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年看出林忱的疑惑,略作沉吟,又低声解释道:
“弟子虽在朝元国皇都长大,却并非此地人士。确切说来,当今的朝元帝只是弟子养父。”
“当年他们自沧洲折返途中,于海岸边发现了尚在襁褓中的我......这才将我带回抚养。”
...沧洲?
林忱垂眸,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顿。
又是沧洲。
有长垣相邀在前,随意行走偶遇的弟子竟也与彼地渊源颇深。
当真只是巧合么?
林忱侧首望向穆箴言,见对方目光正落在窗外。他顺着望去,街市喧嚣如常,并无特别之处。
又将目光转到夏年身上:“关于沧洲的归墟古城,你知道多少?”
这话题转得突然,夏年虽觉意外,仍认真思忖片刻,而后摇头:
“弟子虽说可能是沧洲之人,但实际是在古苍大陆长大,不曾出境。归墟古城只听闻过,可要说知之多广,当真没有。”
林忱见他神色坦然,便知对方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这其实也正常。
若是在乾元界,以夏年元婴初期的修为,足以成为一方老祖,受万人敬仰。
可此处是宸霄界,顶级宗门中至少有十数位大乘尊者坐镇,元婴修士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夏年这样的修为,在此界确实算不得什么,但那与炎日不相上下灵根纯度,却当得上万中无一。
正因如此,若无高阶修士带队,寻常修士绝不会轻易尝试跨境历练。
毕竟,人族修士强盛之处,往往也意味着当地妖兽更为凶悍。
林忱开口道:“此次任务结束后,你便先回剑峰静心修炼。过些时日,我们需往沧洲归墟古城一行,你若感兴趣,可随同前往。”
“归墟古城?”
夏年心下掠过一丝疑惑。
据他所知,那归墟古城素来只对沧洲本土修士开放。但他转念一想,以小师叔的通天手段,要进入这等秘境,想必自有办法。
想清楚后,他当即起身,朝林忱郑重一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
“弟子愿往!”
“弟子愿往!”
林忱见他这般雀跃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顺手将几枚灵果推到他面前,便让人先回去了。
夏年一走,雅间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忱转向始终静坐一旁的穆箴言,笑着问:
“箴言方才在看什么?我刚才也跟着瞧了,可并未发现长街上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不在街上。”
“那是哪里?”
穆箴言遥看窗外,卖了个关子:“你再看去。”
林忱坐到他身侧,这次,是跟他同一个角度看去。
林忱顺着师尊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他看的并非长街,而是街角一间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里人声鼎沸,唯独靠窗的两位黑衣男子周围空出一圈,无人敢近。
“竟还是熟人啊。”
他们当初就跨界统共近百人,除却共建宗门的五十余人,余下大多择了本土仙门栖身,亦有少数人早早独自离去。
林忱口中的熟人,便是乾元界的旧识。
而眼前这两位,这两人的身份还很另类,就是当初舟上唯二的魔修。
同样也是他在镜泽岛有过一面之缘的渡魔和夜罗。
前者修为已至渡劫后期,后者......林忱记得分明,当初在镜泽岛初见时,这位身负极阴之体的魔修尚是金丹修为,如今竟已跃至化神。
但若仅是如此,断然不会引得师尊特意注目。
他太了解师尊了。
师尊会注意,一定是这两人身上,出现了某种不寻常的变化。
从同行之时,师尊连一分眼神都不曾给过他们来看,这般转变,想必是在来到宸霄界后才发生的。
林忱了解穆箴言,对方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眼珠子一转,穆箴言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身上,带着腥气。”
“腥气?”
“嗯。”穆箴言微微颔首,“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你应当不难。”
林忱秒懂。
只见白光一闪,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幼崽便出现在凳子上。
它两只前爪攀住窗沿,探出小巧的鼻子轻轻耸动。
在寻常的烟火气息中,一丝异样的气味若隐若现。
确实是腥气,却与寻常的土腥、血腥或海腥都截然不同。
那气味幽冷而古老,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感,仿佛来自深埋地底的遗迹,又像是跨越了时空长河,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渗出来。
林忱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忽觉一只大手从他肚皮底下穿过,轻轻一托,便将他整只狐崽抱了起来。
下一刻,整只狐便落入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中。
他茫然抬头,绯红的眸子里带着不解,望向眼前的人。
穆箴言不紧不慢地捏了捏小狐狸的后颈,手指又绕到头顶,轻轻拨弄着那对敏感的耳朵,这才开口:
“现在可感觉出来了?”
林忱瞪着他。
本来还有点头绪,被这么一搅和,顿时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想说话,转过身,别过脸去,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那人。
穆箴言眼底却泛起淡淡笑意,指尖在那九条蓬松的尾巴间流连,看着那些尾巴不自觉地往自己手边贴蹭。
“那个魔修不简单。”
狐狸耳朵动了动,依旧没有开口。
穆箴言眼底笑意渐浓,续道:
“他有一秘法,能够窥探轮回镜影,与你们灵巫族的占卜之术颇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他之法可‘以物替物’,借此规避窥探天机带来的反噬。”
“箴言这是何意?”林忱倏然化回人形,仍坐在穆箴言膝上,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穆箴言的手虚扶在林忱腰间:“真听不懂?不妨回想一番神碑战场之事。”
林忱瞥了眼自己腰间的手,他当然听懂了。
当年他在血枫林被墨家之人围攻,据后来炎日所说,他能得知消息并及时赶到,是因一位魔修告知。
而那魔修不是别人,正是夜罗。
而夜罗能进入战场,又安然无虞,背后必不用说,定是渡魔的手笔。
只是他不解的是,这与眼下情形有何关联?
难不成这俩人还能是刚从沧洲回来的不成?
等等!
林忱蓦地抬首,正对上师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
这两人,竟是从沧洲归来?
结合他们身上的气息,说不定,还是刚从某个上古秘境出来的。
他消息也不算闭塞了,毕竟有大白这个爱玩爱闹的天道跟他共享信息。
可近来,确实不曾听闻沧洲有何上古秘境现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