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罗宁从未想过自己受过的训练竟能让他在辨认出那黑雾是海鬼后还能保持冷静,在彻底呆愣任其宰割和惊慌失措中他选择了快速连按三下胸口的呼救器。
将个人无法妥善处理应对的突发情况上报给制度和集体,是每一个Edc人员都应该烙印进条件反射的机制。
然而就是这个动作、或者说呼救器发出的无线电信号仿佛刺痛了黑雾一样令它突然收缩起来。虽然表现的像一团受了惊的毛球,可下一秒它并收起柔软蓬松的表象,汇集起粉末状的身体形成尖锐如剑的突起直指向沃罗宁的所在。
被海鬼发现的沃罗宁顾不得操作规范,一把松开扶手,摸上腰间的安全绳拔河般借力想回到上一处锁扣的位置,至少先脱离海鬼的威胁……
可黑雾没给他机会。
真空无声,一团雾气扑面而来的景象也就没有任何预警,上一秒尚贴合在“跳帮”外壁上,下一刻已直达面前!
沃罗宁只来得及回头,还没开始真正逃窜便感到后背结结实实被一堵墙撞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宇航服中响起,让人不禁想起阴雨天打在雨伞上的水滴……区别在于,这是场大暴雨。
恍惚中他手脚再触不到任何事物,已然被带离了作为落脚点的“跳帮”空间站,并且在冲击下丢失了方向无法再判断当前位置,直到几秒后腰部传来一阵钝痛将其惊醒——那是紧绷至最大长度的安全绳在尽最后的努力试图留下沃罗宁,不让他完全坠入宇宙空间。
沃罗宁身上这这款宇航服的光源设置在头盔两侧,随着面罩黑雾被吞没覆盖,宇航服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供氧系统的气流声在密闭的头盔里被无限放大,反倒是自己喘气和心跳听起来像杂音。
维持冷静和思考需要条件,而只身被异化型海鬼袭击早已让沃罗宁的理智徘徊在崩裂的边缘。
虽然看不见,但沃罗宁能从那些细碎的噼里啪啦声中感受到——海鬼黏附在自己的宇航服上,顺着所有的缝隙蠕动,不断收拢凝聚更多的黑雾。
仅存的职业素养疯狂报警,沃罗宁脑中不断闪过曾在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接受过的训练,寻找着自救之法。
而在找到办法前,他深知绝不能慌。
失控的情绪在任何场景中都毫无益处,更别说宇航服面罩内泄漏警报响起的现在,紊乱的呼吸会在自己被海鬼杀死前先带来窒息。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刚才的撞击让肱骨发生了骨折,但指尖依然凭借记忆精准摸向宇航服上固定安全绳的腰带——那是一道带电机的轮盘装置,启动后可以自行卷起安全绳将人员带回锁扣处。
如果“跳帮”内无法察觉自己的处境,那么这就是自己返回空间站的唯一希望……
只是,自己该回去吗?
沃罗宁已经摸到轮盘装置的手停了下来,陷入犹豫。明明海鬼像层细沙一样盖在了启动手柄上,并完全没有阻止沃罗宁的意思,仿佛是希望自己启轮盘似的。
难不成……这海鬼也想回到“跳帮”?
想到这,沃罗宁全身泛起鸡皮疙瘩,不敢想象海鬼真正进入空间站后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
另一只没受伤的手顺着安全绳一路探去,想象着包括海鬼在内两边的情况。可以确定,海鬼的绝大部分几乎都挂自己身上,只有极少部分黏在安全绳上,虽然想顺着安全绳回到空间站但并不顺利,沃罗宁光是手掌扫过就能将它们剥离下来大半。
脑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出一只悬中水中——最好是谢利格尔湖?,沃罗宁心想,毕竟自己上大学前的每个冬天全家都会去那钓鱼——饵料正静静雾化如云朵般散开的鱼饵。
自己是那鱼饵,海鬼的主体是饵料,而雾化的那些……则是真正迷失在太空中再也无法收回的部分!
沃罗宁瞳孔剧烈收缩,海鬼的出现和袭击对自己来说出乎意料,但或许对这海鬼而言也是个意外!因为就目前的表现来看,这海鬼在太空无介质环境下……似乎并没有自主动力?
