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什么！”
米娅虽怒不可遏地质问，却根本无需对方做出回应。当那个词从柯乐口中说出时，便不能再抱有哪怕一丝侥幸。
自己所使用武器——枢磁发生器（pivot magnetic Generator）——的关键、或者说命门，正是位于柱体装置层层保护下，无时无刻浸没在液氦里，维持着零下268.9摄氏度的超导磁体。
也只有这种“矫情”的磁体才能在处于超导态时，满足在同等体积下产生远远强于常规电磁铁稳定均匀磁场的技术需求。这道磁场既是米娅偏转来袭弹药、扭转其运动轨迹的根本，同时也是支撑她完成三维空间全向机动的基础。
而作为一种低温超导材料，一旦其温度突破了临界温度，借由其超导特性构建的强磁场便会在短短数秒、甚至更短的时间内急剧衰减……
而这，便是柯乐口中的“失超（quench?）”。
“做了什么？”
面对质问，柯乐嫣然一笑，早早伸出的手指凌空一划，如同随手抹去画布上一块惹人厌烦的污渍一般，驱使着在米娅看来本该“闲置中”的一条光鞭抽打出去。
“当然是给你这些玩具加把火啊！”
光鞭迸发出数倍于方才的光与热，顷刻间便在海面上留下一道蒸汽弥漫的深陷痕迹，热浪扑面甚至隐隐有着压制住米娅纳米武装空调系统的势头。
原来这些光鞭一直在借着强光的掩护紧贴海面蛰伏、伺机而动！
目标是最近的一部柱体装置，这一击出手凌厉，快得惊人，但相对于同样能进行全向机动的柱体装置来说却毫无命中的可能。
只见柱体装置打着转飞开，只留下一道拽成圆形的残影被来迟的光鞭搅碎，等离子体整条劈入海水又换来一场震天动地的蒸汽爆炸。
白茫吞噬战场，已无能见度可言。
却听得浓雾中炸开几声音爆，随即柱体黑影逃窜似地冲出，光鞭紧随其后又抓又卷、凶猛追击。只可惜一连几次尝试最终都只是扑了个空，除了激起越来越大的浪花外再无成果。
追逐持续了数十秒，直到毫发无损的柱体装置二次加速彻底摆脱光鞭，稳稳悬停在更高处。
但另一边，面甲下米娅的神情却没有半点因为成功躲开所有攻击而有所舒缓，紧盯着水雾的凝重模样反倒像是遭到光鞭重创似的。
等离子体的直接命中击毫无疑问会将柱体装置顷刻汽化，米娅想象不到有什么材料能扛住这种超过太阳表面的温度，不得不躲。同时心里也清楚，随着柯乐看似失手的一次次攻击，枢磁发生器越发逼近失超的界限……
米娅不惧炮弹、不畏金属，只要定向微波能在其中产生哪怕一点儿环状感应电流，那便意味着将之彻底纳入磁场掌控。
可凡事皆有例外。
柯乐此刻用来加热柱体装置，逼迫超导磁体失超的事物偏偏不受微波和磁场影响。
一是等离子体不断向外发出的热辐射，再者，就是此刻这片战场一眼望去满眼尽是的高温蒸汽！
这混蛋是要蒸熟自己吗？！
米娅朝着光团里狠狠一瞪，除了继续开火、打出注定会被拦下的弹丸外别无他法。
红光虽是刺眼，但热辐射还不至于穿透柱体装置外壳的隔热层。蒸汽却是不同，它们时刻包裹冲刷着外壳，升温效果虽不是立竿见影，但热量确确实实在一点点渗入内部。
这样下去液氦迟早会完全汽化！
即便最后可能依然维持着零下的低温，但只要高过临界温度就毫无意义。失去超导特性的磁体将不再是零电阻状态，换言之其自身也会因为电流地通过而产生热量，陷入恶性循环！
更糟糕的是，如今湿热水雾漫天，米娅赖以制胜的定向微波毫无用武之地。
所谓定向微波，也无法凭空作用于目标，其中必然存在着一定的传播路径。若是继续加速节点破坏炮攻击柯乐，势必会有大半的微波被空气中的蒸汽吸收耗散。甚至于扫过悬浮的细密水珠还会瞬间将水滴沸腾汽化，滋生出更多的滚烫蒸汽。
每一次微波投送、每一次磁场调控，非但没能压制柯乐，反倒在为她刻意制造的高温“蒸笼”添柴加薪……
意识到自身力量的局限，米娅不禁在想，如果是队伍里的其他人会怎么做？
人类大脑的基础结构注定了这一器官无法在高温中保持活性，强行思考只会让人判断失准、思维阻滞……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游隼”大概从一开始就会保持在视距之外，袭扰狙击、游走偷袭，无所不用其极，从不会让自身陷入被动；“仓鸮”凭借她聪明的脑子，估计能在见到光鞭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水蒸气对枢磁发生器的克制，提前思考应对之策。
至于“角雕”和“白头海雕”……
米娅摇了摇头，说实话，她不知道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前辈会作何应对，但至少不会像自己这般狼狈。
