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面如死灰。
他看着那些瞬间背叛的盟友,又看看脚边那枚玉简。
他终于明白,阳辰根本不屑于与他们争辩。
他只需要抛出一块骨头,这群鬣狗便会自己咬起来。
你们……你们这群叛徒!元夕暴怒,腰间断骨鞭骤然抽出,化作一道玄黑流光,直取元铜头颅,本长老先清理门户!
放肆——!
一道墨绿身影闪电般掠出,断杖横空,精准地架住了元夕的骨鞭。
元夕,元青的声音冰冷如铁,阳大人面前,你也敢动手?
元青!你这老贱人——!
元夕抽鞭回扫,鞭影如毒蛇狂舞,卷向元青咽喉。
元青不退反进,断杖在掌心一转。
竟以杖为剑,刺向元夕胸腹。
两人都是神皇七重修为,瞬间战作一团。
骨鞭与断杖碰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殿宇颤抖。
够了!
元烈忽然暴喝,独臂撑起骨杖,身形如炮弹般向阳辰扑来。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拿下阳辰,自己必死无疑。
阳辰!受死!
骨杖顶端,凝聚出一柄赤红的骨矛。
那是他以燃烧本源为代价催动的禁术。
燃骨矛!
阳辰站在原地,却是动都未动。
他只是轻轻抬眸,看了元烈一眼。
威压骤然席卷。
元烈的身影在半空中骤然僵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燃骨矛在掌心寸寸碎裂。
他整个人从半空跌落。
重重砸在地上。
独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元烈,阳辰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本座给过你机会。
元青。
镇压他。
元青断杖一横,猛然砸在元夕膝弯,将其打得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倒戈的元铜、元霜等人同时出手。
骨刃、骨掌、骨锁链……数道神通同时落在元夕与元烈身上,将他们牢牢制住。
元夕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砖,仍不甘地嘶吼:
阳辰!你不得好死!元部落不会放过你!”
“祖训……祖训会诅咒你……
阳辰缓步走回骨座。
轻轻拂去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祖训?他淡淡道,从今天起,本座说的话就是元部落的祖训。
他抬手,指向殿外。
元烈、元夕,窃据长老之位,意图谋逆,禁闭骨牢,待族长苏醒后……
阳辰微微一顿,扫过全场,声音如天道宣判:
由族长亲自发落。
————
元部落暂且安定。
这天夜里,阳辰独赴黑水河。
他没有带龙灵,也没有告知任何人。
月轮被煞雾吞没。
黑水河在夜色中像一条凝固的墨玉。
河面不起丝毫波澜,散发着刺骨的阴寒。
那股阴冷,是煞气浓郁到极致后,连神魂都能冻结的冷。
阳辰立于河畔。
他凝视河心片刻,随即一步踏出。
扑通……
一声沉闷的异响。
阳辰的身影消失在河面,急速下沉。
越往下,河水越粘稠。
灰黑色的液体中悬浮着细碎的骨渣。
每一片都蕴含着远古巨兽残留的魔念。
好似无数把小刀,切割着阳辰的肌肤。
寻常神皇境修士,在此地待上十息,肉身便会被蚀成白骨。
阳辰冷哼一声,周身骤然爆发出赤金色的光芒。
大日龙阳体,开!
“轰——!!!”
一轮压缩到极致的烈日在河底升起。
赤金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
在体外形成一层炽热的罡气。
煞气与龙阳罡气碰撞,发出的声响。
好似滚油泼雪,又如万蚁噬金。
阳辰面色不变,继续下潜。
三百丈。
五百丈。
八百丈。
……
河底的压力足以将天品法宝碾成齑粉。
煞气凝成了实质化的黑雾,在河底缓缓流动。
所过之处,连护体神罡都被腐蚀出细密的孔洞。
阳辰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飞速消耗。
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放在磨盘上反复碾压。
终于。
在河底最深处,他看到了归骨窟。
那并非洞穴,而是一截横亘于河床之上的远古脊椎骨节。
每一截骨节之大,堪比一座城池。
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血垢。
骨壁上的孔洞中,有玉白色的髓液在缓缓渗出。
又迅速被煞气污染。
化作灰黑色的污水。
唯有骨节中央,一道裂缝向下延伸,露出内部晶莹的骨髓腔。
那才是归骨窟的本体。
阳辰身形一闪,钻入裂缝。
骨髓腔内,景象骇人。
四壁皆是半透明的骨质,厚度超过百丈。
骨膜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血管。
虽已干涸亿万年,却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生机波动。
腔体中央,一汪玉白色的液体静静悬浮。
那玉色液体不过拳头大小,却仿佛蕴含着一座山岳的重量。
连周围的空间都在其巨大的引力下微微扭曲。
那便是源骨液!
