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温和，侧身让出半步：“您是？”
商九筹这才像回过神来，笑意又稳稳落回脸上：“失礼了。商九筹，九筹会在黔地这边的代理人，平时主要做文旅内容策划、项目统筹、艺人经纪、品牌联名，还有影视投资和宣传发行这一块。也会接一些商业演出、Ip运营和新人包装。”
他说这些话时，语速不快，条理却极清楚。
一听，就是常做这种场面的。
里头那几项，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普通人听得晕一下。
长乘哦了一声，倒像是有点恍然，笑了笑，神色里还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商先生。久仰。请进吧。”
商九筹也不推辞，微微一点头，拎着纸袋进了门。
风无讳顺手把门关上。
屋里灯光偏暖，桌上的纸笔方才已经匆匆收拢了一半，还有几张没完全盖严。
热水壶搁在一旁，壶嘴正冒着一点白气。
整个房间看着像是有人正忙着什么，被临时打断了。
商九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却没露出半分探究，只先把纸袋放到桌边，笑道：“路过，带了点茶叶，不算什么。就是看几位面生，又觉得气质实在出众，所以冒昧来打个招呼。”
这话一出，陆沐炎心里先是一紧。
她下意识看了迟慕声一眼。
迟慕声面上没动，眼神却也微微凝了凝。
风无讳站在一旁，像是随时准备接话，又怕自己会说漏了什么。
白兑最稳，只站在那里，不冷不热地看着，眼神平平的，叫人瞧不出什么。
长乘却像是完全没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只笑着接了：“商先生眼光是真好。做这一行的人，果然一看人就准。”
这一句落下去，屋里几个人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商九筹显然也听懂了话里的顺势，目光轻轻一亮：“这么说，我没猜错？几位……是圈里人？”
长乘笑意不减，语气甚至更自然了几分：“算是。准确点说，我是他们几个的执行经纪。公司那边刚把人交到我手上不久，这次出来，是带他们做前期资料和状态适配的。”
陆沐炎听得心口都跟着一跳。
执行经纪？
啥意思？
她差点没下意识去看长乘第二眼。
迟慕声嘴角也隐隐抽了一下，像是用力忍住了什么。
商九筹已经顺着往下问了，眼神却还在几人脸上慢慢掠过：“方便问问，几位现在用的是什么名字吗？”
长乘轻轻一笑，像早预备过似的，张口就来：“还没最终定。合同已经签了，艺名那边还在筛。您也知道，名字这东西，是门学问。定早了不见得合适，定晚了又赶不上势头，总要慢慢斟酌。”
商九筹一听，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连连点头：“那是当然。名字很关键，定位、受众、传播度，结合面相的第一眼的记忆点，都得算进去。”
长乘笑着应：“可不是么。所以公司那边比我们还谨慎。”
商九筹这下更像信了几分，随口又问：“不知几位签的是哪家公司？”
长乘连顿都没顿一下，笑得从容：“华语集团。”
这四个字一出来，商九筹眼底终于真真切切露出一抹吃惊。
“华语集团？”
他这下是实打实多看了几人一眼。
若说刚才还有三分探、三分估，这会儿就至少有七分信了。
难怪。
要真是那边出来的人，眼前这几位的条件，倒的确说得通了。
华语集团本就是华语影视圈里最会做顶级包装和大项目联动的那一拨，手里巨星云集，新人线也一向挑得狠。
他们确实干得出这种把一群还没正式推出来的新人打包扔去山里“找状态”的事。
而且，真要不是那种级别的大公司，谁会一下签这么多条件夸张的新面孔，各个看着可都不便宜。
商九筹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多了两分真心的赞赏：“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我方才还在想，怎么会一下见到这么几位一眼就压得住镜头的人。华语集团出手，果然不同。”
他看着几人，说的挺诚恳：“能被他们提前压住的苗子，后头多半差不了。几位以后，怕是都要大红大紫的。”
这一下，就连白兑都微微怔了一下，眨了眨眼。
大概是没想到，长乘随口一扯，居然真能扯到这么像。
风无讳眨了眨眼。
他是头一回知道，自己原来还有“未来大红大紫”的命。
长乘却仍是一派从容，只客气笑道：“借您吉言。”
商九筹已经坐下了，姿态仍旧放松，语气也更自然了些，试探却一点没停：“那这次来这边，是为哪个项目做准备？方便说吗？”
长乘抬手给他倒了杯热水，语气里带着点行业内心照不宣的分寸：“具体项目名还真不方便讲。签了保密协议。只能说，是偏地方传说和民俗悬疑这一类的。前期要先让他们过来感受感受环境，找找状态。听说这边气氛对，就先过来看看。”
他说着，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玩笑，又像认真：“毕竟有些东西，光靠看资料，是演不出来的。”
商九筹眼底微动。
这话，倒是真像行内人会说的。
但这话落下。
陆沐炎眼睫一动，差点没绷住。
迟慕声也微不可察地偏了下头，像是忽然很想看看，长乘接下来还能怎么编。
白兑倒是面无表情，像早就默认了这世上没什么是长乘接不住的。
风无讳嘴角轻轻一抽，硬是忍住了。
商九筹接过水杯，思忖片刻，指腹在杯壁上轻轻一顿，笑了：“原来如此。那倒是来对地方了。”
长乘也笑：“本来只是采风。谁知道刚来，就听说这里有苗寨，还有懂旧事的老人。昨天特意过去问了问，不巧，正撞上他们那边好像出了点急事。”
商九筹装作不知昨夜的事，像是不经意地问：“急事？”
长乘神色不变：“像是有个景区工作人员失踪了。他们当时忙着处理，我们也不好多问，就先回来了。今天上午又特意过去一趟，想再问问苗寨的事，也顺便带几个年轻演员找找感觉。”
这回，商九筹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很快。
但几人都看见了。
“失踪”这两个字，果然让他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随即便把那点波动压了下去，只像随口接了一句：“工作人员失踪？我倒还真没听说。叫什么名字？”
