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来得利落短促,消散得也令人猝不及防。
只见四周埋在墙壁下的应急灯弹出,闪烁起刺目的黄色光亮。那可是空间站发生泄露的警报!估摸着刚才的晃动是由真正撞击引发的,并且让空间站某处外壁出现了缺口!
一般来说,这种没有让其他位置的人员感受到明显失压、被归类为尚不严重的程度,只需由结构工程部派人找到泄露点进行修缮即可,但偏偏现在所有人都因为异化型宇宙尘而自顾不暇。
而紧接着,抬头显示中上一秒还占据着视野绝大部分空间的弹窗,不给鲁诺涵任何细辨其中细节、分辨孰轻孰重的时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仿佛一闷棍般打在头上,不讲缘由、不做解释、不留冗余思考和回味的时间,让人满脑子只剩下具体命令内容的形式让人不禁想起了溃逃指令。
事实上这两者的目的确实一致,为的都是倒逼行为先行,将思考后置,让命令的接收者无需质疑、即刻执行!
唯一的问题在于,恐怕空间站中大部分人并不清楚其中提到的“对人纳米压制单元”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第十三号天梯舱”具体指代什么……
鲁诺涵与穆岚也同样一头雾水,但她们唯独听清、也认出了那播报末尾抱怨声主人的身份。
即便可供参考的记忆已远至四年之前,即便那声音听起来如丧失语言能力般含糊不清,但毫无疑问——那是柯乐的声音!
发生在尖兵集训前期最苦最熬人的岁月里、共同居住在同一间201宿舍里的珍贵记忆一一浮现。
“诺涵!你刚刚听到了吗?!”
穆岚急促又带着颤抖的求证声响起,虽然不解风情地打断了差点深陷进回忆的鲁诺涵,但这句话也替她证明了这一切并非幻觉。
“啊……真真切切。”
鲁诺涵猛回过神,眼底升腾起某种积压许久的情感。
只有一旁的顾清寒满脸错愕,不知两位同伴听到那个声音后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她虽同为2028年度尖兵集训出身,亲身经历过标靶基地事件,也对有过突出表现的里研究员柯乐存有印象。可毕竟时隔太久,任谁应该也不会思维跳脱地将那位研究员与此刻“跳帮”中的声音联系起来。
“诺涵姐、穆岚姐,她是谁?还有刚刚弹出的指令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清寒急切追问。身后一门之隔的黑雾已经开始渗入通风管道,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在暂时安全的另一边冒头。若不是面前鲁诺涵和穆岚表现得还算冷静,顾清寒肯定会更加慌乱。
如果有机会鲁诺涵很乐于向顾清寒分享“我的舍友是超级尖兵‘一号’”这样的故事,但不是现在。
“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先执行己方的任务。”
鲁诺涵可能没意识到,但这番回答隐隐有着将Edc从“己方”中排除的歧义。
她收回了节点破坏炮以及武器轨道上的各种装备,纳米武装的轮廓顿时精简了不少。中控室还算宽敞,但在设计之初可没有给好几部纳米武装预留行动空间,尺寸过大的武器和满载状态的武器轨道并不方便R小队接下来的行动。
……
中控室位于“跳帮”空间站的最中心位置,同时在功能上亦是整座设施的重要中枢。
正因位居正中,此刻这里空无一人——无论哪一段交通段发生事件,比如舱体破裂、空气泄露、真空失压、又或者是海鬼入侵,崩坏的连锁总是第一时间波及这里。
R小队赶到时,操作台上的屏幕都还没来得及关,无主的外套和各种细小物件随处飘浮着。没有固定的飘浮物明明是空间站中的大忌,此刻却好像根本无人在意,值守人员早已撤离,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厅透着劫后暂歇的荒凉。
三人不敢久留,立刻按照地图指引进入角落的检修通道。通道空间逼仄,内壁布满各种细密的管线,若是常人到也可以低头依次挤进去,但现在三人都是全副武装的尖兵。
时间紧迫,鲁诺涵顾不得这么多,随着一声令下,三部纳米武装一边将沿途的管线剐断扯断,伴随着不断泄漏的机油和电火花渐渐深入。
时间推移,头顶原本此起彼伏的空间站泄漏警报竟一点点淡去,最终彻底消失。
死寂笼罩周身,鲁诺涵只觉这静默太过反常。
要么是她们下潜的深度足够隔绝上层舱段的声响;要么就是……那场足以倾覆空间站的真空失压危机已被悄然平息?
