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顺着他的目光一并看去。
片刻后,龙乜三果然从那间黑屋里走了出来。
这回,她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
匣子旧得厉害,四角包着铜皮,铜皮早已泛出潮湿的青绿,像在阴暗的地方压了很多很多年,连木纹里都浸着一股旧霉和药草混杂的味道。
陆沐炎缓了两口气,抬眼,正巧看着那匣子了。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近乎本能的直觉。
也就在这时,老白在她心内重重落音,只一个字:“问。”
陆沐炎当即听令,几乎是脱口而出:“奶奶,你知道《旧记》这本书吗?”
这两个字,是她今晨刚梦见的。
龙乜三闻言,原本半耷着的眼皮猛地一抬!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一下掠过一道极亮的光。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没再说别的,像是认命了似的,只把那木匣子重重递到了陆沐炎手里。
几人都看着她接过,慢慢打开。
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残册,书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得厉害,稍一碰都像要散架。
另一件,是一块巴掌大的石片。
石片上只刻了极简单的几笔线条,看着像一座山,一条河,一道瀑布。
瀑布底下,还有几道浅浅的波纹。
风无讳先皱起眉:“这画的是啥?看着跟小娃乱描似的。”
迟慕声也凑过来看了两眼:“山、水、瀑布……?这要不是提前知道,我还以为谁闲着拿石头练刀工呢。”
白兑没说话,只盯着那石片,眼神很静。
可陆沐炎只看了两眼,呼吸便猛地一紧。
这里画的,和她梦里在高空俯瞰到的山势与水脉,几乎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嗓音里都带了点不敢置信:“这是……梵净山的山势、河流的走向,还有白水……也就是现在黄果树瀑布的位置?”
龙乜三看着她,眼底的震意这回再也压不住了。
她像是到了这一刻,才真正认下了什么。
长乘眼尾极轻地一动,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
少挚也垂眸看了那石片一眼,眸光极淡,却分明多停了一瞬。
二人的眼里都带了些说不清的意味,却谁都没有开口。
龙乜三随后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扇推开。
山风一下灌了进来,带着夜里的潮意和草木冷气。
窗外云影掠得很快。
一弯蛾眉月从云缝里露出来,冷冷悬着。
火膛里的红光从侧边映在龙乜三脸上,把她满脸沟壑都照得一明一暗。
她眯起眼,望着窗外,像是隔着这轮月,望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这,是四千年前个地图。”
龙乜三声音压得很低,也郑重得近乎发沉:“黄果树、梵净山、寨里头个祖蛊,本来就是一串锁。”
她慢慢道:“扣一头,动一串。晓得这个事个人,如今活着个,不会过三个。”
说着,龙乜三抬了抬下巴,示意陆沐炎手里的残册。
“这个东西,是我阿婆个阿婆传下来个。书名叫《柜山白水旧记》,也有人只喊《柜山旧记》。”
说完,龙乜三重新坐回火塘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到木墙上,瘦瘦小小,却像压着一整座旧山。
她嗓音慢慢沉下去,讲的已不是旁人的事,而是自己这一脉压了许多年的旧命。
“我小时候,也是被当蛊女养大嘞。”
“不是你们外头人想个那种神神怪怪。是苦。”
龙乜三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双老手。
“虫吃哪样,我跟着学;虫住哪点,我跟着住。梦里要听虫叫,醒了也要听。”
“冷个、毒个、会钻肉个、会伏水个,都要认。手指血喂过,心口血也放过。小小年纪,就要晓得哪只会咬人,哪只会救人,哪只会认主,哪只会反噬。”
“多少年不知道了,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天正常姑娘的日子都没过过哟…...就为把这一身本事熬出来。”
“我“怪嘞,怕嘞,也盼嘞。”
“盼哪日,能卸了这个担子。”
“后来,我总算等来汐娘哦。”
说起这个名字时,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深的旧疼。
龙乜三顿了一下,火光在她眼里跳了一下。
几人听着,都没出声。
显然,不陌生。
龙乜三见几人对“汐娘”这个名字无动于衷,便笑了一声。
那笑很哑,很干,很老,像火塘里快要烧尽的一截柴,带着点讽刺:“商九筹倒是舍得,这个都讲给你们听了。你们脚程蛮快,做事也不慢,不错。”
风无讳下意识看了长乘一眼。
长乘没接,只温和地看着龙乜三。
龙乜三继续说:“我就照着我师父当年教我个法子,一样一样教她。”
“认虫,养虫,压蛊,请水,看雾,守泉眼…...”
