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仰头望向东京城,城墙越来越近,几乎能看清城门上那硕大的铜钉。
无数次,这座城市曾经的主人,想要弄死他。一次又一次,从梁山泊到大名府,从济南城到太原城。
那些深宫里的密诏,那些朝廷里的阴谋,那些明里暗里的刀子,全是从这道城墙里飞出来的。
现在故人去东北赏风雪了,那座龙椅空了,这座城市的主人也要换人了。
王伦的目光落在徐宁脸上。
徐宁正领着班卫在路旁恭迎,甲胄鲜明,仪态端正。可他眼中却有惶恐和愧疚,皇帝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明显不敢与皇帝对视,眼皮微微垂了下去。
王伦忍不住想笑,最终还是憋住了。
徐宁当初是怎么上的梁山,他心里最清楚。
如今徐宁这副心虚的模样,倒像是欠了账没还似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徐宁、林冲、呼延灼这种人,算是多少代都吃着朝廷俸禄的官身子弟。
他们骨子里就流着官场的血,熟悉这个节奏,懂得这套礼仪规矩。
如今朝代更替,他们反而更适应如今的改变,比那些山寨里的老兄弟更懂得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分寸。
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他们心里门清。
有太多事情要做,有太多势力要平衡。
武将这边有梁山旧部、西军归附、田虎降将,文臣那边有山寨老人、旧朝归臣、地方投效,每一派人都有自己的诉求,每一派都得安抚到位。
这些事,比打仗复杂多了。
王伦目光略过徐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着太原城称帝的场面。
那一天,数万将士齐声高呼万岁,声音震动山谷,连云层都要被震散。
那种浩大无比的场面,那种被拥护被支持的感觉,实在不同寻常。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只要闭上眼睛回想,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每每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想到武松给自己披上龙袍的那一刻,就会感觉整个人飞到了天空之上,脚下踩着软绵绵的云彩,飘飘然的。
一切都不真实,感觉一切都变化了。
过去哥哥长哥哥短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官家、陛下。
那些曾经勾肩搭背的兄弟,那些曾经在一个锅里吃饭、一张铺上睡觉的弟兄,如今见了他都要规规矩矩地行礼。
便是过去最无所谓的武松和吴用,此刻也都规规矩矩,不再跟他嘻嘻哈哈。
武松不再拍他的肩膀,吴用不再凑过来挤眉弄眼。
现在他就是最大的存在,唯一的主宰,无上的意志。每一句话都是圣旨,每一个眼神都有人在揣摩,他皱一皱眉头,身边的人都要紧张半天。
短短十几天,一切都变化了。
或许这就是皇权的力量,无形无影,却比刀剑更锋利。它能把最亲近的人隔开,能把最随便的性子磨平。
现在仔细一想,王伦感觉不是他们变了,就连自己也变了。他说话的方式变了,看人的眼神变了,想问题的角度也变了。
从前他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现在他看的是整个天下。
或许,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坐在什么位子上,就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想事。
以前总是考虑山东的百姓,水泊周遭那几个州县,柴米油盐,春种秋收。
现在每一刻每一分,都在考虑全天下的百姓。江南的水患,蜀地的道路,两广的瘴气,燕云的烽火,桩桩件件都涌到脑子里来。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却又很真实,好像他可以为所欲为,那些从前束缚他的条条框框全都消失了,天底下再没有人能对他说一个“不”字。
然而,王伦隐隐抬头望天,澄澈的天空中看不到什么,他却感到又有一种力量在约束着他。
那力量不在人间,不在朝堂,而是在更高更远的地方,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那就是无时无刻不在的天道。
奉天承运。
这四个字,既是权力,也是枷锁。天给你的,天也能收回去。
坐上这个位子,便要对天负责,对天下苍生负责。
王伦扬起嘴角,收起了思绪。刚到行营,便发现二牛庄庄主刘宣,此刻正一脸泪水地跪在地上。
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土财主,此刻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官袍的袖子都擦湿了。
此刻见王伦到了,这位老哥抬起头,泪流满面,哭得声音都在打颤:“官家,我儿愚钝,犯了军纪,还请陛下责罚。”
说完这话,他把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额头都红了。
王伦长叹一声。换做旁人,王伦估计就要开口骂人了。都是跟着打天下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为了这点事哭成这副德行,像什么话。
可是眼前这位,那是刘宣,是最早的天使投资人,从梁山还是个破山头的时候就往里面砸银子的人。
没辙。
演都得演出来。
人家跪在这里哭,他总不能板着脸走过去当没看见。
王伦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阔步上前,一把将刘宣从地上扶起来,趁势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道:“老小子,你到底想干嘛。都要论功行赏了,怎么你儿子老是出事。动不动就打架,这都第几回了。”
刘宣吓得又要哭出来,腿肚子都在哆嗦。可是心中又是一爽。
官家在他耳边骂他,用的是“老小子”这三个字,听着像是在训斥,实际上却透着亲近。
若是官家客客气气地跟他说话,若是官家什么都不说,刘宣才是真的慌了。现在这样,反而让他心里有底。
“微臣.....”
“微你个头,你闭嘴。”王伦骂了一句,却也不再往下说。
他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恢复了皇帝的威严。
“年轻人火气大,那是能够理解的。战场上杀惯了人,下了战场难免手痒。那就把他们关起来,让他们冷静冷静,好好反思反思。”
王伦说到这里,语调陡然拔高,目光扫向一旁:“徐宁。”
徐宁浑身一哆嗦,向前跨出一步,抱拳道:“微臣在。”
“把张清、刘正给我关押到大牢去。给他们一人一间单间,不许互通消息。再安排黄信、刘唐、李云去审理此案。该怎么问,就怎么问,不必有任何偏袒。”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听出了分量。黄信是梁山旧将,刘唐也是梁山旧将,李云主管刑狱,三个人一起审,既照顾了各方脸面,又把事情放在了明面上。
徐宁抱拳道:“微臣领旨。”
刘宣张嘴欲言,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官家这是在保他的儿子,若是私下处置,旁人会议论纷纷;若是交给有司审理,反而谁也挑不出毛病。
况且黄信和刘唐都是自家兄弟,不会为难刘正。
顿时有近卫军军士上前,二话不说,将刘正、张清两人五花大绑,绳索勒得结结实实。
两人也不挣扎,低着头被直接押解而走。
王伦瞥了一眼张清的背影。
这小子从前是何等的威风,飞石打将,百发百中,战场上何等英姿。如今却是鼻青脸肿,一瘸一拐,跟从前的威猛判若两人。
这也是让琼英给废了,那丫头的方天画戟,可不是闹着玩的。
“琼英何在。”王伦恼火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压着怒气。
“我在。怎么了。威风的皇帝陛下,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琼英昂首走了出来,态度一如既往的强硬。
她一身铁甲,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地站在王伦面前,下巴微微扬起,一脸的不服气。那双眼睛里满是倔强和挑衅,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王伦看了她一眼,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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