之神柯洛诺斯曾向他传达过命令。
高天原内有一件东西,需要由他取走。
至于吴湘南。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蓝雨小队所有人的脸,始终留在他记忆里。
须佐之男的名字。
也一样。
陈灵拉开后排车门。
纪念没有上车。
“我留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二楼。
“万一林七夜需要什么,至少有人能搭把手。”
陈灵点头。
车门闭合。
吴湘南立刻启动车辆。
黑色轿车驶离街道,向遗迹方向开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城市两侧的机械守卫不断放行。
越靠近遗迹,建筑越少。
最后只剩一条通往山腹的旧路。
吴湘南把车停在入口。
三人下车。
沿着布满灰尘的通道一路向下。
尽头是一座宽阔的地下空间。
天照大御神的雕像站在中央。
神像表面已经开裂。
右手垂落。
左手却依旧托着一团混浊的银白光芒。
光芒像一颗被尘埃包裹的太阳。
每一次收缩,都让周围温度升高一分。
太阳本源。
吴湘南停在雕像前。
眼里终于出现波动。
只要得到它。
他便拥有向须佐之男挥刀的资格。
“我先说明计划。”
吴湘南脱下外套,随手放在地上。
“我现在是海境。”
“还能重生三十六次。”
王面抬眼。
他已经猜到吴湘南想做什么。
可真正听见时,手指仍旧压紧刀柄。
吴湘南走向太阳本源。
“里面的杂质太多。”
“直接吸收,我会爆体。”
“但每次重生,我的身体都会回到相对稳定的状态。”
“只要反复接触本源,让杂质进入身体,再通过死亡把承受不住的部分剥离。”
“我就能一点点适应它。”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是在说明一套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实验流程。
三十五次死亡。
三十五次重生。
最后只留一次。
等须佐之男重伤。
他会用最后一条命,让自己与太阳本源彻底融合。
那一刻。
他将短暂孕育出太阳法则。
拥有向真神复仇的力量。
代价是化道。
法则会从肉身开始扩散。
血肉、灵魂、意识。
全部化作太阳的一部分。
最终连重生都不会再发生。
吴湘南知道。
也接受。
只要能杀死须佐之男。
魂飞魄散,也没有关系。
王面看着他。
“你确定?”
吴湘南没有回头。
“确定。”
“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最快的。”
吴湘南抬起手。
五指碰向那团银白太阳。
“队长他们等太久了。”
指尖接触本源的瞬间。
银白光芒猛地向内收缩。
下一秒,全部钻入吴湘南手臂。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血管从皮肤下浮起。
银白光流沿着手臂疯狂上涌,经过肩膀,灌入胸膛。
吴湘南的身体开始膨胀。
皮肤被从内部撑起。
胸口传来骨骼错位的闷响。
太阳本源中的杂质在血肉里横冲直撞。
他的眼睛充血。
鼻腔、耳朵与嘴角同时流出鲜血。
可吴湘南没有松手。
他要让更多本源进入身体。
越多。
下一次重生留下的适应就越强。
“够了。”
王面握住弋鸳。
吴湘南终于松开手。
身体踉跄后退。
双腿却已经无法弯曲。
整个人像一只被充气的皮囊,皮肤表面裂开一道道细口。
银白色光芒从伤口内透出。
再过十几秒。
他就会爆开。
吴湘南抬起头。
喉咙已经被挤压变形。
声音断断续续。
“王面...”
“快一点。”
王面拔出弋鸳。
银白色时间神力沿着刀锋流动。
杀一个敌人,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可眼前的人没有反抗。
甚至主动把脖子送到刀下。
王面见过太多牺牲。
也亲手下过很多决定。
可他还是无法习惯,亲手杀死一个清醒的同伴。
哪怕对方能够重生。
吴湘南看见了他的迟疑。
嘴角勉强动了一下。
“请杀了我。”
王面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所有情绪被压回面具之后。
弋鸳抬起。
刀锋对准吴湘南的脖颈。
“抱歉。”
王面挥刀。
刀锋落下的前一瞬。
咔!
两只黑金色机械手臂从虚空中探出。
一只扣住王面的手腕。
另一只夹住弋鸳刀背。
刀锋停在吴湘南颈侧。
再无法前进半寸。
王面瞳孔一缩。
吴湘南已经开始变形的眼睛,也缓缓转向一旁。
陈灵站在天照神像下。
掌心机械神纹一层层亮起。
他看着吴湘南体内乱窜的太阳本源。
“谁告诉你们。”
“提取这点东西,需要用这么痛苦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