她笑了下,老脸的褶皱太多,看不出是羡慕还是带着某种苍凉:“呵呵,汐娘天分太好了。不是一般个好。”
“是顺得吓人。”
“我本来当是好事,后头越看越怕。学蛊顺,养蛊顺,请水也顺,连祖蛊见她都不闹,白水那边个响动,她小时候多远都能听见一点。”
“我想,终于到她喽。终于有人能像师傅教我那样,我再教她,把这口担子传下去。”
龙乜三看着火。
“可就是太顺了…...”
“实在太顺喽…...”
“太顺了,有时候反倒不是福哦。”
风无讳轻声嘀咕:“……自作孽呗?”
龙乜三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歪了下头,似乎在回忆:“就她出事的那年,是征兆吧?”
“我跟汐娘见着一回,那是百来年都少有的,‘水眼反潮’。”
“泉眼里个水,白日往外翻,夜里又往回抽,像山肚子里有东西在喘气嘞!”
“那时候我还当…...是不是她这一脉走得太顺了?把底下那点老东西都惊着了?”
龙乜三眯了眯眼,又皱了皱眉,像在回想一个很久以前的名字,声音更低了些。
“不过,也不一定全是因为汐娘。那回异动,还牵扯到一个外头来个女娃。”
“那女娃的姓,偏得很,怪得很,我活这把岁数,只听过那一回,后头再没见过第二个。”
几人听到这里,都下意识想问。
可龙乜三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姓。
像是那个名字即便隔了这么多年,仍旧不该随便出口。
她只往下接了下去:“后来,汐娘就死了。”
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窗外的风从木栏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龙乜三脸上的褶子像又深了些,语气却平得很,平得像早就把那疼熬成了骨头里的一块硬壳。
“死得快,也死得狠。”
“我一手带大个女娃,就那样没了。”
“她一没,这条路就断了半截。”
说到这里,龙乜三眼神里的光,又暗了几分:“阿鬼……岑鬼师那边…..就不说了,你们也知道。我没得法子,只能把她妹子拽回来重养。”
龙乜三转过头,看着火膛,用火钳慢慢翻过碳。
“阿晷,是汐娘个妹子。本来她不是照这条路养大个,性子没汐娘那样净,天资也没阿鬼那样高,可命走到她头上,就由不得人挑了。这些年,她硬撑着寨子,也撑得苦。”
“她不是不好。”
“是命里,本来就不该她坐这个位。”
“偏她接了。”
“这一接,就是这些年。虫一口一口咬,早把身子咬空喽。”
“我晓得,她自家也晓得。”
说到这里,龙乜三扯了下嘴角,将火钳往一旁放下。
火钳“铛”一声搁在地上,好似连带着什么也一并落下了。
“我原先想着,熬到这里,也该差不多了吧?至少,锁还扣着,泉眼还睡着,白水照旧往下流着…...我们这一脉再苦,也不算白苦。”
她顿了顿,目光一点一点落到陆沐炎脸上。
“可如今,寨里头,又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娃。”
火膛里“啪”地炸开一粒火星。
龙乜三眯了眯眼,嗓音愈发低哑下去:“龙潮妹,就是阿晷,又跟汐娘当年一样,往河里泡了…...”
