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虚空渺步入市政厅内部一处宽敞、典雅,甚至带着几分古意的会客室,幻曜辰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室内一隅,那张柔软的皮质沙发上,那道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身影牢牢攫住了。
那是一个人类老者,大约六十多岁的模样,头发已然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但精神看起来还算矍铄。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坐姿挺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此刻,他正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慰、骄傲、如释重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的笑容,目光一瞬不瞬地,牢牢锁定在刚刚进门的幻曜辰身上。
幻曜辰的脚步,在踏入门槛的刹那,倏地停了下来。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站在原地,黑袍下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瞳孔,在此刻,罕见地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阵阵,惊愕、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深埋心底的、汹涌而来的酸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常年维持的冰冷面具。
(父亲……?)
父亲这个词,如同一把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厚重的、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尘封的门。
童年的点滴,那份被眼前之人牵着手学步、笨拙地教导他识字、在并不富裕却温馨的小屋里分享简单食物、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的“温暖”与“依赖”,却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奔涌而来,冲击着他此刻的神经。
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自己并非幻曜痕亲生,自己的来历诡秘莫测,童年的“幸福”可能只是精心编织的牢笼或实验的一部分。
在融合了分身记忆、经历了「红星」惨剧、直面了虚空渺这样的存在后,他以为自己早已能冷静、理智地面对一切过往。
但当这个给予他“父亲”身份、承载了他最初十年人生几乎所有“人性”记忆的老人,活生生地、衰老地、带着那样复杂的笑容出现在面前时,幻曜辰发现,那些理智的分析、冰冷的真相,在瞬间都变得苍白无力。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悸动与酸涩,牢牢攫住了他的心脏。
二十年了……
将近二十年的时光,他独自在生死边缘挣扎,在黑暗中摸索真相,在血与火中铸就如今的修为与心性。
他以为自己早已坚硬如铁,冷酷如冰。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流露出如此“软弱”的情绪。
可此刻,看着幻曜痕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不再年轻却依旧明亮、充满欣慰与期待的眼睛,幻曜辰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他想开口,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想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甚至想质问那些“虚假的记忆”……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化为一片难言的沉默。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瞳孔微微颤动着,凝视着沙发上的老人。
他早已不会哭了。
眼泪,是软弱的象征,早已被他摒弃在成长的道路之外。
可此刻,那份不哭的坚强,却让他更加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的海啸。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幻曜痕,似乎终于从那种长久的凝望与情绪激荡中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皱纹也因此显得更加深刻,但其中的欣慰与骄傲,却如同阳光般毫无保留地绽放开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保持着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慨叹,说出了重逢的第一句话:
“不愧是我的儿子……不愧是我的儿子啊……”
这简单的话语,这熟悉的口吻,这毫不掩饰的父辈的骄傲,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幻曜辰早已绷紧的心弦上。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时,眼中的剧烈波动已经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大半的沉静。
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的暗流,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终于迈开了脚步,朝着沙发上的老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最终,他在幻曜痕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低头,看着比自己坐着矮了一截的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父亲。”
幻曜痕那声带着颤抖与无尽骄傲的“不愧是我的儿子”,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他看着幻曜辰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挺拔的身姿,沉静却暗流涌动的金色眼眸,眼中那份欣慰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这份激动似乎牵动了他并不强健的身体。幻曜痕突然侧过脸,用握成拳的手抵在唇边,低低地、压抑地咳嗽了几声。
那咳嗽声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中气不足的虚弱感,让他原本就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色,透出一抹不健康的苍白。
他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努力想在对方面前维持一个父亲的“体面”。
“咳……没事,老毛病了,见到你……高兴的。” 幻曜痕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但看着幻曜辰的目光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望子成龙的满足,“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如果能在这种时候,还能见到你,看到你……平平安安的,还变得这么……这么有本事,爸这心里……真是……真是比吃了蜜还甜。”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化开的愧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些许老年斑的双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自责:“只是……爸对不起你,孩子。我……我这大半辈子,都钻在实验室里,跟那些瓶瓶罐罐、数据图纸打交道,总想着……想着能研究出点什么,能帮上更多人,能结束这该死的末世……可我……我却忘了,我也是个父亲。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能陪着你长大,没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身边。我是个……失败的父亲。真的很……对不起你,曜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