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讳也一愣:“额?”
坎宫剩下的几人,同样明显一怔。
这话,对在场的旁人来说,还是第一次听到。
陆沐炎也微微眯眼,心内唤了声老白。
可这句话对玄谏而言,却仿佛就是昨日才落在耳边。
那件事,那天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他曾特意赶去木许村,去见这位坎宫始祖。
少挚对他说的那番修行之法——
“将万物之炁运转后,自己命定的炁属,自然强劲,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若想修出纯净坎炁,必得五行相汇,全修……”
这番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那一日,自十六岁接管坎宫、至今已六十六年的玄谏首尊,浑身发麻,根根寒毛直立。
甚至,说出了他此生最为斩钉截铁、最为确信的一句话——
坎宫,将颠覆易学院。
那日,少挚命他按此修行,三月后给出反馈。
玄谏回院后,立刻尝试。
至于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好说。
修为上有什么提升?他不知道。
但,有什么东西消失了,玄谏倒是清清楚楚——
消失了的,是他多年来积压在体内的隐疾。
是他原以为自己此生再无可能跨过去的关卡。
是那些早已习惯与之共存、甚至准备带着一起入土的旧伤与阻滞……
全都,消失了。
此刻,玄谏体内的修为看似仍旧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面前,仿佛已经不再是满布暗礁与沟壑的河道。
而是一条真正笔直、真正宽阔、真正再无阻隔的大道。
那大道通向何方,他还不知道。
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如长风浩浩,苍天煌煌。
玄谏回忆至此,只冲少挚微微颔首,随后退了半步,再不出声。
可这一幕,落在坎宫众人眼里,无异于一声惊雷!
什么!?
怎么回事……?!
玄谏师尊?!
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玄谏师尊恭敬至此!?
霜临和潜鳞满眼震惊,就连一向神色模糊的幻沤,都微微一怔,脸上难得浮现出几瞬清晰的清秀轮廓。
漱嫁则眼神先后划过药尘、玄谏,再落回少挚身上,眸底那份探究与深思一下更浓了。
可奇异的是——
坎宫众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
坎主隐秘,本就非人人可闻。
再加上他们与少挚本就不亲近,如今见玄谏都如此反应,反倒更迫不及待想先回院内一问究竟。
于是,坎宫众人都默默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便已足够表明立场。
可风无讳哪见得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偏偏只瞒他一个的场面,当即急了,恨不得把脖子都伸长:“什么,什么?!什么啊?!?!”
绿春终于逮着机会,立刻见缝插针:“切,人家坎宫的心法,和你说你是能学还是咋的?问这问那!”
风无讳白了他一眼:“切……”
可剩下的人,也开始有些纠结了。
灼兹和淳安一再冲若火使眼色,那意思几乎就写在脸上了——求求你了,带上我们仨一起去吧!
若火自己其实也想去。
尤其是不放心陆沐炎。
他挠了挠头,嘴都张开了:“那……”
可见若火他们这边个个都想跟着,而巽宫那边却安静得很,风无讳一下更急了:“等等,等等!既然说到这儿了…我,我得拽着无遮师兄一起!对吧,无遮师兄!”
柳无遮神色有些为难。
他是真愿意,但也的确有顾虑:“我倒是愿意,但……嗯……院长那边还有别的事情,此次事发突然,澹台一族那边,还需……”
闻言,风无讳那张脸一下垮了。
他摆摆手,彻底一副认命又不爽的模样:“得,无遮师兄不能缺了……绳直师尊……肯定不能跟着我……我也不想要绿春这等拖后腿的……”
说着,他眼神根本就是刻意无视青律,偷偷摸摸又暗暗看向疏翠。
青律当场就明白了,立刻一叉腰:“嘿,直接无视我?!疏翠你也带不走!”
绿春在旁边又补了一刀:“哎哟喂,某人果然还是怵了,我咋没见慕声和沐炎叫谁一起啊?”
陆沐炎一下被点到,连忙摆手:“啊,哎哎哎你们打情骂俏别扯上我啊……我……”
她话还没说完,灼兹终于忍不住了。“是的,离祖没叫我们,我们也得去!”
淳安立刻接上,态度比平日还郑重几分:“是的,离祖沐炎对离宫有多重要不言而喻,我们得——”
可若火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我们得让离祖放心去闯,回院做好她的后盾。”
淳安和灼兹同时一愣。
若火眼神微微一转,划过玄谏,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整个人一下沉稳下来,认真点头道:“玄极六微本就和我们走的路不同,任务不同,况且这趟也算不得什么危险,他们走的还是寻常人的交通道路,并且长乘做事小心,也会日日报备回院,确实万无一失。不如咱们就在院内等信儿,随时根据信息调整,准备接应。”
这番话下来,确实在理。
可其中最微妙的,并不是“理”。
而是若火态度转得太快。
这一下,几宫之中,众人心底的心思、眼神与沉默,在彼此交汇之后,几乎已默默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谁也不说透,但谁也都知道。
此刻,这么做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艮尘见状,不再多拖,只最后定下结论:“既如此,玄极六微,加长乘兄长,前往中甸,香格里拉。且每日传书汇报,控制在七日内回院。剩下人等,立刻过结界吧。”
闻言,众人不再迟疑。
玄谏最先动身。
他带着坎宫众人,朝那层水帘般的结界走去。
霜临、潜鳞、幻沤、漱嫁、药尘依次跟上,脚步不快,却都很稳。
临到结界前,几人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少挚,眼底各有情绪,却都没有说什么。
下一瞬,水纹轻漾,他们的身形便一一没入其中,只留下一层微微晃动的波光,很快又归于平静。
再之后,是若火这边。
他一左一右,几乎是提着灼兹和淳安往前走。
两人显然都还不甘心,频频回头,眼神里明晃晃写满了“我不放心”,可到底拗不过若火。
走到结界前,若火索性一人后脑勺给了一下,粗声粗气地训了声:“看路!”