“不是失脚,也不是意外。”
“你一来,虫子就狂了,连关寨都压它不住。”
“阿晷神志早就开始散了,撑到现在,是想个更好的人接着。”
“你来,她只当日子到了,能把你接过来。脑子一松,身上压着个东西也跟着发狂,虫一下侵上去,她除了往水里跳,没第二条路走。”
“只有进了水,身上才会好受点。”
龙乜三看着陆沐炎,一字一顿,慢慢道:
“可她不知道,你,跟几十年前那个女娃不一样。”
“那个,是来叫东西睡个。”
“你,是来喊东西醒个。”
这话一落,屋里几人的神情都微微变了。
无人说话。
陆沐炎心口一沉,慢慢低头,打开那本《柜山白水旧记》。
薄册里的纸页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得厉害,缺了很多页。
纸上有苗语,也有古汉语,两种文字夹杂在一起,笔迹时粗时细,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只剩模糊一片,可中间最要紧的几折竟还在。
白兑、迟慕声、风无讳都凑近了些,可看了几眼,还是一头雾水。
风无讳直接:“但凡能看懂一个字,算我大学毕业了。”
迟慕声却微微蹙眉:“这…..和哈巴雪山那边的文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龙乜三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一点,用自己尽量觉得能表达出来的普通话解释了几句。
可她普通话本就不好,说到古旧内容时,又夹了太多苗语,几人听得更迷糊。
一番解释下来,几人只听得懂个大概,根本拼不成整意。
长乘侧耳听了一会儿,便温声道:“我来转。”
龙乜三点点头,一边指,一边慢慢说。
长乘便替她解释。
“卷一 · 柜山。”
长乘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发黄的纸页,一句一句替众人拆开:
“柜山有石,名曰艮,天地初分时所**。石藏山腹泉眼**,水浸则安*,水涸则地脉动****。”
“昔*,鬼方之民取白水**祭。白水者,大瀑也,**柜山南八百里。水**天坠,声如雷**,其下有潭,深不可测,**多****。”
“取水之**:以竹筒沉潭***,得活水,急走三日三夜,不得歇,不**回头,不得与人言。水至庙,注泉眼,艮石受水,其温如春,*善*****,**。”
长乘解释道:“这段的意思是说,从前这地方叫鬼方,村民要取白水来祭祀。白水,就是大瀑布,在柜山南八百里。应该就是说这黄果树瀑布,和梵净山。这黄果树瀑布的水,是从天上坠下来的,声音像雷一样,底下有深潭,深不可测。”
“取水的法子,是用竹筒沉到潭底,取活水。得水之后,急走三日三夜,中途不能歇息,不得回头,不得和旁人说话。等水送回庙中,注入泉眼,艮石受了水,便会温暖如春,后面不知道。”
陆沐炎听得一愣。
这不就是她梦里俯瞰到的场景么?
风无讳听得眼睛一亮,顺口便接了出来:“哎,这我熟啊!八月八,取白水。走八日,莫回嘴。竹筒沉底,水光翠。急行山路,不停腿!”
他说完还颇有些得意:“差不多就这个意思,过耳不忘,没招~”
谁都没接他那股得瑟劲。
龙乜三又点了点下一页,低低说了几句。
长乘继续替她往下解:
卷二 · 庙。
庙**柜山半,其地**雾。阴天***大雾***,可*庙影悬*云中,似有还*。故老相传*,非雾日不得入,非缘者不得见*。
泉眼通白水*。白水**动荡,则泉**活,庙乃可现。
庙无佛,无菩*,惟石手出泉中,结镇山印。凡中虫蛊者,以手触石手,痛立止*。鬼方之**世世祀之,不敢废***。
长乘:“这庙呢,在柜山半山腰,容易上雾。阴天或大雾起时,能看见庙影悬在云里,像有,又像没有。所以人人相传,非雾日不得入,非缘者不得见。”
“泉眼则通向白水。白水一动,泉眼就活了,庙才能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