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翻箱倒柜的时候,窗外正落着细雨。
秋雨打在梧桐叶上,噼噼啪啪的,像极了算盘珠子碰在一起的声响。凤姐的病拖了大半年,好容易这几日脸上有了血色,大夫来瞧了,说可以换一剂调经养荣丸,将养着,到入冬便能大好了。只是这方子里头,需得二两上等人参。
王夫人便吩咐人去寻。寻了半日,管事的来回说,库房里头的人参,找出来几枝,都是些“簪挺粗细”的,还有些须末,只怕不够看的。王夫人皱了皱眉,又叫人去翻自己的妆奁。翻出来几包,打开一看,倒也有一两枝像样的,可一上手便觉得轻飘飘的,拈起来细看,已是没有了半分精气,干瘪得像枯草。
“才收了几年的东西,怎么就成了这样?”王夫人的声音不大,可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听得出来,那股子压着的烦躁。
底下人低着头,谁也不答话。其实谁不知道呢,这些年府里进项少了,上上下下几百口子的嚼用却一分不能减。人参鹿茸这些个东西,早几年还是成箱成箱地往库里堆,如今能寻出这几枝来,已算是万幸了。
王夫人到底不甘心,想了又想,还是站起身,往贾母的上房去了。
贾母正歪在榻上,鸳鸯在一旁打着扇子。见王夫人进来,贾母便问什么事,王夫人说了人参的事。贾母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你去找鸳鸯,我那屋里还有。”
鸳鸯领了命,进了里间,开了那只紫檀木的柜子。那只柜子是老太爷在时就打的,里头装的全是些贵重的药材,平日里轻易不动。鸳鸯翻了翻,果然寻出一大包来,打开看时,里头的人参一根根都有手指头粗细,色泽黄润,须根完整,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老山参。
王夫人见了,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忙让周瑞家的拿了这包人参,连带着方才库里寻出来的那些,一并送到大夫那里去配药。
周瑞家的捧了东西出门,一路走得飞快。她是府里的老人了,什么没见过?可今日这桩事,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库房里寻不出像样的人参,这本身就不寻常。贾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当年连秦可卿生病,一日两斤人参当饭吃都不在话下,如今正经配药,连二两都凑不齐,还要到老太太屋里去翻箱底。这个话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要怎么想?
她这样想着,便到了大夫的寓所。大夫姓王,是京城里有名的妇科圣手,凤姐的病一直是他看的。王大夫接过那包东西,先看了库房里寻出来的那些,摇了摇头,放到一边。又打开贾母那包,眼睛便亮了一下,拈起一根来,凑在灯下仔细端详。
周瑞家的在一旁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王大夫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包人参,倒是上好的。”他慢慢地说道,把参放下,“如今市面上,就连三十换的,也未必有这个成色。”
周瑞家的松了口气,正要说话,王大夫却把手一抬,接着说道:“只是这东西,年头太陈了。”
“陈了?”周瑞家的不解。
“这人参与别的东西不同。”王大夫把参翻过来,指着断口处给周瑞家的看,那断面上的纹路,已经不像是新鲜的药材,倒像是放了太久的木料,颜色发暗,质地松散,“再好的东西,只过了一百年,便自己成了灰了。如今这一包虽未成灰,可已成了朽糟烂木,没有性力了。”
周瑞家的愣住了。
王大夫将那根参放下,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回去告诉太太,这东西用不得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周瑞家的捧着那包没有性力的人参,站在廊下,觉得那包东西忽然重了许多,重得她几乎捧不住。她想起当年秦可卿病重的时候,荣国府宁国府两处的人参往宁国府送,那时候谁在意过二两人参?别说二两,二十两也是有的。如今倒好,正经配药,连个像样的都寻不出来。寻出来的,又是老太太压箱底的,百年老参,看着好看,却已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她走回荣国府,一路上遇见了几个小丫鬟,小丫鬟们笑着给她请安,她也笑着应了。可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只想着那包参,想着王大夫说的那几句话——“一百年后,便自己成了灰了。”
她忽然觉得,那包参像是贾府的一个兆头。上好的东西,百年的东西,看着光鲜,可内里已经空了,朽了,没有性力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不敢再往下想。
王夫人听说了人参用不得的消息,脸色沉了沉,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挥了挥手,让周瑞家的去外头买二两好的来,不拘多少银子。周瑞家的应了,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王夫人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老祖宗那里,还是不要惊动的好。”
周瑞家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其实周瑞家的不知道,贾母在拿出那包人参的时候,心里头不是没有犹豫的。那只紫檀柜子里的东西,她比谁都清楚。那包参,还是当年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收的,掐指一算,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她知道参放久了会失去药性,可她总舍不得扔。那是老太爷留下的东西,是老一辈人攒下的家底,她总觉得,留着它,就像把老辈人的福气也留下了一样。
可福气这东西,真能留得住吗?
她想起来,当年先皇御笔亲题的“星辉辅弼”四个字,是何等的荣光,九龙金匾挂在大门之上,路过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看的。后来当今皇上又赐了“慎终追远”,闹龙填青的匾额,比先皇的规格还高些。那一日阖府欢腾,贾珍摆了三天三夜的酒,连宫里头都赐了东西下来。那时候人人都说,贾家的富贵还要绵延好几代。
可这些年,那些匾额还在,可挂匾额的梁柱,是不是已经朽了?