于是,灼兹和淳安只得不情不愿地朝陆沐炎挥了挥手。
陆沐炎也赶紧冲他们挥手,笑意尽量撑得轻快。
若火最后看了陆沐炎一眼。
那一眼,极深。
像有太多话想说,最后却只化成一句沉沉的“去吧”。
随即,他拎着二人迈进结界,背影很快隐没在那片水色光幕之后。
萦丝则在离开前,先看向白兑。
白兑站在原地,白衣被山风轻轻一拂,眉眼仍清冷。
她只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多余的话。
萦丝便也轻轻颔首,像终于得了这一个眼神,才转身退回结界中去。
后方,绳直走到风无讳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叮嘱:“记得我教你的绝招。”
风无讳一听,脸都快变了,急急摆手,恨不得立刻把绳直的嘴按住:“别别别,别声张!”
可巽宫那边哪一个不是耳聪目明、心眼多得像风里藏针,见状立刻都凑了过来。
青律甚至已经半步踏进结界,还不忘回头嚷:“什么绝招!?绳直师尊你厚此薄彼是不是!?”
那声音隔着结界传过来,都还带着几分不甘与控诉。
绿春临进去之前,将一个药囊扔给风无讳,头也没回:“全是宝贝,省着点儿吃,吃完算你没种!”
风无讳“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儿,但眼底的那点儿不舍还是没藏住。
疏翠原本也正要走。
可临到结界边,她却忽然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再一次,望向几人赶回来之前的那条山路。
那山路蜿蜒下去,已经被雾和林色吞掉大半,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像什么人曾从那头走回来,如今又要从这里再出发。
她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收了收,到底什么都没说,只低下头,迈进了结界。
…...
…...
很快。
结界前便只剩下——
白兑、艮尘、风无讳、迟慕声、陆沐炎、少挚,还有长乘。
哀牢山保护站外的山风,仍在缓缓吹着。
天色不知何时已微微暗下了一层,星子还没完全显出来,却已有几颗浅淡地浮在高空,隐约可见。
那块青石碑,也在众人一个个离开之后,重新恢复了平静。
碑面归于沉寂。
只剩那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安静立在那里——
【踏山非诚,入界必折。】
此刻的气氛,终于慢慢从方才那阵又吵又闹、又惊又乱的别离里,一点点沉静下来。
不是悲伤,也不是激昂。
更像是喧哗退去之后,下一程真正要启程前,那种极短暂却极清醒的安静。
七个人立在碑前。
那八个字,刻得很深,深到像是要把这几个字烙进石头里、烙进土地里、烙进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人的骨头里。
他们已经走过了。
他们还会回来。
只是不是现在。
风从他们衣角穿过去,山雾在脚边浮动,远处树林静着,近处草叶轻轻擦过石面。
仿佛整座哀牢山,又重新恢复成了它原本那副沉默无言的样子。
可他们都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这不是结束。
只是新的路,又要开始了。
从地底爬上来,血还没晾干,伤还没养透,旧谜刚揭,新局便已接上。
中甸,香格里拉——
坤石,玄极六微——
那些在乾宫石碑上早已写定的字,如今终于从纸面与殿堂,落到了真正的路上。
…...
风无讳左右看了看,终于也不吭声了。
迟慕声站在一旁,脸色还是有些白,却比在山里时更安静了些。
陆沐炎轻轻呼了口气,掌心无意识握了握衣角。
白兑目光平直,已经在心里重新收束了全部情绪,心内思忖着下一步的路径。
少挚仍是那副淡而静的模样。
长乘则望了望远处山路,眼底带着一层很淡的笑意与思量。
艮尘站在最前方。
山风拂动他玄色长衫的衣摆,他的目光落向更远处,平静,清醒。
像是终于将某一个一直想要做的事情,真正落实了。
……
…...
此刻。
七个人,一条路,满天的星,出发。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野草弯腰,吹得山茶花轻轻摇晃,吹得路边的露珠一颗一颗地滚落。
哀牢山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慢慢淡去,淡去。
淡到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个“曾经来过这里”的记忆。
前方是夜,是星,是路,是雾。
是那个他们只知道名字。
却不知道有什么在等他们的、陌生的、未知的、像梦一样的——
香格里拉。
…...
…...
【乾宫内】
一行回来的十几人站在乾宫大殿内。
一路从哀牢山赶回来的疲惫还挂在每个人身上。
衣角的尘土、靴底的泥、袖口未洗净的血痕与山雾气息,都还未来得及彻底褪去。
他们坐在乾宫屏风后的会议桌处,将这几日整理出的记录、布匹上誊抄的节点、白兑口述后重新归整的情报,一样一样呈给院长。
那些资料并不整齐,边角有折痕,有些地方甚至还留着匆忙涂改的墨团,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真实——
那不是书斋中慢慢整理出的卷宗,而是真正从生死边缘抢回来的东西。
乾宫深处,烛火跃动。
整座殿宇被烛与灯一层层照亮,光落在金漆梁柱与白玉地砖上,映得满殿都有一种庄严又压抑的暖色。
殿中央的香炉仍燃着沉香,烟气袅袅,不疾不徐地往上升。
可此刻,这份往日显得安神静气的沉香味,反倒像把殿中气氛衬得更沉了些。
启明院长正坐在案后。
他低头,一张张翻看那些布匹与卷宗上的记载。
眉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皱起来,神色也随着内容不断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