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静了一瞬。
岑青牛那双粗糙的手攥着胸口,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二十两?王爷,您说的是真的?我们这五十来号人,人人都有?”
“人人都有。一个不少。”顾洲远点了下头,“黄大宝,拿账簿来,现在就开始点人头发。按人头记,当场兑付。”
黄大宝应了一声,从马背上取下一只铁匣子,解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银票和几串碎银。
他在河滩上找了一块平石头,摊开账簿,扯着嗓子喊道:“都别挤!排好队!一家一户来!户主报名字!”
那几个原本蹲在地上抹泪的峒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还有人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那老妇人也不哭了,愣愣地站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黄大宝手里的铁匣子,像要把那银票看穿。
岑青牛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喃喃道:“二十两……我家那丘田要是风调雨顺,一年扣掉种子和租子,也就是三四两的进项,一家人吃用开销,年底能剩半两银子就已经是巫神保佑了,这二十两……”
旁边一个峒汉咽了口唾沫:“可不是嘛……我阿爹起早贪黑采了一辈子药,也只留下来六七两银子。”
“王爷是真的要安顿咱们,不是嘴上说说。”
“要是能再分一块地,那日子……那日子不就是重新活过来了吗?”
顾洲远扫了一眼那些人的表情,顿了一下:“光给银子还不行,本王说了要安置你们,就不能只是给你们发一笔银子然后就不管了。”
“你们方才也听见了,清水寨、沟头峒、石垭峒,几位峒公都愿意收留你们。”
“这份情意,本王替你们领了,但本王思来想去,还是另有一番安排。”
蒙岩笑道:“王爷嫌我们清水寨地方不好?”
“不是不好,是本王有别的打算。”顾洲远摆了一下手,“你们几家收留他们,是他们寄人篱下,借你们的田地,住你们的房子,……时日久了,终究隔着一层。”
“本王打算在苍梧城外寻一块风水宝地,划出来给他们起屋建宅,另立一个新镇子——自己的地,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业,那才叫安家。”
这话一出,河滩上哗地炸开了。
“新镇子?”
“王爷要专门给他们建一个镇子?”
“那不是比住进别的寨子还自在?”
“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地……这哪里是流民安置,分明是给人送家业啊!”
岑青牛张大了嘴,半晌没有合上。
他身后的峒人们也都面面相觑,脸上又惊又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洲远继续道:“峤南这场霍乱,本王心里有数。”
“早年峒人住山,乾人住坝,许多村落本就零零散散。”
“这场疫病过后,好些村寨都空了——二三十户的村子,如今只剩三五户还在撑着。”
“水井干了没人淘,田埂塌了没人修,山里的路走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
“活人守着一片死人留下的空地,夜里斜对面那座屋子黑灯瞎火,瘆不瘆?”
围观的乾人百姓里,不少人悄悄对了对眼神。
一个老汉瘪着嘴,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们村原先三十二户人家,一场时疫走了一半,剩下十几个。”
“如今村里天一黑,连条狗都没有,风一吹,那破门板吱呀呀地响,活像闹鬼似的,我总觉着有人在我屋外站着……瘆得慌啊。”
“我们村也差不多,剩不到十户了,种地连人手都凑不齐。”
“唉,我左右邻居都没了,屋子空着,檐下的燕子倒还日日回窝,看着心里就不舒坦。”
顾洲远伸手虚按,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听他继续讲:
“所以,本王瞧着这机会,正好做个事——合村并寨。”
“把那些零零散散、没剩下几户的村子,并到一处来。”
“你们看,眼前这些被撵出寨子的峒人兄弟,乾人百姓里头那些村子空了住不下去的,都并到一处,住到同一个镇子里来。”
“峒人跟乾人做邻居,串个门子、搭把手、喝顿酒,日子久了,大家亲如一家,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乾峒之分。”
人群安静了一下,随即嗡嗡地议论开了。
“峒人跟乾人住一个镇子?”
“峒人会愿意跟咱们做邻居吗?”
“你看他们那样子,像是介意的吗?王爷给银子、给地、给房子,傻子才会不愿意!”
“王爷是想让咱们乾人也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