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宝攥着拳头,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回头催促还在原地愣神的方正江:
“阿伯,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先去李家村找五姐,再去镇上找六姐,今晚说不定就能让娘放心!”
方正江回过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连连点头,快步跟上:
“哎!好!好!”他握紧了双手,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既有终于找到女儿的激动,又有面对多年未见女儿的忐忑,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似的,脚步都有些虚浮。“多亏了那个大姐指路,不然咱们爷俩还不知道要瞎找多久。”
父子俩借着傍晚的余晖,沿着坑洼不平的石子路往李家村赶。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野草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偶尔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
五六里地的路程,平日里走要半个多小时,这天却像是被风推着走,脚下的石子都仿佛少了几分硌脚的力道,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村口住户门头上那块铁制牌子,上面清晰地标着李家村001号。
“李家村到了!”方天宝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欣喜,连忙拉着方正江的胳膊往村里走,“那位大娘说五姐在村西头,家门口有棵盆口粗的柿子树,咱们快找!耽误不得,早找到早让娘安心。”
村子不算大,家家户户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院门口不远处,大多都有一个小菜园子,种着时令蔬菜。
晚饭后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门槛上或者树下聊着天,男人抽着烟,女人嗑着瓜子,闲话着家常。
看到两个陌生男人匆匆走过,都停下话头,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小声地议论着他们的来历。
方天宝一路打听,村民们大多热情指路,有的还特意站起身,指着村西头的方向细细叮嘱。
没一会儿,两人就远远看到了村西头那棵粗壮的柿子树,枝桠伸展得很广,树枝顶端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红柿子。
树下拴着一头大水牛,正低头啃着稻草,旁边是几间整齐的茅草屋,院子里隐约能听到女人说话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锅碗瓢盆的轻响。
“应该就是这儿了!”方天宝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转头看向身旁的方正江,“阿伯,你去说还是我去说?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先开口也行。”
方正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脚都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微微发抖,声音也带着几分颤音:
“我……我去说吧,毕竟是我当年做的孽,该我来开口,该我来求她原谅。”
他定了定神,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一步步慢慢走到院门口,手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楼门:
“咚咚咚——”
院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粗布围裙的年轻女人打开了门。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间和杨明兰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温婉些,脸颊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是正在擀面条做饭。
“你们找谁?”女人疑惑地上下打量着方正江和方天宝,眼里满是陌生,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方正江看着女人那张酷似妻子年轻时的脸,积压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道:
“你……你是周道权的女儿吗?我是……我是你亲生父亲方正江啊……”
女人闻言,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铁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浑身微微颤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胡说什么?我只有一个父亲,就是周道权!你谁呀!找错人了吧?赶紧走!”说罢,她便猛地抬手,想要关上院门。
方正江见状,急忙用手推住门板,语气急切又愧疚:
“闺女,你别关门,听我说!我真的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我的五女儿啊!当年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把你偷偷送到了周道权的家门口,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女人正是方正江的五女儿,如今名叫周玲玲。她死死地盯着方正江,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痛苦,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嘶吼:
“方正江?你也配说是我的亲生父亲!你一天都没有养过我,有什么脸来找我!当年你为了生儿子,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在养父母门口,是他们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我吃饭、供我穿衣,我早就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了!你现在才想起我?晚了!太晚了!”
“五姐!”方天宝连忙上前一步,红着眼眶,声音带着恳求,“我是天宝,你弟弟方天宝!娘现在病重住院,下周三就要做手术,医生说手术风险很大,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手术前见你一面,就算你不认我们,也求你去看看她吧!而且当年扔你的是我伯,跟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些年我娘一直都惦着你,经常提起你就偷偷抹眼泪,如今她要做手术,最怕的就是万一手术失败,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玲玲的目光落在方天宝身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真诚的模样,又转头看了看满脸愧疚、不停抹泪的方正江,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里满是委屈:
“娘?她还记得我这个被你‘抛弃’的女儿吗?当年她要是拦着你,我会被送走吗?小时候,别的孩子经常骂我,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这些年我受的苦,谁知道?谁体谅过我?”
“都是我的错!是我瞒着她把你抱走的,你要恨就恨我吧!可是,你娘没有错,她一直都记得你!”方正江哭着说道,泪水模糊了他的皱纹,“这些年她天天都在想你,家里始终留着她给你做的小衣服!要不是她这次病重,怕自己下不了手术台,执意要我们来找你,我也没脸站在这里见你。”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年轻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身姿挺拔,眉眼刚毅,一看就带着军人的沉稳气场,上前轻轻扶住玲玲的肩膀,疑惑地问道:
“玲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人吵架了?”此人是周玲玲的丈夫李开运,是名退伍军人,退伍后便在家务农,平日里待人温和,却极有担当。
“开运,他们……他们说,是我的亲生父亲和弟弟。”周玲玲靠在丈夫肩头,哽咽着说道,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