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内亚湾,位于非洲西部海岸的战略要地。
当海鬼第一次从大海中现身、轻松击溃澳大利亚国防军防线最初的几个小时里,最先意识到几内亚湾可能面临威胁的并不是彼时焦头烂额的联合国安理会,而是opEc(organization of the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石油输出国组织)的石油卖家们。
同为海上油库的波斯湾大可以扼守住唯一出海口的霍尔木兹海峡;墨西哥湾虽相对开阔,但仍有地势可依;唯独几内亚湾,超长的海岸线上毫无险要可言,地形完全开放,对海鬼来说简直是“进出自由”。
显然,人类社会不愿意放弃几内亚湾海床下那占全球石油已探明储量4.5%、总计约373亿桶的液体黄金。于是,几内亚湾几乎成了全球最早开工修建围墙的地方,也是全球海岸线中少有的、特意向外凸出一块将广大海域囊括其中的区域。
如今,在诱导计划执行的关键时刻,几内亚湾沿岸立起了近百座小山——那是来自沿岸各国被征用的海上石油钻井平台。
这一设施给了Edc不少防御海鬼的新思路。诚然,这类大型设施在人类之间的纷争中不够灵活、实战价值也不高。可一旦把敌人换作海鬼,大型平台的体量和对局部区域的控制力就变得至关重要。
其中最成功的例子便是来自中国海军的海南号大型战术平台舰——她既是战舰,同时也是超大体量的平台。
而本该在三亚进行大修的“优秀案例”却出现在了这里,此刻甲板清空看不到一架舰载机,垂发单元里估摸着也空空如也。缺少这些武力象征的海南舰混杂在周围高耸的石油钻井平台中看起来倒不惹眼,反而是那些石油钻井平台上架设着大大小小的火炮和导弹架。此外,石油钻井平台脚下还集结着多国的战舰,旗帜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外界在重建区遭受袭击的期间并非毫无作为,至少他们一直在尝试朝着重建区的方向前进,即便通讯中断、信息不明,前路如同浸在浓雾之中。
部队好不容易才沿着围墙一路前进到几内亚湾,速度缓慢是不可避免的,毕竟稍有不慎,浩浩荡荡的支援部队就会变成海鬼最喜闻乐见的“添油战术”,一批批填进海鬼的嘴里,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
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也没有人有资格拿士兵的生命去赌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突破口……直到真正让Edc紧张起来的两件事发生。
第一件,是亲眼见证了爆发在非洲大陆上一颗颗聚变反应的光球。在那刺穿天幕的白光面前,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已经迫在眉睫,那人类无法引发的光芒背后的代价,是无数安置营中平民的性命。
第二件,是看到了十几个小时后重建区上拔地而起的w-three。像一柄从地心刺出的长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伸向天穹,无声地宣告着:诱导计划,正在进行。
在那之后,没有人再提“等待”或“观望”。
作为先锋的运输机群便是在这样的共识中出发的,带着觉悟去执行了名为“探路”的任务。
……
427号的甲板上,海风猎猎。
“先锋级”半蹲在甲板边缘,沈靖雯浸泡在驾驶舱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些c-17运输机从头顶呼吸而过的引擎声。
外接传感器依旧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四周钻井平台上探出的脑袋、还有军舰舰桥里举着望远镜的军官船员,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驾驶的这具从未在公众面前亮相过的战术机。
百公里开外是重建区的方向,“先锋级”抬手架起粒子加速发射器,炮口遥遥对准远方,冷硬的金属躯体搭配蓄势待发的武器,场面确实极具压迫感与震撼力。
“前辈,舰桥参谋不止一次强调过,‘先锋级’的保密是最高最优先的事项。”沈靖雯一阵思索后最终还是说道,声音在毫无阻挡的无线电环境里传向海南舰,“说起来、反间谍照射站修好了吗?”
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刘瑞方正带着蛟龙突击队在甲板上巡逻,为脚下不复曾经强大的超级战舰提供力所能及的护卫。
听到这句话,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舰岛外那座不起眼的设备,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带偏了思路,连忙开口:“你不会是想用那个照他们吧?千万别!会引发国际争端的!”
“因为反间谍照射站在设计上锁定不住人眼啦,没有光学元件的特征就识别不了。”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带着南海鲨突击队同样分布驻守在南海舰甲板各处的两千,“但由人手动瞄准就行了对吧?”
“对……不对不对!”刘瑞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吼,“你怎么也在胡闹!总之别做就对了!”
“我只是想跟你试试通讯是不是真的恢复了啦!”两千嘻嘻笑道。
“我们这的电磁干扰根本没有这么严重啊!”刘瑞方仍在解释,显然还没有融入进两千那跳脱的思维里。
“万一是什么奇怪的异化型,专门识别并且干扰开玩笑的内容呢?”
