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夜色中穿行,而颠簸从未停止。
如今的非洲大陆早已没有平整的路可言。太空电梯被袭击的那天,称得上规模的城市大多被波及,公路和楼宇被掀起来又摔碎,沥青路面和砖石碎成一块一块。
残骸化作掺杂在风里的石与沙成了这片土地的主色调,车轮只要碾过碎石车身便会猛地弹起,把车内的人颠得东倒西歪。
几辆越野车散在外围,开着大灯刺目又显眼,劈开前方的黑暗,像牧羊犬一样护着中间排成两列三排的尖兵武装运输车。
但没有装甲车,也没有重火力。这种配置的车队在非洲的夜晚里穿行就像一队没有壳的甲虫,是独属于海鬼的美味佳肴。
严格来说人类尚未完全取得过这片大陆的控制权。太空电梯建了那么久,周围的防线修了一层又一层,到头来还是一夜之间被撕了个干净。
先不提那些从大气层外直接落下,砸哪儿算哪儿的海鬼,旧的还没杀完隔150分钟新的又到了。光是数个月前袭击太空电梯的那批海鬼到现在也没完全清扫干净。
敌众我寡,这样的车队有时候迎面撞上一只巨化型海鬼就有可能全军覆没……当然,如果没有头顶上空那些无声掠着的流光的话。
那是车队的护卫,一组六位的尖兵小队。黄蜂背包矢量喷口的动静竟还比不过越野车的引擎声。
其中一个光点忽然脱离编队,朝着车队右侧的山丘飞去。
那座山丘在夜色下只剩一道隆起的轮廓,黑黑沉沉的样子和周边几十公里的隆起看起来没任何区别。
光点没有明显地加速,平稳地、不紧不慢地靠近。
几秒后,那里闪了一瞬,闷响紧随其后隔着几公里传来,像是敲响了一面厚鼓。代表纳米武装的光点从山丘后现身追上车队,回到编队里。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四十秒。
车队继续往前开,没有停顿、没有减速,甚至没有人愿意分出点精力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道山丘的轮廓在黑暗中变了形状,塌了一角……
……
车队中一辆越野车的后座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第七只了。”埃利奥特低声说,没人接话。
车里微弱的灯光照着其他几个职员沉默的面孔——大概异安署的成员都是这副德行。
车窗外漆黑一片的,身为人类的埃利奥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低头扫了眼时间,在终端上默默敲下“海豹9队所属尖兵‘红尾鵟’,歼灭巨化型八肢刀?目”的记录,算是承认了这份战绩。
海豹9队,说实话,这伙人的表现比想象中要更加出色,至少在歼灭海鬼这一点上让埃利奥特非常满意。
手中终端画面上歪歪扭扭的线条代表了车队从吉布提出发深入非洲寻找柯乐的路径,两边不断冒出的红色圆形标记则是这几天来遭遇的海鬼。海豹9队的效率确实配得上他们的名声,沿途的海鬼总能被提前发现,然后在它们来得及做出任何会危害车队安全的举动之前被干净利落地清理掉。
现在想来,人均七十只海鬼的歼灭数并不能反映他们的实力,若不是海豹9队相比起其他尖兵部队的出动次数低得离奇,这个歼灭数恐怕还要涨上一大截。
但比起欣赏这伙人类菁英,埃利奥特却在关注另一件事。
他把地图缩小,看那些海鬼出现的位置。南侧、西侧,东侧,东侧,南侧……每一次遭遇都发生在车队行进方向的扇面内,与其说是遭遇,倒更像是在拦截。
毫无疑问,这支车队像一块磁铁吸引来了成堆的海鬼,在人类无法查明的海鬼通讯网络中形同黑夜中的照明弹!
但为什么海鬼会有这样的拦截行为?是在堵截追兵吗?
埃利奥特盯着屏幕,不由地怀疑到柯乐头上。她控制海鬼的能力已经无需验证,综合考虑下来海鬼的拦截行为极有可能是受柯乐指使……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以这样单薄的武装力量穿行非洲大陆本身就是一场赌博。但他没得选,柯乐的行踪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锁定,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她彻底撕破伪装后造成不可逆转后果的几率在增大。
只希望海豹9队足够快,快到柯乐来不及做任何事,甚至来不及求饶……
正思忖间,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真是新奇,该怎么说呢,海鬼这是在侦察吗?”
即便没有一丝一毫闲聊的兴致,但维系与当前唯一能以较高成功率搜捕柯乐的尖兵部队之间的关系同样重要——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于是埃利奥特按下通话键。
“贵部队的出击日志虽然上一次更新还在两年前,但想必是知道的吧?海鬼已经具备智能这件事。”
“那是自然。”‘角雕’似乎很乐于撬开了埃利奥特的嘴,继续聊道,“可听说是一回儿事,亲自验证这条情报就是另一回儿事了。”
“那么你们的想法如何?在目睹了‘聪明的’海鬼后。”埃利奥特问道。
“这个嘛……”
“角雕”拉长声调,随后笑道。
“也就一般般啦。”
自大!狂妄!
埃利奥特心里这样评价着,却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只是出自习惯地冷哼一声。只要对方是人类他就能拿出足够多的包容,更何况是人类中最擅长对付海鬼的集团?
骄傲在埃利奥特看来可不是缺点,因为这也意味着对上海鬼时他们同样有足够的自信,不会被名为“恐惧”的情绪左右。
“很好,人类此刻需要的正是你们这样的人。”埃利奥特难得连连点头,满意于海豹9队没有像吉布提的抓捕部队一样因为对手占据着传说中的尖兵“一号”的躯体而错漏百出——那群胆小鬼造成的人类伤亡甚至不亚于海鬼!
