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凑着黑铁方匣的口嗅,这会儿听见门那边三个字,整个身子一软,趴进林小宝怀里,玉纹慢慢暗下去,连呜声都收了。
营帐外,只剩风在冰河面上打着旋儿。
楚荆又蹲下去听地,起来时眉头微松。
“怪事。这小兽一安静,地底下的脉,也跟着静了。门那边和这小兽,是通着的。”
柳阿菱看看林小宝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块,又看了看那半枚青印,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嘴角又坠下去。
“林先生,你爹这是把门那边那一摊子事,连这半枚青印,都交到你手上了。母盘收齐,活儿才刚开头。”
林小宝把半枚青印凭信贴身塞进怀里,跟那半套图纸和那封父亲留下的旧信放在一处。
柳阿菱这句话压得实,他一时接不上来。
青光还笼在营帐顶,光边晃个不停。
林小宝忽然想起舅爷那张纸角上写的五个字,十五,黑水潭。
父亲信里说的门那边,玄一上仙每月十五去压的黑水潭,白幼兽要找的娘,会不会是同一处地方的不同说法。
这念头一闪,林小宝先把它揣住,在母盘网根里记了一笔。
南面雪围子的方向,窜起一道火光。
火头涨起来,又落下去。
涨得最高的那阵,高过了雪围子的墙,红得吓人,在青光还没褪尽的营帐外扎眼得很。
火里卷着一股浓烟,往北飘出去老长。
柳阿菱第一个站起来,脚尖已经对准了南边,握长枪的那只手往枪托上一滑。
“柳家的窝棚。有人点了我家的窝棚。”
营帐里几个人全扭头望向南面。
那道火光还在烧,火头一下一下往上顶。
林小宝几步抢到营帐门口,朝南面站定。
那把火烧得再大,他此刻也搭不上一把手。
分兵那夜林小宝就说过,雪围子那边人最杂,守得最薄,如今这把火,正落在那一处。
顾听雪也站了起来,忍着左手的疼,跟到营帐门口。
“南边是咱们放重残的地方。柴九护着当家的,沈姑娘带旧部,麻子在那边接应。这火,来得太巧。”
琴心抱着荆棘弦琴站了起来,一只手把琴弦整个捂住,越过火光去看柳阿菱的脸色。
那封旧信的纸角正支在胸口。
黑铁方匣刚开,信上那句门那边还没琢磨透,南边就起了火。
两桩事赶在一处。
柳阿菱又念了一遍,这回声音哑了。
“柳家的窝棚。那是我爹和我小弟住的地方,是我家唯一还立着的一间屋。”
一只信鸽栽进营地,半边翅膀叫火星燎焦了,落在柳阿菱脚边,腿上绑的布条凝着血。
柳阿菱蹲下身解布条,手底下发飘,解到第三回才把那个结拽开,认出布角上是麻子的暗记。
布条上字迹又急又乱,写着北营烧了雪围子,柳家窝棚先着了,麻子困在火圈里,伤得重,柳家老爹和小弟还在里头,救命。
柳阿菱捏着布条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柳阿菱从雪围子杀出来那阵,把老爹和小弟托在窝棚里,想着后方安稳,想着这趟探完黑铁方匣就回来接人。
柳阿菱这一下挣得急,肩上箭伤的裹布上又多出一块红。
柳阿菱把布条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又念了一遍。
北面那一队人还在冰河冰口边上休整,离雪围子隔着上百里,谁也赶不回去。
火头是楚荆先看见的,麻子的消息是这只鸽子带来的。
火头离得远,看不出烧的是哪一处,可那道红光蹿起来就没个停,把南边的云底都映红了。
营帐里还笼着揭开黑铁方匣那道青光。
南面的火色一映,林小宝觉得这道青光看着发凉。
白幼兽从林小宝怀里探出头,朝南面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两只前爪圈住林小宝的一根手指头。
营帐里的火堆没人添柴,火苗矮下去,几张脸在青光里没了活人色。
营帐外有人在雪地里来回跑,踩得积雪直响。
林小宝蹲到柳阿菱旁边,把麻子那几行字又从头默了一遍。
分兵那一夜林小宝就料过,雪围子没人手,北营游弋在外头,迟早动手。
现在人都在冰河,后方空着。
布条末尾那两个字,林小宝又看了一阵。
楚荆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冻土上,听了一阵,整张脸绷得死紧。
“南边火气冲上来,这么远,我手掌底下都震得慌。北营是动了真格的。”
开阳仙子把长枪往肩上扛了扛,朝南面啐了一口。
“趁咱们不在,烧人家屋。这帮孙子真下得去手。”
摇光仙子把长枪倒提在手里,脸冲着南边,肩膀绷着,脚跟已经离了地,就差一步跨出去。
楚荆把手从冻土上抽回来,甩了甩,站起来。
“火还在烧,一时半会压不住。”
顾听雪也望着那道火光,把裹着冻伤布的左手张开又合上,试试这只手还听不听使唤。
“北营挑的时候,正好赶上咱们全队在冰河。南边就剩那么点人,挡不住。”
琴心把荆棘弦琴抱稳了,脸转向南面那道火光,侧过琴身,弦那一面对着南边,那架势像随时要响。
林小宝摸了摸那封父亲留下的旧信。
信上写着那个人在门那边,南边这道火也赶在今夜。
一桩接一桩,全往一个夜里挤,像同一只手在前后拨。
门那边的下落刚送到鼻尖,后方的火就起了,林小宝攥着信,指缝里浸出汗来。
林小宝朝柳阿菱伸手,把布条接了过来,指头把布条弯了一下,布条又直了回来。
他把布边搓毛了一块。
就算现在动身,快马也要跑一整夜。
柳阿菱的老爹和小弟困在火里。
柳阿菱要立刻回救,可带路的是柳阿菱,认冰的也是柳阿菱。
柳阿菱这一走,黑铁方匣里那半套图纸,那半枚青印凭信,还有那封信里门那边那桩活儿,全少了带路的人。
林小宝把布条递回她手里,柳阿菱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柳阿菱肩上那支箭是从老炭窑那场乱战里带出来的,箭尾当时拗断了,里头那半截还留在肉里,没人给她取出来。
这趟探黑铁方匣,柳阿菱一路硬扛,没吭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