“你是在没话找话吗?怎么会有那种海鬼!”刘瑞方吐槽道。海鬼是闲的吗,怎么会有这种异化型?
“而且两千前辈,先锋部队传来情报,已经确认包括重建区在内东半球范围内的全频段阻塞结束了。”沈靖雯平静地补充道。
“欸欸欸!瑞方你听到了吗!这是小沈第一次叫我‘前辈’吧?对吧对吧!”两千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表演性质的雀跃。
“……好像确实是这样。”刘瑞方皱着眉,悄悄将两千的音量调低了一点,“说起来你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兴奋吗?二……”
“敢念出那个名字,我就把你踢下去喂鱼哦。”虽然看不到,但从声音里想象出两千说这句话时面带笑意、却眼带寒光的模样。
刘瑞方打了个寒颤,悻悻收声。
沈靖雯似乎想了想,接过话头:“确实如此。印象中我称呼两千前辈您的方式更多是‘同志’或‘永暑’这个代号呢。工作时称职务,我认为这样没什么问题。”
“可小沈叫瑞方时好像一直都是在叫‘前辈’吧?”两千不依不饶地问道,“我是被区别对待了吗?为什么今天我又变成前辈了?”
沈靖雯在驾驶舱里歪了歪头,手指轻轻敲了敲舱壁,斟酌了一下措辞。
“才没有区别对待。因为刘前辈一直都比两千前辈要严肃,政委说这样叫能尽可能拉近关系。”沈靖雯顿了顿,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中的两千身上,“至于这次,我是在迎合两千前辈、迎合您此刻的……心境?”
“如果我说错了,就当我没提过吧。”沈靖雯继续开口,“我感觉两千前辈现在好像是、怎么说呢,在故意用轻松的态度来掩饰心中的紧张和不安。所以我希望用更亲昵的称呼帮您舒缓一下情绪。”
频道里其他人自觉安静下来,似在等当事人两千的回应。
“……切。”
沈靖雯猜对了,两千的声音放低,是那种被拆穿后的小小不甘。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
所谓紧张的情绪,从来都是对自身能力的认识与即将背负的责任无法匹配而错位时,诞生于心底的无力落差。
接下来的行动早已不止关乎重建区的存亡,而是系于整个人类文明的生死存续,这份千斤重担压在肩头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
即便是身经百战、历经无数生死战役的尖兵“永暑”,纳米武装之下也终究是人,难免心生忐忑。
片刻沉默后,两千习惯性地把尴尬抛到一旁,“蛮不讲理”地把矛头转向刘瑞方,对着通讯器嚷嚷起来:“喂喂喂!瑞方!你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可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察觉?”
“不、你要是不明说谁知道啊。”刘瑞方挠了挠头,语气真诚而困惑,“平时你不就总是这个样子吗?我只当你又发病了。”
“所以你才会老是被人说迟钝啊!”两千重重啧了一声。
沈靖雯在驾驶舱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上我和两千前辈看法相同。刘前辈确实比较迟钝、各种意义上。”
甲板上,蛟龙突击队众人闻言,也都若有所思地发出了嗯嗯的赞同之声。还有南海鲨突击队,动作整齐得像是私下里排练过一样,纷纷给出了同样的观点。
刘瑞方左看右看,看着队员们心照不宣的模样,面罩下的神情愈发茫然。
“算了算了,留他自己想去吧!”两千高声打断这场小插曲,强行打起精神,拍着手招呼起身边队员,“南海鲨突击队全体!集合集合!检查装备,准备出击!”
喧闹一扫而空,甲板气氛瞬间紧绷。队员们收敛嬉闹,动作利落地检查起身上的纳米武装与各类器械。
“等一下。”刘瑞方的声音响起,叫住了正要带队动身的两千。
“又怎么了?有话等行动结束再说。”两千脚步一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不是说你紧张吗?现在带队出击真的没问题?”
海风从大西洋的方向吹来,把挂在纳米武装上一会儿要由地勤亲手取下的红色警告飘带吹得有些凌乱,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石油钻井平台——那正是接下来南海鲨和蛟龙两支队伍要前往的地方。
眼前的钻井平台远比往日更为高大突兀,甚至比例失调。除了加装的武器装备,每一座平台之上还赫然架设着一枚巨浪-2潜射弹道导弹!