没有动力,就意味着它无法自主飞行、无法主动追击,只能被动依附、随波逐流,依靠接触附着在人类空间站与舱外作业设备上作恶。
发现了这个致命弱点的瞬间,沃罗宁反而停止了自己挣扎。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东西虽然看似一扯就掉、极易剥离,却又如跗骨之蛆般无处不在、无穷无尽。仅凭双手拍打撕扯根本不可能彻底清除干净,只要还有一缕残留,海鬼就不会放弃寻找回到空间站的机会!
沃罗宁不知道这异化型到底能做些什么,可能到头来并没有威胁也说不定,但他不敢赌。
发现海鬼弱点的短暂的狂喜褪去,一股出乎自己预料的情绪取而代之,沃罗宁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竟然还有如此疯狂的一面。
好消息有两个,一是海鬼无法自主移动;而第二条,那便是海鬼眼下几乎都依附在自己身上……
顶着浑身游走的阴冷不适感,沃罗宁已经放在轮盘装置启动手柄上的手指继续前进,沿着腰带滑动半圈触到了安全绳锁扣。
机械结构虽然简单,但能确保万无一失,绝不会“意外”解开。传来一阵阵顿挫感的卡槽死死咬合着,维系着沃罗宁与“跳帮”空间站仅剩的一点儿联系。
失重的深空里,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沃罗宁从面罩中最后吸了口含氧量不算高的空气,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喉间低吼出来自殉道者的诅咒:
“Пycть o6a cгopnm в aдy?(让我们在地狱一同烧尽)!”
“咔哒——”
深空之中无人能听见这一声清脆的机械解锁音,紧绷至极限的安全绳骤然松弛,代表着唯一连接着工程师沃罗宁与“跳帮”空间站的“脐带”彻底断裂……
惯性带着躯体一荡,随后,那人影双手释然摊开着坠入宇宙,连同着贴附在宇航服上的海鬼,一起消失在黑暗与寂静之中。
……
“先生!先生!”
地狱里……原来也有女性吗?
“沃罗宁先生!醒醒!”
瞧!她叫我名字了,那一定是女巫巴巴雅嘎……只是没人告诉过我女巫的声音这么年轻啊?
空灵的呼唤声穿透因为缺氧后遗症导致的耳鸣,由远及近,清晰地落进沃罗宁混沌的意识里。
沃罗宁本想就这样睡去,不再试图启动即将失温冻僵的身体……可是,那女巫温柔过头了。
随着不知名的药剂打入静脉,他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剧烈呛咳起来。视线恢复的第一秒,他只来得及看清注射器从自己宇航服上抽离,紧接着一层灰白色的流体覆盖上去,快速凝固变得坚硬。
不仅是注射器扎出的孔洞,宇航服上看得见、看不见的破损都被这层质地细腻如瓷的物质牢牢封堵,唯一的问题大概是之后脱下宇航服可能得费不少劲……
纳米机器人沃罗宁还是见过的,但花了点时间等待窒息带来的灼烧感稍稍褪去,他才逐渐理解这一连串事实。
自己没死;
这不是地狱;
巴巴雅嘎是尖兵。
刚攒回一点儿力气,沃罗宁就迫不及待地从纳米武装的怀抱中脱离,艰难转动视线打量起四周。
周遭视野昏暗——也可能是缺氧的后遗症仍然残留,沃罗宁没有找到显眼的定位标识,可凭借多次舱外作业的经验和对空间站结构图的熟悉,他认出自己正停在距离中控室极近的一处应急气闸门前。
那名尖兵见沃罗宁恢复意识,肩甲下沉,肉眼可见地送了一口气,同时仍不忘出声安抚:“放心,都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回‘跳帮’……”
纳米武装举起手臂,正要对接上气闸门前最原始、由纯机械结构控制的闭锁装置,就在这时,沃罗宁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突然暴起,抬手死死抵在纳米武装臂甲上,好像光凭人力真的能阻止纳米武装似的。
“不……不行……我身上有海鬼残留……不能带进空间站里……绝对不能!”
“您冷静一点!”
鲁诺涵深知眼前之人此刻身体虚弱不堪,急需检查和急救,于是非但没有推开沃罗宁的手,还任由他抓挠起纳米武装。
R小队刚刚救下这名工程师时的凶险画面此刻依旧清晰——沃罗宁的宇航服方才大面积破裂,在近乎真空的环境里暴露、昏迷着漂浮了整整几十秒,甚至已经飘至距离“跳帮”空间站最边缘近两百米的深空中!
