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一座名为“金銮”的修真巨城。
城中最大的茶楼今日又是座无虚席。
二楼雅座与一楼大堂挤满了人，从筑基到元婴都有，角落甚至坐着几位闭目养神的老者，多半是化神修为。
跑堂的伙计托着茶盘灵果在人群中灵巧穿行，堂内低声交谈嗡嗡作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堂的位置上。
那儿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手持拂尘，端的一副仙风道骨之态。
老者将拂尘往臂弯一扫，端起桌上的灵茶慢悠悠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夫方才......说到哪儿了？”
底下立刻有人喊：“妄殊大师！正说到百年前北境海外荒岛，先天至宝出世那段！”
“对对对！说到云天仙宗那几位煞...咳，那几位天骄合力引动天崩地裂了！”旁边人赶紧接上。
妄殊呵呵一笑，捋着长须道：“诸位莫急，且听老夫慢慢道来。”
“上回书说到，那荒岛上空......一道蕴藏无穷生机的先天清光，冲霄而起！那气息之精纯，道韵之古老，闻所未闻......”
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不少年轻修士听得眼睛发亮，仿佛亲眼见了那奇景。
“此光一出，天下皆惊。”
“四方修士闻风而动，荒岛之上，一时人头攒动，何止万千。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窥一眼那先天造化。”
“然而，”妄殊拂尘一扬，吊住了众人胃口，“那清光所在，早有人占着。涅盘真火、时空乱流、杀伐剑气、寂灭雷霆......寻常修士别说靠近，远远看上一眼，都觉得神魂刺痛。”
台下有人忍不住插嘴：“大师，后来呢？那宝物到底归了谁？真是云天仙宗那几位吗？”
妄殊瞥了那人一眼，淡淡道：
“莫急。当时群雄环伺，暗流汹涌。有人想联手破开屏障，有人想浑水摸鱼，更有人暗中串联，打着螳螂捕蝉的主意。岛外杀机四伏，凶险不输岛内。”
他顿了顿：“千钧一发之际，变故再生。”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冲天清光，在持续了大约三日后，毫无征兆地...灭了。”
妄殊声音低了下去，“据说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吸走、敛去了。连带着岛上残留的异象余波，也开始快速消散。”
“这...这是为何？”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妄殊捋须一笑：“当时外界猜测纷纷。有说先天灵物已然成熟，自晦其光；也有说是云天仙宗那几位以秘法收走了宝物...真相究竟如何，百年来无人知晓。”
他话虽如此，神色间却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淡笑。
“清光一散，等了许久的各方势力立刻蜂拥而入。荒岛深处那道被撕裂的深渊裂缝，成了新的战场。为了争夺可能残存的灵物精华、伴生灵萃，爆发了数十场大大小小的厮杀，折损在其中的修士，不计其数。”
茶楼内一片寂静。
“最终，”妄殊道，“大部分人空手而归。深渊底下，除了一汪快干涸的奇异灵液池，并没找到什么先天至宝。但也有极少数运气、实力俱佳的修士，在边缘地带捡到些沾染了先天清灵气息的结晶。”
“自此，北境荒岛一事，才算渐渐尘埃落定。”
妄殊话音刚落地，堂下便响起一片议论。
“要我说，定然是云天仙宗那几位前辈取走了！”有人率先开口，“以那几位的本事，除非大乘尊者亲临，否则谁能从他们手上讨到便宜？”
“未必吧，”另一人持不同看法，“那几位固然了得，却是光明磊落之辈。可你们怎知没有那些隐世多年的老怪物暗中出手？或是不择手段的魔修混迹其中？”
“道友此言差矣，”旁边一位年长些的修士摇头，“你莫忘了，妄殊大师方才提过，北境幻海仙宗的宋锦书，当时也在岛上。”
座中有近些年才崭露头角的年轻修士面露疑惑，好奇追问：
“宋锦书？我倒是听过此人天赋卓绝，同辈难逢敌手。可除了修为高深，莫非还有别的说法？”
那些年岁稍长、尤其是从北境来的修士，闻言一时都静了下来。
宋锦书这人就有种奇特的魔力。
提起他，当真叫人恨得牙痒，偏又拿他毫无办法。
天赋卓绝？
那不过是他身上最不起眼的优点。
此人真正令人忌惮的，是他那副心窍，精于算计，智多近妖。
自打跟云天仙宗那群人混到一处后，还多了个脸皮厚。
早年在北境时还算收敛，后来与温延玉结伴同行，短短数年便将“事迹”留遍了四境。
尤其是那些与他打过交道的，往往三两句话间，就被套得底儿掉，堪称邪门。
后来此人销声匿迹近百载，众人刚喘口气，以为总算清静了。
谁知他再度现身时，那一行人竟已齐齐踏入了渡劫期！
修为是翻天覆地了，可那性子却丁点儿没改，游历途中不知又有多少人着了他的道，被“坑”得记忆犹新。
如今好不容易又沉寂了百年。
可曾与他打过交道的，乍闻其名，仍会下意识心头一紧。
不幸中的万幸是，幻海仙门似乎并无让这位昔日的首席大弟子接任宗主之位的打算。
倘若真由他执掌一宗...恐怕北境延续多年的宗门格局，都得重新洗牌。
有人像是刻意把话头从宋锦书身上扯开，顺势抛出了新的话茬：
“说来...诸位有没有觉着，这百年来，东境的天地灵气，越发地...浓了？”
话题转得突兀，却恰好挠中了不少人的痒处。
“道友这么一说...确有几分感觉。”当即就有修士接话，“灵气浓郁之象比百年前明显得多，就连普通的山坳，都滋生出了低阶灵草。”
“何止！”一个东境本地宗门的修士嗓门不觉提高了些，又赶忙压下去，“变化最明显的，当属云天仙宗附近！”
他见众人目光聚来，脸上闪过得色：“前些年四境大比，仙宗开门迎客，我也算开了眼。”
“那山里随便一块地方，几乎堪比一些中小型宗门独占的福地洞天！”
“云天仙宗？”有人立刻被点醒了，“是了！约莫五十年前，仙宗上头是不是劈过一场极为骇人的雷劫？据说...叫什么混沌神雷？”
“当时劫云堆了万里厚，硬是响了九九八十一天才散。自那之后...好像灵气的增长，确实更显着了些。”
茶楼里低语声嗡嗡地涨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零碎的见闻渐渐拼出模糊的轮廓。
堂下众人议论正酣，却无人察觉，那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已空空如也，只留下半盏微凉的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