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初率队和柯乐一起跨越东海支援日本的时候。几内亚湾位置特殊,核潜艇难以安全地把弹道导弹运进来,但重型运输机却可以。经过紧急改装以适配巨浪远程投送系统的石油钻井平台便是在场各国超百名尖兵无视沿途陆地与空中的海鬼、直达重建区的最佳手段。
先是海南舰、战术机,又是潜射弹道导弹和巨浪远程投送系统,这一战几乎把中国海军的底牌和秘密向外泄露了个遍。但出发前联指的命令很清晰——只要能够救下重建区、救下人类的未来,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已经没事啦!”两千故意大大咧咧地摆手,即便刘瑞方只是通过无线电通讯而并非亲自站在面前,“我也不是第一次坐导弹了,与其担心我紧不紧张,不如关心一下同行的外军尖兵,可别让他们尿在……”
“你看你,又开始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刘瑞方忽然严肃起来,“这可不就是紧张吗?”
两千夸张地捂住嘴,语带调侃和试探,笑意盈盈:“呦呦呦!小刘子也会关心我吗?我还以为……”
“我当然关心你啊!”刘瑞方毫不迟疑地坦然直言,“要是状态不好就出任务可是很危险的,你也不想我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为忍不住担心你的安危而分心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通讯频道陷入堪比海鬼全频段干扰的死寂。大伙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独当事人刘瑞方还浑然不觉,见迟迟没有回应,以为是通讯线路出了故障,抬手就要启动设备自检。
“原来、队长是打直球的吗……”
“你说的没错,但前提是他能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投球……”
蛟龙七号和三号忍不住小声说道,在各自挨了蛟龙四号一肘子后同时闭上了嘴。
海风仍在甲板上呼啸,两千心底那点缠人的焦虑不经意间便烟消云散,被人直白惦念的暖意压下了前路的沉重。
“好啦好啦!啰嗦半天,正事该办了!”
她扬声大喝一声,再次下达了出动命令。
南海鲨突击队队员应声而动,双脚发力一蹬跳离甲板,纳米武装紧接着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林立的钻井平台掠去。
刘瑞方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叹了口气便带着蛟龙突击队同步行动,朝着各自的平台分头突进,海面上尽是破空之声。
……
协同合作的外军尖兵们因为要进行纳米武装和空降仓的系统适配,所以更早开始了准备工作。随着蛟龙和南海鲨两支中方精锐尖兵部队的到位,113名全副武装的尖兵准备就绪,即将用身心去切身体验弹道导弹这一特殊投送方式会带来的感受。
“那个大家伙不和我们一起行动吗?”有人在公共频道里忐忑地问道。他指的是427号甲板上依旧保持着瞄准姿势的战术机。
“‘先锋级’会留在几内亚湾,在我们空降前就清空着陆区的所有障碍。别担心,投送式纳米机器人在先锋部队的努力下已经覆盖了整片战场,空降这一步大体是安全的。”刘瑞方低沉的声音传遍公共频道。他语气虽然沉稳耐心,心里连连抱怨,也不知那位战友是因为极致的紧张而遗忘了既定作战方案,还是负责进行任务交接的人员出现了纰漏。
“酷毙了!”
轻快的惊叹伴着口哨声响起,频道里紧绷压抑的气氛散去了不少。
“你们肯定有坐这玩意儿的经验吧?有没有什么技巧或注意事项分享分享?”
人们等着刘瑞方的回答,后者却苦笑一声,不敢道出自己其实也是第一次搭乘弹道导弹的事,生怕有损士气。
下一秒,像是在替刘瑞方解围,两千接入通讯,清亮又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以绝对的音量牢牢抓住了每一位尖兵的注意力。
她语气干脆,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弹道导弹驾驶员”。
“都记好!唯一的经验——全程憋着,别尿在作战服里!”
直白又粗暴的一句话瞬间引爆了整个公共频道。压抑在各国尖兵心头许久的紧张、惶恐、焦躁,都在这一刻化作哄然大笑,沉重与不安消散无踪。
刘瑞方无奈地抬手扶额,虽哭笑不得,却压根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几乎是同时,一条私人消息精准弹在了他的抬头显示里,发信人正是两千。
“小刘子,提振士气这种活儿你根本不擅长,还得是靠我来(  ̄▽ ̄)σ”
看着这条消息,刘瑞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散尽。他清楚,现在的两千已不再满心忐忑、强装轻松,重拾起只有他记忆中那个令人憧憬的“二千”才具备的一往无前的锐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全域通讯响彻在每一位尖兵耳畔,还不忘着重强调起那两个字。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准备好和大方分享不尿床经验的二千女士一起去当人类的救世主了吗?”
欢呼此起彼伏,盖住某位女士辩解声的同时甚至还压过了海南舰舰桥中指挥官林亚东进行中的发射倒计时。而林亚东也并未阻止这一幕,只是盯着指挥屏幕轻笑出声,任由这群赴死的勇士,释放着热血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