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方荣记饭店,二楼共有十二个小包厢,江花、江韵、江月、江影、江甸、江汀、江畔、江枫、江舟、江鸿、江龙、江楼。
何无辞选的是江鸿号包厢。
沙爹牛肉火锅,炸鱼皮是必上菜,另外加了一道烧鹅皇,一道过桥客家咸鸡。
简单寒暄之后,梁为民直奔主题:“许先生,我想邀请你去北京,见一位高层人士。”
“哪一位?”
“党参。”
党参这个名字,许由洗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听说过。大陆三年自然灾害后期,党参回湖南做过四十四天调查,为上级及时调整农业政策提供了基本依据。
党参这位老革命要见自己,许由洗当然觉得特别意外。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两句古诗词,形容许由洗的心情,此时最恰当。
“什么时候出发?”
梁为民说:“许先生,当然是越快越好啊。前提是你先必须放下手头的工作,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全程需要保密?”
“是的,全程保密。我会全程陪同。”
“好,梁先生,我明天答复你。”
离开方荣记饭店,许由洗的心情,既欢喜,又凝重。
香港是中国的香港,再过二十二年,香港必须回归,能为香港回归做贡献,当然是许由洗矢志不渝的追求。
什么立法议员,什么太平绅士,根本不值一提。
回到住所,《新夜报》的主编阿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阿洗,我足足等了你四十分钟。”
许由洗说:“我要你等了吗?你又挖了什么坑,哄骗我跳下去?”
许由洗打开小房子的门,打开墙壁上的电风扇,阿乐一屁股坐在许由洗的单人床上,说:“许由洗,我阿乐自始至终没有骗过你。”
“安排你那个姨妹子来相亲,难道不是骗我?”
“阿洗,真不是我骗你,我是执行一个人的指示。”
“谁的指示?”
“倪震先生。”
“你编,继续编。”
“倪震的妹妹舒也,可能看上了你。”阿乐说:“是他们有意安排我那个姨妹子,先来试探你的底线。”
舒也经常在《大公报》副刊发文章,和自己有过交集。许由洗知道,舒也的散文,在香港文坛不算是顶尖,但在一流之列。
许由洗忽然想起一段古诗词: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真是心情大乱了,用这段古诗词来形容舒也,非常不妥当。如果以后有机会与舒也见面,千万别卖弄自己所谓的文采风流,免得遭到舒也鄙视。
对于舒也,许由洗只有仰视的份,哪还敢存半点奢望?
“阿乐,你在设计一个更大的坑?”
阿乐捶胸顿足,大声说:“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啊!我阿乐绝没有骗你!”
“何以见得?”
阿乐将一张名片,递给许由洗,说:“你什么时候方便,打电话给舒也。”
自己已经是三十五岁的单身汉,能不能找到老婆,不是许由洗的第一要务。
先晾一晾再说。
北京之行,需要多长时间,许由洗胸中,完全没有把握。
回香港之后,再与倪震先生和舒也解释。万一解释不清,大不了一拍两散。
许由洗自入职以来,从没有休过假。这次休假,一休便是十二天,这令费社长大惑不解,问:“许由洗,你要请这么长的假干什么?”
许由洗还是那个怪脾气,说:“中国那么大,你不允许我去看看?”
“你要去大陆?”
“是啊,天安门广场,故宫,八达岭长城,都在向我招手呢。”
费社长寻思,许由洗休长假,绝不是他口头说的那么简单,或许另有目的,但现在逼问他,反而会弄巧成拙。
“阿洗,祖国的大好河山,确实值得你好好地看看。”费社长意味深长地说:“或许你会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今天的历史,是由昨天的新闻构成。新闻点点滴滴的素材,构成历史的每一个标点符号。
飞机起飞后,梁为民轻声说:“党参是一位大学问家、大智者,同时又是意志坚定的老革命,他如果问你一些关于社会、经济、民生方面的问题,你准备怎么回答他?”
“梁社长,实话实说,我曾经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但始终没一个正确答案。”许由洗说:“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何尝不是中国人民充满艰辛的奋斗史。自一八四0年鸦片战争以来,一百一十年间,更是一部苦难史、血泪史。中华民族要巍然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凭的是什么?凭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凭五千年文明传承和凝聚力,凭党的领导,凭经济硬实力。”
“我是一个中国人,同时是一个香港居民。二十二年之后,香港将回归祖国母亲的怀抱。我作过调查,沙头角人民公社,现在农民年平均收入,仅一百多元,而一街之隔的香港农民,年均收入六千多元。如此巨大的差别,势必影响香港作为国际大都市和亚洲四小龙之首的安定。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力发展经济,急起直追。迎头赶上中等发达国家的经济水平。”
“许先生,你的肺腑之言,梁为民听进去了,谢谢!”
香港国泰航空公司的宽体客机,在武汉天河机场短暂停留后,拔地而起,直飞北京。
到了九月,北京早晚间的气温较低,许由洗还穿着短袖t恤,觉得有点冷。
一辆黑色的红旗牌轿车,悄无声息,将梁为民、许由洗、何无辞,直接拉到京西宾馆。
一位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干部走来,梁为民见过他一面,晓得他就是党参办公室副主任兼政治秘书江志凯。说:“为民同志,党参同志去了首都机场,正准备迎接罗马尼亚中执委、中央书记伊利耶.德尔维茨同志。今天晚上,没有时间和许由洗先生详谈,请你们理解。”
“张主任,我知道党参同志太忙,工作上时的每一分钟,都要精心计算。”梁为民说:“我们会守候在京西宾馆,随时等待党参同志的召见。”
何无辞与许由洗同住一间房。
何无辞问:“许先生,大陆司法部门移交给香港司法部门的那个蔡家驹,怎么没有动静了?”
“从大陆司法部门审讯的材料上看,蔡家驹不是杀害黄美玲的凶手,真正的凶手是黎展添。”许由洗说:“如今黎展添下落不明,香港司法部门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听说王尧政大律师,正在台湾积极活动,申请将顾撷秀案件,移交给台湾司法部门。许先生,你认为王尧政大律师有几成把握?”
“我没学过法律专业,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许由洗说:“不过,顾撷秀自身的麻烦太大了。留在香港,可能面临故意谋杀罪的指控;移送回台湾,台湾的情治单位绝不会轻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