长乘看着他，似乎只是回忆了一下：“好像……石回？我们外人嘛，也不好细问，只知道他们当时确实急匆匆的。”
商九筹镜片后头的目光极淡地闪了一下。
石回。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他甚至知道，这名字不该轻易出现在外头人嘴里。
可也正因如此，长乘这句轻描淡写的“听说”，才更像是真的。
如果真是外头误打误撞撞上了，只会知道一个零碎的人名，一点模糊的风声。
知道得刚刚好，不多不少。
商九筹点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原来是这样。”
可这一句之后，他眼底，分明已经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只是彼此之间极快地对了一下眼神。
谁都看得出来，长乘这话看似是在闲聊，实则是轻轻一拨，就把“石回”这条线顺手递到商九筹面前去了。
而商九筹，还真接了。
他端着水，神情越发和气：“我在这边跑得久，景区和村里的熟人都不少。若几位后面还有什么要问的，尽可以来找我。地方上的人情路数，我总归比外地人熟些，需要找场地、找老人、找素材，都可以来问我。”
长乘十分领情地点了点头，立刻露出一点“原来如此”的笑意：“那可真是巧了。我们今天上午已经问过大祭司了，她倒是说得很详细，也很热心。早知道商先生也在这儿，我们说什么都该先来拜访您。”
这一句恭维不轻不重。
既给足了面子，又没落半点下风。
商九筹显然很受用，笑得更和缓了些：“哪里。都是互通有无嘛。”
说着，他又问：“几位吃过晚饭没有？”
长乘失笑：“吃过了。倒是劳商先生惦记。”
商九筹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桌上那几张刚刚被盖住的纸上，眼神停了停，又收回来，笑意不变：“我是不是耽误几位做正事了？”
长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没遮掩，反而很自然地笑道：“有一点。时间紧，任务也重。闭门围读么，还得拍几段样片发回去给那边看状态。毕竟人虽然到了，镜头里的感觉还得先过一轮，所以今晚恐怕也折腾得晚些。”
商九筹的目光跟着落到那叠纸上，立刻露出“懂了”的表情，点头点得相当识趣：“明白，明白。这个我懂。规矩在，状态更重要。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说着起身，倒真一点不纠缠。
长乘也起身相送。
商九筹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后面若真有合适的资源，说不定还能跟几位碰一碰。”
陆沐炎和迟慕声几乎是同时看了长乘一眼。
风无讳嘴角又是一抽。
就连白兑，也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他们几个都在等，看这招，长乘怎么接？
他们大概都以为，长乘会随口把这事推过去。
谁知，长乘只是笑了一下，语气甚至还带了点无奈：“手机都不让带，怕的就是前期物料外流，提前露馅。公司盯得紧。”
说完，他竟转身去一旁沙发，在背包边上俯身翻了两下。
下一秒。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
屋里的空气，明显滞了一滞。
那一瞬间，陆沐炎心里几乎是空了一下。
风无讳更是差点没绷住，眼神都直了。
迟慕声张了张嘴，又生生忍住。
白兑站在一旁，难得眼底都掠过一丝很轻的异色。
他……真有名片？
几人看着长乘把那张名片递出去，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深不可测。
坎宫长乘，实在深不可测。
长乘却像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的震惊，神情自若地把名片递了过去，甚至还含着一点职业性的客气笑意：“临时用这个吧。项目统筹都走我这里。有什么事，您先联系我。”
商九筹接过名片，只扫了一眼，神色便又郑重了几分。
名片做得很简洁。
纸质、排版、抬头，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商九筹心里最后那点儿残留的怀疑，这下也被压得差不多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条件，再加上这样的名片和说话方式，若还是假的，那未免也假得太真了。
他把名片收好，也从自己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双手递过去，笑道：“这是我的。几位若后面有影视合作、品牌露出，或者来黔地做活动，需要地方资源的，欢迎随时联系我。”
长乘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微笑颔首：“一定。”
商九筹又与他寒暄了两句。
无非是“改日有空再聊”、“若需要地方资料尽管开口”、“祝几位顺利”之类，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等到商九筹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门轻轻一关上，屋里先是静了两秒。
两秒后。
风无讳先倒吸了一口气：“……不是？”
他看着长乘，眼睛都睁大了：“乘哥，你真有名片啊？”
迟慕声也没忍住，盯着长乘手里那张刚收回来的名片，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乘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真是华语集团吗？华语乐团也是易学院的吗？！”
白兑靠在一旁，眼里难得带了点极淡的意味，像也有些意外：“准备得很全。”
长乘把商九筹那张名片随手放到桌上，动作慢条斯理，神色平静得像方才不过只是陪人喝了杯茶，顺便寒暄了几句。
直到这时，他才笑了笑。
“就是有个关系，借着弄了间办公室。”
他语气温和，轻描淡写得很：“出来做任务，有备无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