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完好的哥哥。
非常幸福。
可它们现在，却并不能完全沉溺在这份幸福里。
明明它们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的在逆转了。
为什么……
它们还是会、还是会、受到同样的伤口呢。
好一会儿。
肖霆好像听见了什么吸气和咽口水的声音。
他一抬眼，就瞧见两个小孩儿，把自己弄得满脸是眼泪。
断了半截的舌头舔着脸上的泪水。
望向他手下的眼睛却又圆又大，一眨也不眨。
也不知道在那里盯着小火神看了多久。
才轻轻说。
是啊。
“……”
见肖霆一直看着树上的它们。
它们惊恐的瞪大眼睛，立马将脑袋低下去半截。
目光闪躲着、没再吞咽脸上的眼泪了，只是紧张地呼吸着。
害怕。
挨骂。
“……”
怕什么。
又或者说。
遮什么。
都看见了。
肖霆吸了一口气，喉咙滚动的声音，一下连着一下。
他收回视线，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默默地把小火神完好无缺的脑袋，塞到旁边虎视眈眈的小白手里去。
那边小火神它妹和小白它哥掐起来了。
树上的龙影，眼巴巴地盯着看，嘴角露出笑容来。
肖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过了头。
“紧接着，就是它、它、它……”
他的手指一个个指出去。
指过小森灵、小冰、小凤凰……
最后。
是小雷神、小械。
还有他。
手指落下。
老爹的声音平淡，却像是落下一阵阵惊雷，劈打在圣树的表面。
清风吹过。
阳光静静地照着巨树和树下的他。
空气中隐约有一股淡淡的骸骨腐朽的气味和血液流尽的腥臭。
忽然。
肖霆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被轻轻扯住了一点。
肖霆低头看去，看到黑白两色的龙爪，逐渐将扯住他衣物的爪子收紧。
树上的两道灵魂下来了。
看起来好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要他不要说话了。
“……”
他们。
现在。
讨论着。
这样的曾经，过去。
或许是未来。
彼此都相当的难受。
不说了。
不要说了。
好不好。
一个看起来最后伤的很重了。
头颅都残缺的，眼眶里只留下一点魂火了；
一个瞧着还好，鳞片却都没了。
只剩下泛着浅粉色的一层肉，挂在脸颊上；
它们看过来。
一瞧见肖霆的视线，就尾巴垂下，下摆。
像是做错事的小狗，摇晃着尾巴，摆出想要求饶的表情。
结局，你已经知道。
现在我们只是残留在这里的，一点力量而已。
我们能给出的。
不多。
最多的是。
受伤后悔内疚。
伤心恐惧无力。
苦痛焦虑阴郁。
灰心失望绝望。
绝望。
绝望。
绝望。
“……我不问了。”
“……对不起。”
肖霆低低回应了声。
一直紧捏搁置在腿上的手，慢吞吞朝一旁的小黑小白身上拍去。
拍着它们丰满的背脊。
他不敢去看，头上交织的两道瘦骨嶙峋的灵魂体，始终低垂着眼睛。
呼吸很快便乱了。
他的嗓子沙哑起来，望着远处极光下的冰原。
“……对不起，还是不能对我完全说出来那些事情吗？
“那我就先推断……当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了。”
【嗯。】
【好。】
“总之就是一场战斗，让我们全军覆没，全部死去，然后……
“某种力量让你们与我再次相遇，一个扮演着系统，一个扮演着不见未来，在我的身边，下着一盘棋局。”
【……】
“到底是怎样的对手呢？”
他问：
“是遥远的龙之乡吗？是纯白的造物主吗？
“还是？终极恐怖的命运呢？又或者最终的对手是……”
眼前闪过几阵白光。
眼球被刺痛得发胀，过了好一会，他才发现那是林间光影斑驳间。
它们破碎的灵魂消散的光晕。
一点点。
消散到了脊骨中间。
肖霆轻轻屏住呼吸。
他最终不说话了。
现在实在，不该是。
他逼问这样话的时候。
他在搞什么啊。
他在搞什么啊。
小雷神它们都纷纷昂头，看着那棵枯萎的树。
树上是无边的黝黑, 一点动静也无。
但肖霆侧坐在这里，看到枯叶与枯叶的缝隙间。
有两条残破的龙型。
【从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常常在看着你了。】
【我一直都喜欢看着你。】
【不是因为你后来很爱很爱我们。】
【而是因为后来我们很爱很爱你。】
【所以我们才想一直看着你。】
头顶枝叶沙沙作响。
小雷神它们，惊愕的瞪大眼睛。
这一次，它们看到了。
头顶的树丛里，快速掠过什么东西。
群星点点，升腾起来，化作两条龙型。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视线里的循环龙蒸腾而起。
肖霆站起身来了，他好急。
尽管已经很用力忍耐了，还是在发现抓握不住漫天飞舞的灵魂光点时。
无法压抑地泄出几声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哽音。
……很久之前。
他在演唱会天台边，抱着雪白的龙躯。
甚至无法看清它们最后一面。
只能感受到源源不断滚烫的血。
像是山茶花开，染满他两只手，浓的刺眼。
这一次。
这一次他看见了。
之前没有看到两道残破的身躯。
事已至此，我应该告诉你们一切的。
告诉你们我的心情。
于是。
他再也不打算控制自己的眼泪了。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人类果然无法共情之前的自己。
他之前还对长大的小黑小白说。
你们除了对不起。
就没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现在。
只会糟糕道歉的人。
变成了他。
【嗯。】
【对不起老爹。】
【这只是一段回忆，一段被安放在这里的记忆，我们应该早就死去了。】
“……”
肖霆掀起眼睛。
轻而急促的呼吸：
“你们这一次，还会受到同样的伤吗？”
天边，两条龙星纠结了一下。
“…………”
【我们不确定。】
“那我可以最后抱抱你们吗。”
“不要离我太远了。”
靠近一点啊。
最后剩下的两条龙影。
应该说是最后两条龙剥离出来的记忆。
被他包在怀里，跟两张薄纸重量没多大区别。
他始终记得。
小白的骄傲和小黑的懵懂。
于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头去，把它们残破的身躯尝试填补干净。
“刚才，都是小黑……差不多都是空间在说话。”
“时间，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告诉我的吗？”
【……哼，因为这家伙老是哭哭啼啼的，他才会说想你呢，我才不会。】