“哇,说真的,没想到再一次与‘一号’见面,我们的身份竟然会是猎手与猎物吗?”
“角雕”,声音里永远听不出紧张,轻松地调侃起来。他至今还记得那天联合国总部大楼里“一号”的表现,虽称不上完美,但令人记忆深刻。
埃利奥特皱了皱眉:“‘角雕’,我当然很感激海豹突击队能在这个时候对异安署伸出援手。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请务必摆正态度。说实话,如果柯乐真的只是寻常海鬼那样的猎物,麻烦反而会小很多。”
“真是严肃啊。”“角雕”语气中甚至带了点笑意,“不过我会注意的,就当是为了为了缓和与Edc之间的关系嘛。国防部长和总统先生在我们出发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配合Edc的工作……”
“角雕”的话让埃利奥特回想起了w.E.部队干的好事,以及与“世界心”行动讳莫如深的联系,刚升起的一点好感很快消退。
“那是你们与Edc的交易,作为暂不追究w.E.部队所引发的事故,还有合作进行海鬼研究的代价。所以,所谓缓和关系的措施就没有必要继续对我们异安署进行了,做好你们分内的事情即可。”
“角雕”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多了几分玩味:“我没记错的话,异安署是Edc的下属机构吧?您刚才的发言……是想和Edc做出切割吗?”
“随你怎么想。”埃利奥特背靠座椅,声音冷下来,“总之我只希望贵部队能拿出对付海鬼的心态去面对柯乐。”
“好啦好啦,毕竟是她的话我们会认真的。说起来,您真的觉得‘一号’是……”
“是柯乐。”埃利奥特打断道。
“呃、什么意思?我知道她的名字是……”
“‘一号’是‘一号’,柯乐是柯乐。”埃利奥特一字一顿地把每个单词像钉子一样钉进通话频道里,“一个是守护人类文明的尖兵,一个是危及人类存续的海鬼,怎么能混为一谈?”
“角雕”顿了一下:“可不就是你让我们出动去抓捕她的?”
“我想你还是没懂。”埃利奥特放下手中的终端,像是隔着吉普车的车顶在与“角雕”面对面对话,“你们要抓捕的,是占据了‘一号’身体、意味着人类存在之意义都有可能被完全否定的人形海鬼——柯乐。至于‘一号’本人……很遗憾,她为了人类的事业牺牲了。”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角雕”再开口时声音里的轻快消失了大半,换上一种更认真的态度:“您真的觉得……柯乐会是海鬼?”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他讨厌就自己认定的事情反反复复地解释。
“不知道您是否见过那天在联合国总部大楼里,她与w.E.部队的beelzebub战斗的场景。”“角雕”大概摸清楚了埃利奥特的性格,继续说道,“在看到那样的姿态后,您依然怀疑她人类的身份吗?”
“我当然看过。”
现场虽然惨烈,但残留的监控录像拼拼凑凑还是得到了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里那个蓝黑色的身影几乎看不清细节,只知道她在动,和beelzebub打在一起活像两只相互撕咬的疯狗。
埃利奥特巴不得他俩同归于尽,但很可惜,柯乐赢了,以用那种不惜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方式赢了。
“可在我看来,这并无法作为你替柯乐辩护的证词。”埃利奥特淡淡说道,“她杀死了beelzebub,难道就能证明她是人类了?情况很清楚,不过是一只海鬼杀死了一个疯癫的人类。”
“角雕”嗤笑出声,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无奈:“认真的?我想说的是——只有人类才会那样愤怒,甚至于不惜以命换命也要杀死一个人。海鬼当然会杀人,但是它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可不会有情绪,甚至不会像查尔斯那个疯子一样感受到快感。”
海鬼杀死人类只是在完成既定任务,没有任何可供揣测的意图和情感。
“这是伪装。”埃利奥特直言,听不出丝毫动摇。
“真是不解风情啊。”“角雕”叹了口气,“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异安署的最高负责人变成这种性格?说实话,我觉得这可不利于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埃利奥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非洲大地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唯有谨慎,再谨慎,才能不让曾经的悲剧再次重演……”
话音未落,频道里顿时传来一声刺耳的杂音,像刀子来回划过金属餐盘表面。
车子紧跟着猛地一顿,仪表盘瞬间熄灭,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近失控。驾驶员大喊着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把住方向,让越野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滑了十几米,开上一座小土丘后才彻底停住。
不只是埃利奥特乘坐的车子,车队里其他载具也纷纷熄火,甚至连车灯也一并熄灭,可浓稠的黑暗却并未重新笼罩住崎岖的公路,四周明亮依旧……
多亏埃利奥特系着安全带才没狠狠撞向前座。他深知事发突然,车队内其他人恐怕也来不及反应,便没有多问。
整支车队同时熄火必不可能是单纯的机械故障,埃利奥特举起手里的终端正欲呼叫支援,却发现屏幕黑着没有任何反应。
所幸海豹9队似乎没受到影响,发现车队停下后便一直在上空盘旋。
埃利奥特伸手去摇车窗,手指刚碰到摇把才意识到窗外竟亮如白昼。
六具纳米武装能提供极强的照明,但不可能把黑夜都照亮!更何况是这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白炽!
光从每一个可能的方向涌进来,透过车窗,透过车顶的缝隙,透过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那条窗缝,把整个车厢照得黑白分明。
他眯起眼,看向窗外。
只见四面八方,大地之上,升腾而起一朵朵明亮的……蘑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