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徐钰那句话的瞬间,被踩在下面的男人竟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混着喉咙里尚未咽尽的血沫,在风雪中显得突兀而刺耳。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女孩实在是太会伪装了。
要知道他脑内可是嵌着一套内置辅助设备,那东西能在战斗中将对方面部的每一寸微表情拆解成像素级的实时数据———眉梢的弧度,嘴角的偏移,瞳孔的缩放比例,所有人类靠肉眼无法捕捉的蛛丝马迹都会被精准地被量化、分析、最后变成数据甚至是行为预测而被呈现在他的视野角落。
可在这场从头至尾的搏杀中,那行数据始终是平的。
没有焦躁,没有担忧,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判定为“破绽”的情绪波动。
他本来都快相信了,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乎那个女人的安危…相信背后那些家伙精心谋划的情景于这个少女而言毫无意义…
可现在,所有伪装都碎了。
那微微发颤…细微到她自己似乎都没能察觉的颤音,终于被他捕捉到了。
那对暗金色的瞳孔…冷到了极致,不是之前那种从容自信之下的淡漠,而是转化成了一种几乎要溢出杀意的冷,像是一层结了千万年的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缝隙,底下涌动的全部是翻涌滚烫的岩浆。
可她就是带着这样的情绪,从头到尾没有让指挥出现哪怕一次动摇、哪怕一个失误,依旧凭借着那份近乎非人的冷静,击溃了他引以为傲的全部阵容。
多么令人惊叹的伪装。
多么恐怖的心智。
多么…
就在他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浮现的同一瞬间,徐钰那只看上去粉粉嫩嫩、连脚背上都覆着一层薄红的赤足,骤然爆发出了与它外观截然不符的恐怖力道。
脚掌碾着他的胸口猛然下压,肋骨在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将男人肺里的空气连同那抹笑意一同硬生生碾碎,逼出一声倒吸的冷气。
“嘶……咳咳……”
男人只是在剧痛中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却不想美纳斯的尾尖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反应…那截刺入他肩胛骨的水锥骤然加大了旋转的力度与速度,高速水流在血肉深处搅动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反复切割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那只没有被冻住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指尖在雪地上拖出五道断断续续的血痕,朝徐钰踩在他胸口的那只脚伸去…
那感觉不像是要反击,不像是要挣脱,倒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试图去触碰水面上唯一的光。
徐钰眯了眯眼睛。
她没有动,只是微微偏头瞥了一眼身侧的美纳斯。
后者当即心领神会,修长的脖颈微微一扬,一道精准到毫厘的冰冻光束从它喉间射出,湛蓝色的寒光不偏不倚地命中男人那只不安分的手,将他的左前臂连同五指一同冰封在原地。
冰晶在皮肤表面迅速凝结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荧光。
可男人的反应却让所有在场者都感到了一丝异样。
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自己那条正在被极寒一寸一寸吞噬的手臂。
他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徐钰的脚踝…那只踩在他胸口的、纤细到似乎一折就会断的脚踝。
金环与珠铃系在踝骨上方,在风雪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当声。
而就在冰冻光束的余寒弥漫在空气之中、连近旁几片飘落的雪花都被冻成了冰珠的时候,徐钰的脚踝上却不受半点影响,那之上反而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烟,仿佛那层金环珠铃之下,正流淌着某种与极寒格格不入的温度。
男人望着那缕白烟,淡淡一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了方才那种令人不适的着迷,只余下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因为担心她会对接下来的行动造成影响……他们强行将她传送走了。”
他的声音因为胸口的压迫而断断续续,却依然努力维持着平稳,“就在那块晶体的根部。只要能再次向里面释放时空能量,就能再次打开传送的缺口。”
徐钰没有接话。
她暗金色的双眸里没有半点情感,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一个在先前并不明显的角落。
断裂的结晶根部下方,厚厚的雪层被爆炸的气浪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截灰黑色的金属外壳…那是一个如同铁盒子般的机器,表面覆着一层薄霜,却仍在发出极其微弱的、脉冲般的幽蓝光晕。
那一瞬间,徐钰的脑海里忽然翻涌起一段相当令她不快的回忆。
“…”
而一直躲在后方的徐琳,当然也听见了男人的话。
她的脚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踩过被战斗余波搅得一片狼藉的雪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徐钰身旁,两只手同时伸出,紧紧地拽住了徐钰那只在冷风里依旧温暖的小手。
“姐……”
徐钰扭过头,便看见徐琳正拽着她,轻轻地摇头。
那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像是在做一件自己也知道或许拦不住的事,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松手。
时空缺口的另一端通向何方,根本没有人知道。
那台机器本身…会不会是摁下去就会引爆的陷阱,会不会是另一场围杀的入口,也没有人知道。
徐琳想说,田欣瑶小姐那么强,肯定不会有事的,自己的姐姐根本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可那些话,她怎么也没法从喉咙里挤出来。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闷在那里,不上不下,化不成声音。
她只是颤抖着攥紧了手心里那只因为共鸣模式而比自己还要小了一圈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