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泽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他只是平静地举着扩音器继续说道。
“我知道有人会这么想。一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会穿着苏联人发的军装,胳膊上绣着勃兰登堡门,身为一个德国人,帮着苏联人来和德军战俘说话,我自己也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听到克劳泽平静的叙述,仓库里的反驳声渐渐安静下来,或者说,很少有人想去反对了,仗打成这个样子,很多人已经麻木了,人们也开始认真听他说话。
“但事情就是这样。”克劳泽看着众人:“1942年10月份,我在斯大林格勒被俘。那时候我也是个德军少尉,也相信元首,也相信我们会赢得战争。然后我进了战俘营。刚开始我也害怕,以为会被折磨,被饿死、了,被送去西伯利亚挖煤。”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灰暗的脸。
“但事实完全不是那样。我得到了足够的食物,得到了学习的机会,得到了思考的时间。我遇到了苏联教官,他们和我讨论战争的本质,讨论FxS主义是什么,讨论我们到底在为谁而战。他们给我看了一些东西,照片,文件,证据。那些东西让我意识到,我们曾经相信的一切,有多少是谎言。”
“你胡说!”还是刚才那个声音,但已经没那么愤怒了,更多的是挣扎:“一定是苏联人给你洗脑了!”
克劳泽摇摇头。
“没有人给我洗脑。我只是看到了真相。你们呢?你们在战争中看到了什么?在明斯克,在这三年多的占领期间,你们看到了什么?你们看到苏联人是野兽吗?还是你们看到了更多?”
仓库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一个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我...我看到了很多事。我刚来的时候,上面说要清剿游击队,让我们去一个村子...那个村子里只有老人、女人和孩子。我们把他们集中起来,然后...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
克劳泽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弗...弗里茨。弗里茨·贝克尔。”
“弗里茨,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不,十八。刚满十八。”
克劳泽叹了口气。这孩子参军的时候,可能才十七岁。
“弗里茨,你愿意把你看到的事说出来吗?不是对我一个人说,是对所有人说。让大家都听听,战争到底是什么。”
弗里茨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
“我...我怕。”
“怕什么?”
“怕说了之后,他们会恨我。怕说了之后,我自己更恨自己。”
克劳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说出来,说出来,反而会好受一些,我试过。”
弗里茨犹豫了很久,最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仓库中央。
“我...我是去年才参军的。”他结结巴巴地接过扩音器开始说道:“家在慕尼黑,我爸是工人,我妈给人洗衣服。参军是因为家里太穷了,当兵至少能吃饱饭,能给家里省点口粮。”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训练了两个月,就被派到东线。先是在后方,后来调到明斯克附近。有一天,连长说要去清剿游击队,让我们去一个村子。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了。我们到的时候,游击队已经跑了,只剩下老百姓。连长说,这些老百姓都通敌,要处理掉。”
周围的人们开始躁动起来。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
“他们把所有人集中到村口,老人,女人,孩子,一共六十多个人,然后...然后就开始开枪。我站在后面,没有开枪,但我也没阻止。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倒下,看着血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看着一个母亲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孩子,然后两个人一起倒下...”
弗里茨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一个小女孩。她大概五六岁,站在她妈妈身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有人朝她妈妈开枪,护着她的妈妈在她面前倒下了,小女孩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眼睛里全是恐惧,但没哭,然后有个人走过去,用枪指着她的头,开枪了。那条白裙子,沾满了血...”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弗里茨突然蹲下来,扔了扩音器,双手抱头,嚎啕大哭。
“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小女孩,梦见那条白裙子!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家!”
克劳泽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弗里茨的哭声渐渐小了。克劳泽站起来,看着周围的人们,拿起扩音器。
“还有谁想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一个中年少尉站了出来。
“我叫霍夫曼,来自科隆,是个木匠。1941年就来苏联了。刚开始我也相信元手,相信我们要为德国争取生存空间。但后来,我看到的越多,就越怀疑。”
他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深邃。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们驻扎在一个村子里。村子里有个老妇人,她的儿子参加了游击队。有人告密,SS就来抓她。她什么都没说,就被拖出去吊死了。我们奉命在旁边站岗,看着她吊在那里,在风里晃来晃去。那天下着雪,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覆盖了。我看着那具被雪覆盖的尸体,我就突然在想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她儿子参加了游击队,但那是因为我们在她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换了我,我也会参加游击队的。”
说完,他长吁一口气,似乎是解开了什么心结。
“我们一开始或许就是错的。”
他说完,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是个年轻的二等兵。
“我叫施密特,来自柏林。我是1943年参军的,那时候已经知道情况不妙了。但我们还是被动员起来,说什么‘保卫祖国’,说什么‘抵挡东方蛮族’。来了之后才发现,什么东方蛮族?那些苏联人跟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他们会笑,会哭,会想家,会害怕。我亲眼看见一个苏联女兵,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大,被我们的机枪打中了,倒在地上挣扎。她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她在喊妈妈...”
诉苦大会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