答案似乎很明显了——暂且撤离，与友军会合后再议对策。
这是最为安全稳妥的办法，趁着枢磁发生器尚且处在超导态，如果真想逃走米娅有绝对自信真没人拦得住自己。可与此同时，这也是在好不容易真的站在仇敌面前、放出狠话咄咄相逼后，最窝囊的办法……
米娅有些迷茫地抬起僵硬的脖子，传感器试探性地找寻柯乐的身影，只是扫过一瞬，红斑中便跳出系统过热提醒，将各种不知是否还准确的无关紧要的读数挤到视野两边。
似乎是光鞭不断挥舞产生的连带效果，即使空调系统明明仍在工作，却也只感觉纳米武装里又湿又热，嘴里唾液粘得能拉丝。
空气的湿润程度是那样令人熟悉，光景交错，仿佛是回到了那个充斥着雨水和泥浆的安置营中。
逃？
那天已经逃过一次了。
代价是摩根长官自愿被留下，最后成为安置营中的一座孤坟。
那这一次，又要留下些什么？
纳米武装握着武器的手指逐渐收紧，触感经由神经主链传导，沉甸甸的感觉仿佛本人在亲手握持。这可不是好兆头，说明过高的神经元负担值正在模糊现实与操作系统的边界。
她望着光幕，轻声开口。
“我的队友‘红尾鵟’……你应该记得他，听说那天在五号安置营里狠狠揍过你一顿。”
“红尾鵟”冲动的性格虽然常给人留下不靠谱的印象，但米娅相信在这一点上他应该没有撒谎。
毕竟发自内心炫耀制伏过“一号”的笑容做不了假……几分钟后得知“白头海雕”死讯的那种震撼也尤为真实。
“虽然好像队伍里只有我一直在念叨，但其实大家都希望遇上你吧？”米娅再次举起高周波匕首，没有刻意调整，却是不偏不倚地成功对准了柯乐，“如果是‘红尾鵟’、即使是遇到这种不利情况，也绝对不会逃跑的吧？”
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红尾鵟”提着高周波双手剑，不像尖兵、反而像帮派分子一样大叫着迎难而上，冲向等离子体的画面。
“上面原本把我们编排在一起，应该是想让他多学学我，遇到事情别只想着打打杀杀……没想到到头来，反倒是我被他影响了。”
光幕对面的柯乐对那个代号确实留有很深的印象，连带着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连忙压下痛觉，侧目反问，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嘲讽，还是在劝说。
“你想说什么？不逃吗？我应该、是追不上的……”
“哈哈哈，这下我知道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说出这些话的了。但我告诉你！我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种不自知的话！”
米娅惨淡地笑出声，最后一遍检查所有枢磁发生器的温度状态，为接下来的殊死一搏做准备。
“‘一号’，今天，我不会再逃跑第二次！如果非要留下些什么……那只会是你我二人的尸体！”
“这样吗……那么，我很遗憾。”
随着柯乐的回应，不再像刚才的小打小闹，六条光鞭同时升起近几十米高，集合成一簇。既然已经明确了蒸汽对柱体装置的克制效果，柯乐索性不再执着于从正面击毁柱体装置。
光鞭抵达最高点后紧跟着调转方向，如生长茂盛的棕榈树般四散展开，各司其职往相对应柱体装置正下方的海面钻去。
“轰——”
海域瞬间沸腾炸裂。
六条光鞭齐齐挥舞的效果惊人，白雾轮廓暴涨，蒸汽层层叠叠胁迫着海域内的空气持续升温。
最早被盯上的枢磁发生器传来警报，提醒米娅尽快检查装置的工作温度，防止失超。米娅则视而不见，将警报甩开至一旁，随着一圈又一圈水汽被搅入纳米武装身侧如芭蕾舞裙般撑开的音障云，机身的速度也来到一个堪称恐怖的地步。
机器超过极限会坏，人类超出极限会死，这个道理再浅显不过。
随着飙升的加速度，机身上逐渐有应力裂纹开始蔓延，又因为不断加速自身而进行的微波照射，蒸汽也从裂痕中丝丝溢出，拖拽出几十上百条雪白尾流。
但凡是熟知纳米武装结构的人看到都会明白，这些尾流是本质，是纳米武装流出的鲜血……
柯乐见状没有坐以待毙，黄蜂背包喷口灵活转向开启反推，拉着“狴犴”径直向后倒退。
于是海面上出现了这样怪异的一幕——黑白之影不顾一切地追袭，赤红流光亦不从容地拉扯。一退一进、一追一逃之间，两人外侧相互角力的柱体和光鞭也始终保持着相对位移，滚滚水汽声势之浩大，规模之庞大，哪怕是放在卡纳维拉尔角所发射过的所有大型火箭中也不遑多让。
“注意，pmG-02已失超……”
纳米武装电子音的语速早远远落后于米娅做出判断的速度。随着米娅不留空隙地调度，磁场在一瞬剧变，剩余五台枢磁发生器立刻根据位置、距离调整起功率，弥补上米娅将自己化作炮弹所必须的那点磁场。