【……】
【不要哭啊老登。】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被夺走的了，就把崭新的命运还给你们吧。】
【……】
【以为我会这么说完，就潇洒的走掉吗，骗你的。】
【我讨厌你。】
【你怎么现在才来。】
【你为什么之前一直都不在。】
【当时好疼，逃走好疼，合拢好疼，快死了的时候也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好疼……】
“没事了。”
“不要怕。”
“老爹在这里。”
“没事了……”
他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它们的肩膀上。
但它们还是很冷，在发抖。
它们是记忆。
记忆的主人。
最终是怎么死亡的，它们也会怎么随主人死去。
一直叫着好疼的小黑渐渐没了声音。
姐姐轻轻说：
【小黑先睡了。】
【我可不会叫疼，我讨厌你。】
【……喂，讨厌的你。】
【再叫我一声最初最开始的名字吧。】
肖霆：“……好。”
“睡吧，我的姐姐，我的弟弟。”
“……一直以来都……”
呼吸。
“一直以来都辛苦了吧……”
“已经没事了。”
轻轻拍拍它的脑袋。
“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很厉害了……真的……”
“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撑了下来。”
呼吸。
别忘了呼吸。
又轻轻拍了拍它们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
他熟练地遍遍重复着这些话，声音沙哑难听，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安抚情绪。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
最终。
两对眼眸弯了弯，像月牙儿。
慢慢合上，随风消散。
啵。
肖霆睁开眼。
阳光洒在他空空如也的手掌心。
他瞳孔散着，望向头顶。
枯萎的圣树。
开花了。
花瓣一叠又一叠的盛放，积了层层的雪色又落在地上。
是离开的梨花。
雪白的花瓣，落在他手掌中。
肖霆的手中，忽然顶起来了两条龙脑袋。
小白对着花瓣打了个喷嚏，歪着脑袋，用力扯着老登僵硬的嘴角。
小黑抬起爪子，呼呼吹着老爹嘴角湿润的泪痕。
肖霆看着头顶。
两条交织消散的灵魂体，最后留下了一点印记，盛开成了满树的梨花。
究竟是在悼念着谁的离去呢？
它们终究是彻底的消失不见，带走了上一个时空未完结的一场故事，带走了上一个时空的他自己。
小黑小白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被老爹搂紧。
它们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盯着青年看了一会。
“一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金色的阳光。
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
肖霆一眨不眨注视着它们的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就像是……
固执的在黑暗的命运最终到来前，来确认它们还属于自己。
嗯。
“一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
小白罕见的没有作妖。
它想了想，皱起眉毛。
把爪子放在小黑的爪子上，扇着翅膀飞舞起来，轻轻拍了拍老登的脑袋。
没事了。
不要怕。
我们……
在这里。
……
施东赢站在神殿最后的台阶上。
啪嗒。
脚步。
从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见的就是肖霆带着一群龙打打闹闹的，穿过刺目的阳光走了下来。
“肖霆，你拿到了什么东西吗？”
“有啊。”
“是什么？”
“是祝福。”
肖霆捏着手里的东西。
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恢复了，戴着墨镜，不肯摘下来。
催促着其他人走上神殿，去领取自己的祝福物品。
“什么祝福啊？”
“很好的祝福哦。”
肖霆吐出拖长的语气：
“说不定会开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比如送你们几座海外的岛屿。”
“真的？！！！”
萱萱仙仙眼神惊喜。
“是啊。”
肖霆笑着：
“走吧，一直往前，不要回头。”
“时空会送给所有勇敢的人…一场祝福。”
于是萱萱仙仙、雷铳管蘅、杨陌牧蛊、李熙云……
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
他们朝着身后被落下的肖霆挥了挥手。
大步向前。
看着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原地。
肖霆慢慢放下手臂。
“这是一封信？”
施东赢凑过来。
“对啊，”肖霆转过身，展开信。
“最终留下来给我的，只有这一个信封而已。”
“里面应该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施东赢回忆二十六年前，自己的祝福道具，笑着说。
随后，他惊愕。
使劲眨着眼睛：
“这封信，怎么是空白的？还是说，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哈哈，因为这是给我一个人的祝福啊。”
肖霆低下头，嘴角带着笑，墨镜下的眼眶有点红。
信封上面。
是一张照片。
逆转了时空，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像。
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他。
身后是九只神孽，微笑着看向镜头。
阳光穿过云层。
金灿灿的光淋满全身。
他翻过了这封信。
信的背后。
有很简短的一句话。
【编辑全家神孽留下纪念。】
【一串被模糊看不清的日期。】
【一串最后被写进去的话语。】
【“老爹，谢谢你再次走到了这里。”】
【“嗷。”】
【“昂。”】
【“咪呜。”】
【“嘶嘶。”】
【“呼吼。”】
【“0w0。”】
【“咿呀。”】
【“咪咕”】
【“唳。”】
……
……
致我们。
再次到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