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静听完，没有立刻出声，垂眸思索片刻，抬手轻轻按住小言的肩膀，稳住他发抖的身子。
“你确定没有看错？那些符号，不是随便画着玩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小言用力点头，“她蹲在那里写字的时候，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冷的，跟平时完全两个人。
我明明看见她把本子塞进去，一转眼就没了，她肯定早就发现我在偷看。”
安诺眉头紧紧蹙起。
家属院不比别处，住的大多是有任务在身的人，平日里对外来人本就多一份留心。
之前大家都怜惜林溪，只当她是被家里逼迫、走投无路的可怜姑娘，谁也没有多想。
“这事不能声张。”姐姐放轻声音，语气郑重，“咱们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去说，万一弄错，便是平白冤枉人家。
可若是你看见的都是真的，那就不是小事。”
她沉吟片刻：“你先装作如常，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现，照常和院里的伙伴玩耍，千万不要让林溪察觉到你已经疑心她。
等你姐夫回来我跟他说一下这件事，看看你姐夫怎么说？”
小言咬着下唇，心里依旧害怕，可被姐姐沉稳的声音安抚下来，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想起林溪方才那抹藏着寒意的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寒风呜呜掠过院墙。
他隐隐明白，自己无意撞破的，或许是一个藏在温柔假面之下，巨大又危险的秘密。
安诺没让小言等太久。
门锁一声转动，段屹和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冽的寒气。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看见小言缩在沙发角上发呆，愣了一下。
“这小子今天怎么了？蔫头耷脑的。”他一边换鞋一边笑。
安诺没接话，把一杯温水递过去，等他坐下，才轻声说：“小言今天撞见点事。”
段屹和接过碗，抬眼看了看小言。
安诺把小言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她说的时候，段屹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了，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你确定？”他放下碗，声音沉下来，“不是小言看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小言抬起头，声音还有些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她写东西的时候一点都不笑，手指上全是铅笔灰。
她问别的小孩你爸爸忙什么，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问完还笑。”
段屹和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安诺也没催他，只是静静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段屹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问的那些问题，不是随便问问。”
安诺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打听家里大人忙不忙、什么时候回来、去没去很远的地方——”段屹和顿了顿，“这是在摸家属院的人员动向。”
安诺的脸色变了。
小言听不懂人员动向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姐夫语气里的严肃。
他攥紧了衣角，小声问：“姐夫，她是不是坏人？”
段屹和姐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家属院的路灯昏黄，远处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跑，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现在还不好说。”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言身上，“但小言，你记住——从今天起，不要再靠近那个女人，也不要让她知道你在注意她。
你做得很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照常玩，照常笑，明白吗？
还有不用太担心，其他的，有我们。”
小言用力点头。
“还有，”段屹和想了想，“你悄悄的跟院里的小朋友也提个醒，别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问家里大人事情的。”
“好。”
段屹和又看向安诺：“这事我先不声张，明天我去跟领导打个招呼，让他们多留个心眼。
但咱们自己先别打草惊蛇。”
安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了解自己男人，他既然这么说，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走到小言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小言，你做得很好。
你保护了你自己，也提醒了我们。
剩下的事，交给大人来处理，好不好？
小言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段屹和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去写作业吧，别想太多。”
小言‘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姐夫和姐姐站在窗边，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他轻轻带上门。
窗外，风更大了。
远处，月月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一道纤细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正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冬日的清晨还透着彻骨的寒意。
薄薄的白雾笼罩着整个家属院，屋檐的积雪凝着白霜，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喧闹。
小言一早就醒透了，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废弃车棚里诡异的画面。
还有林溪那温柔表象下冰冷的眼神，半点睡意都没有。
天一亮，他心里惦记着事，再也躺不住，利索地穿好棉衣，早早坐在了餐桌前。
匆匆扒完温热的早饭，他擦了擦嘴，一刻也不愿多待，随手抓起门边的帽子戴好，轻声唤了一声趴在脚边的小白。
小白立刻竖起耳朵，摇着蓬松的尾巴，乖乖跟在他的脚边。
小言心里揣着沉甸甸的心事，脚步匆匆，快步走出家门。
凛冽的晨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微微发凉，可他半点都不在意。
他满脑子都想着院里朝夕相处的小伙伴们，心里又着急又担忧。
他不太清楚林溪姐姐的手段。
但像她这种总是语气温柔、笑容和善，看着最是无害，院里年纪小的孩子们心思单纯、毫无防备，最容易被她温和的假象蒙骗。
若是自己一直瞒着不说，小伙伴们定然还会像从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和她说话，无意间把院里大人们的动向、出行的消息全都透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件事，必须悄悄提醒大家。
可转念一想，小言的心又骤然收紧，脚步下意识放慢了几分，心底多了重重顾虑。
林溪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昨天在车棚，她大概率已经察觉到自己偷看的举动，只是没有当场戳穿。
若是自己大张旗鼓地和伙伴们乱说，一旦消息传到林溪耳朵里。
被她发现自己和大家已经起了疑心，以她藏在暗处的心思，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到那时候，不止是自己，整个院子的小伙伴们，甚至连各自的家人，都会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