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很应时的下起了雨。
急促的雨声响着，湮灭了在场细细的抽泣声。
不同之前太浮于表面的悼念，葬礼那天，来的都是周恙的挚亲。
看到自己从小就得意的孩子就这样离开人世，白了头的老两口子难以接受，跪在地上哭到扶不起来。
许成渊肃穆着脸，目光越过周恙的父母，看向更远处打着一把黑伞，一身黑衣的少女。
竖起的衣领将她的下巴掩着，一双淡漠的眸，就愈加明显。
她平静的观看着人们的悲痛，那一道道哭声，没有一声哭进她心里。
许成渊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他想控诉白未曦的无情和冷血，想指责她的漠然，但又想起，当初是他亲口教导她，任何时候都不要有太浓烈的情感、不要露出破绽……
如今她践行得很好，但许成渊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哭声没完没了，磅礴的雨势没有要减弱的意思。
白未曦突然有些厌了，想离开。
“我以为你不会来。”在她低头看时间的空子里，许成渊走过来。
两人相隔不到一米的距离站定，白未曦抬头看他。
身上的伤似乎处理得不错，熨烫得体的西装着身，眼周有些凹陷、光是看眼睛都能感受到疲惫。
两人各自打着伞，不停歇的雨疯狂往下落，撞击在伞面，又急促的朝四周散开。
他们离得不远，但两道雨帘形成的屏障，再难逾越。
“我也很意外，我以为你今天来不了了呢。”白未曦勾唇，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搭着，环在身前。
那两则轰动的消息，仅仅几小时就已经传遍了m洲。
二人如今的身份调换，曾经的叛徒逃犯如今是受害者，曾经德高望重的基地首长如今沦为普通人。
命运没饶过谁，让重感情的人过早经历生离死别、让浑身拼劲的人被污蔑、让享受权利的人跌至底层。
许成渊长叹口气，侧过身和她并肩站着，“有些事情一旦发生， 就回不了头了。”
白未曦扭头看他，“回不了头，那就停止。”
“我不希望我们还有下次交手的机会了。”
淡淡的语调，和着不停歇的雨声。
许成渊闻言默了许久，过了半晌，撑着伞走向人群。
白未曦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的雨中，一直没什么波澜的心忽然有些发紧。
这是两人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站在一起说话了。
旁边的哭声还在继续，尖锐的部分被湮灭在雨里，只留下悲伤的部分顺着雨水蔓延开来。
收起思绪，白未曦走向墓前，朝着“周恙”深深鞠躬。
长柄雨伞被临时收起来，刺骨的寒意密密麻麻的在背上铺开。
感恩他的选择、感恩他的信任、感恩他的不吝传教。
没有人生来就该死，但在漫漫的生命长河里，人们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无人能确定自己做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
但白未曦知道，那些本就命运凄苦、拼尽全力想要好好生存，却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的孩子们不想死。
为了不让更多人的意愿被违背，周恙的死是必然。
“恭喜你，解脱了。”
白未曦轻声道。
*
回到酒庄。
白未曦脱下身上的大衣，在门外抖了抖上面的雨雾，刚要进门，徐晨冒出来喊住她。
“老大！”还有几个小时他们就要准备启程回Z国了，这会儿大家都应该忙着收拾检查自己的东西，徐晨一脸苦色，终于将白未曦盼回来。
“怎么了？”白未曦理着手中的衣服。
“那位的身体不太好……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和他说，那些从实验室救出来的孩子们怎么办？怎么处理？”徐晨往楼上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低沉。
白未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思索太久，开口道：“我来处理，你去收拾东西吧，别耽误了时间。”
说完，推开门将衣服随手一挂，走上楼梯进了房间。
屋内很整洁、也很安静，祁煜尘正坐在桌边，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还没等白未曦说话，他率先开口：“那几个孩子现在暂时安置在我的一处私宅里，位置偏远僻静，安全度可以保障。”
“我安排了人手照顾他们的日常起居，你觉得怎么样？”
白未曦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意，便只倚着柜子，双手环胸低头思考。
过了半晌出声，“他们现在的年纪，应该要上小学和初中吧？”
还那么小，不能停止接受教育。
他们被迫暂停的人生，必须按下继续键。
但是他们的身体情况特殊，又被幽禁了那么一段时间，只怕在短时间内身体和心理都难以融入寻常学校。
“要么先去看看他们吧，也问问孩子们的意思？”
见眼下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祁煜尘提议道。
白未曦有些怀疑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行了？”
祁煜尘：“？”
什么意思。
距离他们被谴离的截止时间，还有六小时，白未曦喊徐晨开了辆车过来。
“你带着他们继续收拾东西吧，今天我开车。”白未曦从徐晨手中接过车钥匙，又转头看了祁煜尘一眼，“你坐副驾？”
“……”
祁煜尘默了默，做了三秒的心理建设，接受了。
他还是第一次坐白未曦开的车。
和意料中差不多，车开得平稳，没什么颠簸感。
在拐进偏僻小路的时候，身后突然多了一辆灰白色的车跟着。
白未曦打下车窗，一只手打着方向盘，一只手伸出窗给后车一个叫停的手势。
见后车逐渐降速靠近，白未曦将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下车。
祁煜尘见状，也解开安全带准备跟着下去，却被白未曦伸手制止，“你就在车上休息吧，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话落，车门“砰”的一声被重新关上。
祁煜尘：？
这种莫名其妙被保护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可恶，他竟然觉得还挺美好。
白未曦径直朝白车走过去，从前挡风玻璃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伸手扣了扣车窗，“下车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