飞行姿态不见丝毫踉跄，没有半分滞涩，流畅依旧，仿佛根本没有折损任何一部枢磁发生器似的。
磁感线在短暂紊乱后又重组，这一切被柯乐看在眼里，速度之快连她也感到自愧不如。而对方如此急切，显然是想赶在全部柱体装置失超之前发出最后一击。
“注意，pmG-03已失超……”
“注意，pmG-04已失超……”
磁场不断减弱，代表坏消息的播报接踵而至，如同为这场冲锋进行倒数的丧钟。
“pmG-05、pmG-06已失超……”
此刻，六部枢磁发生器中已有五台彻底报废，沉入水中恐怕早已触底。米娅所自信的全向机动荡然无存，就连纳米武装也只是靠着残存的惯性不得不继续前进。
米娅全程没有生成黄蜂背包，因此也就没有没有多余的容错，无论柯乐做出任何反击，都是死路一条。
可米娅眼底，执拗的火光仍在燃烧。
这次实在是太近了，前所未有的近！
近到仿佛只要稍稍抬手，就能撕破赤红光幕、亲手掐断眼前之人的脖颈，终结摩根长官的恩怨与遗憾，断去所有未报的血仇。
不知是怎样的力量在支撑，纳米武装确实飞出了理论之外的距离，在全部磁场消散前追上了使用黄蜂背包而速度稍逊一筹的柯乐。
“还好……赶上了……”
紧绷的嘴角扯出释然的笑，米娅随即扔掉了手中紧握至今的高周波匕首。
这东西可杀不死怪物！
身后，唯一硕果仅存，徘徊在失超边缘的枢磁发生器——pmG-01——悄然对准了柯乐。
在生成磁场的同时，这也是一台定向微波发射器！除了产生感应电流的基本用法，也能在精细地控制下用来烤熟人类的大脑！
正因为单部装置的功率捉襟见肘，米娅才会不顾一切地冲锋，试图用距离弥补上发动这最后一击的必要条件！
非要说唯一出乎米娅预料的，大概只有属于电磁波一类的微波，竟然会被目标用肉眼看到这一点吧……
下一瞬。
“唰——”
米娅眼前一暗、或者说是在察觉到仅仅一瞬间的光亮后才开始坠入昏暗。
那似乎是一缕发亮的细线，若不是散发着和光鞭同样不详的赤红之色，那仅仅头发丝般的粗细轻易就会被背景的大海掩盖，还真不容易看到。
细线刚刚迎面劈来的一端不知为何已经飘到自己身后，而另一端……
米娅艰难地转动突不听使唤的眼球，发现其正连接在柯乐左肩的棘环装置上。
“原来……你能把等离子体……压得这么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神经系统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奇异的热流沿着身体的中轴线向附近肌肉和器官蔓延。不痛不痒、算不上难受，但就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注意……pmG-01……已失超……”
纳米武装最后一道电子播报冷冷落下，不出意外地，对应着身后像是什么东西被一分为二后噗通落水的声音。
“啊……输了……”
直到现在肉体也还没反应过来，在身体从物理层面上、疼痛沿着神经一股脑冲击大脑前，米娅身子一软向前倾倒，落入某人怀中。
头顶传来温柔又朦胧的声音，忽远忽近，听得并不真切。
“稍微提个醒，如果是想当作杀手锏来用，至少初次亮相不应该是对‘千峰一岭’。但不可否认，你做得很好，一开始我确实将注意力放在了高周波武器和节点破坏炮上，你真的差点就成功了。”
柯乐将手伸向米娅后脑，轻抚一阵后继续向前，指尖在辅助仓前一顿，最后停在半空。
“可惜你慢了。高温还真是会让大脑变得迟钝啊，无论是你……还是这个。”
明知对方不会回应，柯乐还是继续说道。
“对不起，从五号安置营起，我就没想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不过道歉是至今为止我所有决定赋予的义务，你原不原谅我都无所谓，我的选择不会改变……如果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胸部装甲板被虚弱的拳头轻轻扣击，米娅气息微弱，残存的意识拖着残废的肢体释放起最后的一点儿执念。
“咳咳……我……”
柯乐俯耳倾听，耐心等待着气音和血沫后可能的回答，只可惜，未能如愿。
“混蛋（Asshole）、会有人……连着我的份……替我……报仇……”
话语湮灭在喉间，其中的恨意却没有半分减弱。随着瞳孔涣散，怀中躯体彻底松弛，再无动静。
海风呼啸，光鞭收回，热浪连同漫天赤红渐渐收敛。
柯乐维持这着怀抱敌人遗体的姿势，沉默良久，目光在未平的海面与那作用未知的容器间来回反复，随后轻轻颔首。
“嗯，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