贾母不大想这些事。她是贾府的定海神针,阖府上下都指着她,她就不能往坏处想。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帐子里,听着外头更夫的梆子声,她偶尔也会想起一些事。比如元春被送进宫的那一年,她才那么小,梳着两个抓髻,在花厅里追着蝴蝶跑。如今元春在宫里是什么光景,她不知道,也不敢细问。比如探春,那样一个要强的孩子,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她有时候想对贾政说些什么,可贾政每日回来,一开口便是“不谈国事”,把什么都堵了回去。
她有时候也想,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可一想,便觉得浑身乏得很,像是那包人参,看着还有个人形,内里的力气却已泄了大半。
她到底是老了。
宁国府那边,贾珍这几日越发不爱出门应酬了。北静王府前几日送了字联和荷包来,若搁在从前,他早欢天喜地地去了,可这回,他只让下人收了东西,自己告了病,躲在家里不出门。尤氏来问他为什么不去,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尤氏便不问了。她嫁进宁国府这些年,早已学会了不闻不问。续弦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没有底气去追问太多。
其实贾珍不是不明白府里的处境。这几年,往来的官员少了,逢年过节登门送礼的也大不如前。从前那些“好烟好酒”堆成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贾家在官场上的面子,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大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过是世袭了祖上的爵位,又没有实权,上头的风吹草动,他连听都听不明白。他只隐约觉得,元春进了宫,不像是福,倒像是一根悬在头顶上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了。
他也是想过办法的。把探春送出去联姻,将贾府的势力再往外扩一扩,这是他琢磨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主意。可这主意管不管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只是觉得,总要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可做了又怎样呢?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像一根刺,扎得他不太舒服——那包百年老参,不也曾经是上好的东西吗?不也曾经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指望它能在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吗?可真到了用的时候,它已经成了一堆朽糟烂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贾政每日回来,便往书房里一坐。他不爱见客,也不爱出门应酬,下人来回话,他一概只说一句“知道了”。王夫人有时候和他商量府里的事,他便皱着眉说:“你看着办就是了。”王夫人便不好再说什么。
可他在工部员外部这个位子上坐了许多年,心里头不是没有盘算的。贾家要由武转文,这是他父亲贾代善在时就定下的路子。武官的功勋是祖上挣下的,可到了他这一辈,世袭的爵位能传几代?终归是要靠读书入仕,才能真正站住脚。所以他让贾珠读书,让贾宝玉读书,让贾府的子侄辈都读书。他比谁都知道教育的重要,也比谁都希望家里能出一个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
可结果呢?贾珠死了,贾宝玉整日混在姐妹堆里,贾环不成器,贾兰还小。他有时候想,难道是自己做错了吗?可转念一想,这条路又没有错。错在哪里,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就像那包人参。当年收进来的时候,谁不是当宝贝一样地收着?可收着收着,它就自己坏了。不是被虫蛀了,不是受了潮,不是保管得不好,而是时间到了。一百年,就算是金玉,也要化成灰的。
贾政不愿意再想了,把书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荣国府的花园子里,宝玉正和林黛玉拌嘴。为了什么小事,两个人都不肯让步,紫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宝玉赌气说要去剪了玉上的穗子,黛玉红了眼圈,说了句狠话,又后悔了,两个人隔着花丛,谁也不看谁。
远处隐隐传来王夫人和凤姐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节礼的事。凤姐的声音不大,带着些病后的虚弱,时不时咳一两声。
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
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包没有性力的人参,被周瑞家的用纸重新包好,不知道放到了哪里。也许再过些日子,会有下人清理库房的时候把它翻出来,那时候它已经彻底成了灰,轻轻一碰便散了,谁也认不出它曾是一根上好的人参。
就像谁也说不清,贾府是怎么从赫赫扬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是哪一个人的错。不是哪个决策的失误。不是哪一场风浪的打击。而是时间到了。一个家族像一个人一样,有生就有死,有盛就有衰。一百年,两百年,再大的富贵,到了时候,也要化成灰的。
那些读书的人,研究红学的人,写了千万字的文章去分析贾府衰败的原因,说教育不好,说经济不善,说政治失策,说子孙不肖。可说到底,这些不过是表象。深一层的东西,是天地之间那个谁也逃不脱的道理——所有的秩序都在走向混乱,所有的生命都在走向消亡,所有的富贵都在走向灰烬。
可人终究是不甘心的。
不甘心,便有了书,有了诗,有了画,有了戏,有了代代相传的故事。读书的人,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在别人的命运里照见自己的影子。写作的人,把一生的痴想、妄想、空想都写进书里,希望那些字能比自己活得久一些。研究红学的人,一头扎进那个大观园里,再也不肯出来,在那些诗词曲赋、人情世故、盛衰荣辱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灵魂的地方。
说到底,不过是对抗罢了。
对抗无聊,对抗虚无,对抗那个终将化为朽糟烂木的命运。
就像那包人参,明知道终要成灰,可收着它的人,还是仔仔细细地包好,放进紫檀木的柜子里,用最好的锦缎垫着,盼着它永远不要坏。
这世上所有的书,所有的字,所有的故事,大约都是这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