三人同时放缓呼吸,纳米武装搭载的侦测模块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越发敏锐,随着感知被放大到极致,通道尽头,一丝细碎却清晰的动静穿透死传了进来。
“嘿咻……嘿咻……”
轻柔的低喃伴着喘息,隐隐有某种耳熟却叫不上名字的劳动号子的节奏,其中混着轻微拍打的轻脆声响,断断续续回荡在密闭通道里。
几人对视一眼,压下心底的疑惑,纳米武装关节变形将脚步变得比人类孩童还要轻微,陆续转过前方拐角。
视野豁然敞开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一滞。
按地图上的标注,一道本该严丝合缝的厚重合金舱门此刻像被蛮力揉捏的铝制易拉罐,整体向内剧烈凹陷、扭曲褶皱,彻底变形崩坏。
弯折开裂的纹路间甚至还残留着高温熔融后又迅速冷却的瘤状凝痕。难以想象那神秘的第十三号天梯舱与空间站主体的撞击究竟携带了何等恐怖的动能。
失重环境下,无数细碎的残骸四散飘浮,密密麻麻铺满整前方。而其中最让三人无法忽视的,是一团团悬浮游走、带着哑光质感的灰白色流质。
她们瞪大了眼睛,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纳米机器人、准确的说是从未见过这么多纳米机器人不妥善存放在标准容器中,而是就这样散乱在外。
奇景引导之下,三人视线不由自主落向最深处,终于看清了那具强行扎入空间站的天梯舱本体。
说实话,虽冠以“天梯舱”之名,却半点没有其他天梯舱那般宏大壮观的气势。它体型狭小、舱体低矮、外形粗陋干瘪,像一具穷人家的窄木棺材,唯一的作用就是不体面地塞进一具尸体……
外表面上布满焦黑斑驳的灼烧痕迹,不知是高速穿越大气层时摩擦留下的炙痕,还是撞穿空间站时引发的火灾所致。裂纹爬满主体,那些游离四散的纳米机器人便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
这一刻,三人彻底确认,“跳帮”真的漏了。
真空失压是人类太空活动中最危险的情况,巨大气压差会撕扯舱体、排干空气……匪夷所思的是,“跳帮”现在却好好的?
答案,就在眼前。
破口旁,一道单薄的身影正跪坐于失重空间中。她垂着肩,双臂不断收拢聚起周围的纳米机器人,像孩童在沙滩上笨拙堆筑沙堡似的,一遍又一遍将松颗粒堆叠覆盖在狰狞的缺口之上。
顾清寒瞳孔微缩,心底本能地涌出困惑。
这样的方法怎么可能有用?都不用一个标准大气压的内外气压差就能把这些松散又不成形的纳米机器人吸走。
按理应该是这样。
直到三人发现,那些被她徒手覆在破口处的纳米机器人竟在快速固化、顺着裂口的方向自行蔓延填充,严丝合缝……
“激活了纳米机器人……却不是靠武器轨道吗?怎么可能……”顾清寒忍不住低声呢喃,满是难以置信。
话音轻落,惊动了那个正哼着歌,专注修补破口的身影。她肩头微顿,动作一停,缓缓转身看来。
八目相对的瞬间,鲁诺涵心脏几近停止。
她曾经无数次当面称赞发质并暗自羡慕的秀发此刻如同荒野中胡乱生长进而缠绕在一起的野草,打结、分叉、一缕一缕地贴合在湿透的头皮上。
尖兵集训时期的柯乐,是那个永远穿着合身时髦新衣服的研究员;作为尖兵时的柯乐,一身身下更是全人类最顶尖的纳米武装,锋芒凛冽、万众瞩目。
鲁诺涵从未见过柯乐这般被磋磨得近乎脱相的狼狈模样。
三年幽禁,终究在她身上刻满了无人知晓的伤痕。
酸涩顿时冲垮防线涌上鼻腔,鲁诺涵眼眶发烫,泪腺一松,下意识抬手隔着面甲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微微朝前伸出,指尖虚悬半空,既像是要抓握住什么,又似乎在害怕惊扰到眼前来之不易的重逢。
就在这一刻,柯乐大喊出声,沙哑的嗓音带着三年幽禁来的粗粝质感,仿佛喉间也堵满了纳米机器人的尘埃。
“别过来!!!”
喊声冻住了鲁诺涵的动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对温热的所有期许骤然落空,心底立刻攀上冰凉的茫然。
“你……不记得我了吗?还是说……不想认我……”
是遗忘?还是这三年已经磨尽了所有旧情,让你已不再想认我们这些故人了?
鲁诺涵仿佛身体的力气被抽离,纳米武装虽牢牢吸附在地面上,身形却一晃,险些踉跄倒地,幸好身侧的穆岚及时伸手扶稳。
也是,三年的时间,柯乐就是以这副模样被监禁着……
要是自己遭受了同样的事、经历了整个人类社会同样的背叛,大概也会不相信所谓的朋友吧?
那自己如今又有什么资格以昔日好友的身份站在这里?
“对不起……我……”
“诺涵你到底在说什么啦?我听不懂欸,穆岚你知道吗?”
柯乐歪着头,满脸不解地说着,抬手从自己左侧脸颊垂下干枯杂乱的发缕里挑出自认为还算干净的一簇,两指轻轻捏起凑到鼻下,又微微嘟起上嘴唇将其夹住。
“总之你们先别过来啦。”柯乐轻轻嗅了嗅,随即露出难为情的表情,语气也不自觉带上孩童般的腼腆,“我这太久没好好打理过了,该怎么说呢……闻起来,臭臭的。”
话音落下,她摆正身子,转过那张沾满污秽的脸庞。
纵使满面风霜狼狈,纵使眉眼间藏着三年积累而来的倦意,可那双眸子亮起的瞬间,依旧澄澈明亮……一如最初。
柯乐扬起干净坦荡的开朗笑颜,从上到下反反复复看尽面前三人,将她们刻入脑海。
“没想到脱困第一眼就能撞见熟面孔。我还真是该死的好运呢。”
跨越三年隔绝,熬过无尽囚笼,柯乐深深呼吸,虽是让不算干净的空气灌满肺部,但却无比受用。
然后她轻轻开口,温柔笃定,尘埃落定。
“朋友们,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