远古巨兽骨髓经亿万年煞气凝练后的精华。
但阳辰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骨壁之上。
那些渗出的髓液,九成九已被煞气污染。
唯有最深处骨膜缝隙中,每隔数个时辰,才会渗出一滴纯净的玉色液体。
随即又被黑雾侵蚀。
若按自然速度,四十九日凝成一滴,并非虚言。
混沌雷炎!
阳辰盘坐于骨髓腔中央。
掌心向上。
一缕紫黑色的火焰升腾而起。
火焰中秩序神纹与毁灭雷纹交织。
甫一出现,便将周围的煞气逼退三尺。
他并指如剑。
以神识操控雷炎,化作万千细丝,刺入骨壁上的骨膜缝隙。
嗤……嗤……嗤……
雷炎灼烧骨膜的声音,像是亿万只灵蚕在同时啃噬桑叶。
阳辰的神识高度集中。
每一缕雷炎的温度,都必须精确到毫厘。
温度过高,会焚毁髓液;
温度过低,无法逼出杂质。
这是一场时间的拉锯。
第一日,阳辰周身龙阳罡气尚盛,赤金色的光芒将整片骨髓腔映得通明。
他如老僧入定,指尖雷炎不绝。
骨膜缝隙中,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玉色雾气。
第二日,煞气如潮水般从骨壁裂缝中涌入,龙阳罡气被压缩到身周三尺。
阳辰面色微白,嘴角溢出一缕血迹,却连眼睛都未曾眨动。
玉色雾气在他掌心上方汇聚,渐渐凝成一滴鸽卵大小的液滴,缓缓旋转。
第三日,护体神罡已薄如蝉翼。
阳辰的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
他的气血消耗了七成,神识如被针扎,那是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的代价。
但他掌心的液滴,终于彻底凝实。
滴……
一滴源骨液,悬于阳辰掌心。
它通体玉色,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一条微型的骨龙在游动。
触之温润,如握着一块暖玉。
可阳辰却能感觉到,这滴液体中蕴含的质量,足以压塌一座山岳!
若非他以神识之力托举,掌心骨骼早已被碾成齑粉。
更可怕的是,当这滴源骨液靠近的瞬间,阳辰体内的混沌骨神体产生了剧烈的渴望。
那股冲动,从骨髓深处炸开,如万蚁噬心。
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着,催促他将这滴源骨液吞入腹中。
阳辰能清晰地感觉到,若他此刻吞下这滴源骨液,对于他的肉身有莫大的好处!
他的喉结滚动,瞳孔中的暗金光芒剧烈闪烁。
呼……
阳辰闭上眼,咬破舌尖,强行镇压那股吞噬的欲望。
腥甜的血液在口腔中弥漫。
他的神识如铁钳般锁住肉身本能。
不……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源骨液封入一枚特制的骨瓶之中。
又在瓶身布下九九八十一道禁制,隔绝气息。
做完这一切,阳辰的身躯晃了晃。
大日龙阳体的光芒彻底熄灭。
混沌雷炎黯淡如萤火。
阳辰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他苦笑一声,休憩片刻之后,才艰难地站起身。
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骨壁上那些仍在渗出的髓液。
将归骨窟的位置与骨膜缝隙的分布刻入识海,随即转身。
阳辰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河面游去。
黑水河面,晨光熹微。
阳辰破水而出。
他落在河畔,单膝跪地。
以手掌撑住地面,大口喘息了十息,才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
————
族长营帐内,烛火摇曳。
元彝躺在骨榻上。
面色苍白如纸。
呼吸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血肉呈现出不祥的灰黑色。
额间的元祖图腾黯淡无光,像一枚即将熄灭的炭火。
阳辰盘坐于榻侧,将骨瓶置于掌心。
以神识为针,引液入体,重塑骨骼……
他低声复述着元青告知的法门,随即深吸一口气。
眉心处,紫黑的秩序神纹骤然亮起。
一道纤细如发丝的神识从他识海中探出。
缠绕在源骨液上。
缓缓将其从骨瓶中引出。
源骨液悬浮于空。
玉色的光芒将整间营帐映照得如同白昼。
阳辰并指如剑。
神识化作万千金针。
刺入元彝的眉心、心口、丹田……
他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破碎的经脉。
所见之处,尽是断壁残垣。
他必须以神识为桥梁,将源骨液引导至她的体内。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
稍有差池,源骨液的恐怖重量便会压碎元彝的脏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