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山上,崭新的庙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刺目的光泽。
院子里的香炉也是新的,铜皮还没养出包浆,像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
来往香客不多,三三两两,也算是有了香火。
偶尔游客进了门,点了香拜了拜,再捐了功德就走了。
后院的门不对外开放,吕千诚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盖子搁在杯沿上,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他脸前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的对面站着三个人,两位灵海会长老,还有执事雷昊。
陈长老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他的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个等着挨训的账房先生。
赵长老比他年轻一些,五十出头,身材敦实,脸上横肉堆砌,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的眼睛一直在转,从吕千诚脸上转到雷昊脸上,又从雷昊脸上转到陈长老脸上,像在盘算什么。
吕千诚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完了?”
陈长老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沙哑:“教主,防空洞那边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寅国出动了一个加强营,还有战甲。凌薇她……”
“那群该死的贱人!竟然搞偷袭!”雷昊气的咬牙。
陈长老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
“凌薇大概凶多吉少,我们只有一名弟子逃了出来。”
雷昊的拳头砸在桌面上,桌上的茶杯跳起来,盖子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下落不明?”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后失控的颤抖。“什么叫下落不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就这点本事?”
吕千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雷昊,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头发怒的公牛。
雷昊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拳头从桌面上抬起来,攥了攥又松开。
“教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很明显还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凌薇也死了,我忍不了,我真的忍不了!”
吕千诚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死的人。她身上带着四件诡器,还有樱岛给的咒玉。就算打不过,她也能跑。”
雷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定是有人出卖了她。一定是九席那帮东西漏了消息!”
吕千诚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
“九席。”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觉得是他们?”
“除了他们还有谁?”雷昊的声音又高了。“防空洞的位置只有九席的核心层知道,我们这边只有凌薇和我知道。外围的弟子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如果不是九席那边出了纰漏,寅国的人怎么可能找得到?”
吕千诚没有接话。
陈长老又往前挪了一步。“教主,还有一件事。”
“说。”
“张莫煦也被抓了。”
吕千诚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进攻疗养院的前一晚。”
陈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外的香客听到。
“寅国的军队封锁了珩启市,把张莫煦从办公室里带走的。同时被抓的还有罗啸和李宣卫。罗家庄园被端了,南港区的几条线也断了。”
吕千诚沉默了很久。
“张莫煦被抓,这条线就断了。”
赵长老终于开口了。
“教主,张莫煦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是他开了口,我们的转运渠道、联络方式、甚至几个隐藏据点,全部都会暴露。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转移?”
雷昊转过身,瞪着他。“往哪转?东三区的据点已经被清理了,珩启市的据点刚被端了,你现在跟我说转移?转到哪里去?转到寅国的枪口底下?”
赵长老的脸涨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至少要把那些还能搬走的东西搬走,把还能撤的人撤出来。总不能坐在这里等他们找上门…”
“够了。”
吕千诚站起来。他的身高并不突出,但站起来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似乎被压紧了一些。
“张莫煦是不是出卖了防空洞的位置,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寅国已经知道了我们在珩启市的活动。他们会顺藤摸瓜,查我们的渠道,查我们的联络人,查我们和九席的关系。”
“防空洞没了,凌薇下落不明,张莫煦被抓,珩启市的几条线都断了,眼下,只能我亲自去一趟那边了!”
雷昊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教主,现在外面风声紧…”
“所以才要亲自去。”
吕千诚打断了他。“九席那边的人,不是你们能应付的。曹振华这个人,表面上是个商人,骨子里是个赌徒。他现在手里没几张牌了,随时可能掀桌子。我得亲自去看看,他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雷昊。”
“在。”
“你看好庙,陈长老和赵长老协助你。所有的出入口加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后院。”
雷昊低下头。“是。”
“物资和人员分批转移,不要集中,不要走同一条路线。能搬走的东西先搬到西山的备用据点,搬不走的就烧了,不要留给寅国。”
陈长老点了一下头,赵长老也跟着点了一下。
吕千诚看了雷昊一眼。雷昊还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顺。
但他的肩膀很宽,挡住了身后半个窗户的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雷昊。”
雷昊抬起头。
“凌薇的事,我会查清楚。”吕千诚的声音放低了,“但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雷昊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教主放心!道观这边,有我。”
吕千诚点点头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陈长老和赵长老让到两边,低着头,恭送他出门。
雷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跟着吕千诚的背影,从门口移到院子,直到那扇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雷昊的表情变了。
他的嘴角往下弯了一点,眼中精芒一闪,很快又恢复了愤怒而严肃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