彼时三人急匆匆赶到中控室外舱区域报备单中提到的作业地点,排查一圈后既未发现异常、也找不到沃罗宁工程师的身影。众人一度猜测,或许是工程师提前察觉了舱外的异动、自行避险先一步返回了站内。
万幸,曾在导弹驱逐舰上服役、担任观察手拥有细致观察能力的鲁诺涵一眼便捕捉到了舱外锁扣上空空如也的安全绳。
R小队随即散开搜寻起来,也正是这全程耗时短暂的紧急搜救来的还算及时,才在沃罗宁彻底飘离、迷失星海之前,将这位自断生路的工程师从无尽黑暗里捞了回来。
沃罗宁简单摸了摸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与海鬼沾边的东西,但心底的不安丝毫未减,刚刚被海鬼和真空彻底包裹的窒息感已然烙印在神经深处。
他看向眼前的尖兵,声音虽虚弱依旧,却带上了一股认真的执拗:“海鬼……我身上的海鬼去哪里了?”
搀扶住沃罗宁的鲁诺涵摇摇头,先引导着沃他靠墙坐下,然后为其重新扣上安全绳。
“从我们发现你、将你带回这里的全程,再也没有发现过海鬼或疑似海鬼的迹象。”鲁诺涵说着展开了最左端和最右端武器轨道上各一部小型无线电信号发射器——只要是熟悉海鬼信息黑洞特性的人都明白这款扫描仪的工作原理,然后补充道,“以防万一,我们也对你的宇航服和身体做了筛查,无线电波顺利穿透了你的身体,没有被信息黑洞截留、扰动的迹象。”
沃罗宁瞳孔微震,整个人仿佛陷入了巨大的错愕与茫然。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被海鬼包裹压迫的感觉是沃罗宁陷入绝境时刻进本能的记忆,绝不是大脑缺氧紊乱催生的虚妄幻觉。
他不甘地撑起手臂,急切地想要起身辩驳。
“我发誓!真的有海鬼出现,它裹住了我,密密麻麻沾满了整身宇航服……我还亲手扯下来过!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鲁诺涵望着他苍白的面容,没有半分迟疑,语气无比坚定:“嗯!我相信你。”
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沃罗宁一怔,濒临崩溃的情绪出现了一丝松弛,下意识脱口反问道:“你……不觉得是我缺氧出现幻觉了?”
“怎么会?”鲁诺涵立刻摆手否认,“正是因为怀疑有海鬼发动了攻击,担心你的安危我们才来的。很抱歉我们还是来晚了,没有亲眼见到海鬼,但作为第一目击者,你的情报对我们之后的命名作战很重要!”
“但刚刚……海鬼真的包住了我,无处不在,黏在宇航服上……”虽然获得了认可,但这仍未解释清楚海鬼消失的原因,沃罗宁举起拳头,捏紧又松开,试图回想着当时手中海鬼的触感,“它、它们……去哪了?”
就在这时,鲁诺涵身后两道修长的金属身影缓缓靠拢。
穆岚和顾清寒的纳米武装在气闸顶部聊胜于无的应急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两人先后对着鲁诺涵做出手势,示意深度搜寻一无所获的结果。
在纳米武装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整片空域干净得过分,仿佛方才标靶残骸变小的异常、还有沃罗宁口中的黑雾状海鬼的突袭都从未发生过。
鲁诺涵轻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虑,转头看向状态虚弱且心神不宁的沃罗宁,放缓了语气:“我的队员们已经扩至最大搜索范围,全部排查完毕,仍然没有发现海鬼的踪迹。我想……有没有可能是你运气好,在被甩离空间站的过程中反倒是海鬼先一步被抛开了?总之你在真空环境下暴露了很长时间,必须立刻接受医疗援助。”
沃罗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心底那股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可他既找不到疑点,也找不到辩驳的依据,满心困惑无处安放,最终只能疲惫地点了点头。
“嗯,如果可以、我希望在进入‘跳帮’后再细致检查一次……”
见他妥协,鲁诺涵当即招呼穆岚与顾清寒归队,两具纳米武装默契地飞往气闸两侧,进入了戒备姿态。
鲁诺涵最后深深回望了一眼身后漆黑空洞的宇宙,只有亿万星海寂静流淌,无边黑暗中一片空空荡荡。
她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不安,不再纠结于海鬼的下落,继续操作起闭锁装置。随着液压无声推进,闭锁结构弹开,隔绝两边的厚重屏障缓缓开启。
那连通外界漆黑宇宙与“跳帮”空间站内和平空间的通路,被短暂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