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许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又或是这座荒宅的确安稳清静,一行人睡得格外沉。窗外虫鸣浅浅,夜风微凉,没有京城深夜的更鼓肃杀,没有府邸往来的车马喧嚣,只有乡野最朴素、最安宁的夜色。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院中便渐渐有了动静。
几个下人早已起身,打水、扫地、整理工具,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主家歇息。历经昨日半日修整,众人心态彻底稳了下来。从前在侯府,他们是依附主家的下人,活得小心翼翼;如今流落乡野,大家同吃同住,反倒多了一份共渡难关的踏实。
程锦绣醒来时,屋内光线清亮通透。
她起身推开窗页,晨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干净、清甜,没有一丝尘俗浊气。抬眼望去,远山含黛,晨雾袅袅,村落静卧山水之间,恬淡得像一幅徐徐铺开的水墨画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连日积压的沉郁,仿佛被这山野晨风尽数吹散。
也罢。
繁华落尽便落尽了,大梦初醒便醒了。
无高门牵绊,无朝堂倾轧,无人心算计,从此守着一方小院,带着孩子们安稳度日,未必不是另一种圆满。
梳洗完毕走出房门,三个孩子已经齐刷刷站在院中。
萧悦身为长女,年纪最长,身姿亭亭玉立,早已褪去稚气,眉眼温顺又沉稳,手里握着一把磨亮的旧镰刀,一副小小主事的模样;次子萧肃紧随其后,筋骨利落,攥着小锄头,眼神坚毅,时刻想着出力干活、分担家事;最小的萧雅年纪最幼,心性软萌乖巧,提着小竹篮,准备捡拾杂草枯枝,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程锦绣,一副随时待命的乖巧模样。
“娘亲!”三人齐齐出声,清脆的童声划破清晨静谧,瞬间让冷清荒宅充满了鲜活烟火气。
程锦绣心头一软,快步走下台阶:“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再多睡一会儿?”
萧肃沉稳开口:“娘亲,白日光阴珍贵,早些收拾,院子便能早些规整出来。我们如今定居此处,该好好打理家园。”
她自小被萧锦年与程锦绣悉心教养,又随父母见识过人情冷暖、朝堂风波,心性远超寻常乡野孩童。昨日安顿下来,她便暗暗打定主意,身为长姐,往后要替父亲多担待,帮娘亲照看弟妹、撑起这个家。
萧肃温顺点头,少年心性踏实肯干:“院里杂草太多,看着荒凉,收拾干净了,住着也舒心。”
最小的萧雅踮着小脚,仰着小脸软糯道:“我也可以帮忙干活,我不累!”
看着三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程锦绣眼底暖意翻涌,轻轻颔首:“好,那今日我们全家一起开荒整院,把荒宅变新家。”
一声令下,全家齐齐动工。
下人负责修整院墙、加固屋梁、修补破损门窗这些重活。往日的侯府下人,个个手脚麻利、做事规整,不过半日功夫,便将松动的窗框钉牢、歪斜的木柱扶正、坍塌的矮墙补齐,原本破败漏风的房屋,瞬间规整稳固了大半。
程锦绣则带着三个孩子,主攻庭院和后院荒地。
院中荒草疯长数年,根深叶茂,杂乱缠绕,寻常拔除格外费力。程锦绣手把手教孩子们辨认杂草与野菜,教他们握锄、除草、松土的技巧,动作耐心细致,语气温温柔和。
“除草要除根,若是只拔表面茎叶,过几日下雨,依旧会再次疯长。做人做事亦是如此,要么不做,要么尽心做到最好。”
她一边劳作,一边借机教子,于细碎农活中教孩子们踏实、坚韧、认真。
萧悦听得最为认真,身为长姐,她牢牢记住娘亲的教诲,动作沉稳利落,一锄一锄落地规整,松土深浅均匀,不多时便清理出一片干净空地,行事稳妥有度,隐隐已有长女风范。
萧肃心思细腻,除完草还会细心捡拾土里的碎石瓦砾,将地面平整得干干净净,半点不马虎。
萧雅年纪最小,力气不足,便负责捡拾枯枝败叶、归集杂草,小小的身影来回穿梭,忙得不亦乐乎,半点不偷懒。
阳光渐渐升高,洒落庭院,落在四人劳作的身影上,暖意融融。微风拂过,带来山野清风,吹散劳作的疲惫,只剩踏实安稳。
柳梦晴晨起后,便静静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程锦绣素衣荆钗、躬身劳作,褪去侯夫人的华贵端庄,却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温柔坚韧;看着三个自幼锦衣玉食的孩子,毫无半分娇生惯养之态,吃苦耐劳、乖巧懂事,尤其是长女萧悦沉稳贴心,小小年纪便能帮衬家事、照拂弟妹,心底满是感慨。
从前在京城,她所见的侯府生活,是雕梁画栋、锦衣玉食、钟鸣鼎食。可如今看来,真正的家教风骨,从不在富贵荣华里,而在落魄磨难、躬身劳作的细碎日常之中。
感慨过后,柳梦晴也上前拿起工具,默默加入劳作队伍。
她虽身形纤细,力气不大,却胜在细心耐心,专捡细碎角落清理,将墙边、阶缝里的杂草尽数除净,帮着规整院落细节。
众人齐心协力,进度飞快。
午后时分,前院荒草尽数清理干净,地面平整干爽,破败荒凉之感一扫而空。阳光铺满青石地面,干净敞亮,再也没有半分凶宅阴森死寂。
稍作歇息,众人便转战后院。
后院足足半亩荒地,土层肥沃松软,只是常年荒芜、野草丛生。程锦绣看着这片土地,心底已然有了周全规划。
往后她便在此种菜、栽秧、种瓜果,自给自足,低调务农,彻底扎根乡野,做个寻常农妇。
为了不惹人注目,程锦绣没有直接拿出空间成熟菜苗,只悄悄取出少许改良细籽,混在寻常菜籽里,撒入翻整好的土地。这般一来,日后菜蔬长势再好,也只会被旁人当作土地肥沃、农人勤快,绝不会引人猜疑。
种地最能静心。
一锄一土,一种一撒,皆是脚踏实地的安稳。那些朝堂风波、深宫阴谋、身世谜团、思夫之苦,都在躬身劳作的过程中,被一点点抚平、沉淀。
程锦绣一边撒种,一边轻声叮嘱身侧孩子:
“春耕秋收,天道酬勤。土地从不会辜负辛苦之人,你付出几分耕耘,便会收获几分收成。人生亦是如此,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纵有风雨波折,终会迎来安稳圆满。”
三个孩子听得认真,纷纷点头记在心里。
萧悦身为长女,最先郑重应声:“娘亲放心,女儿记住了。往后我好好读书、守好弟妹、踏实做事,替爹娘守住这个家。”
萧肃也紧随其后点头,眼神坚定:“我也会勤勉上进,不负娘亲教诲。”
最小的萧雅虽似懂非懂,也乖乖跟着点头,软糯附和。
看着三个孩子各有成长、懂事贴心,长幼有序、和睦乖巧,程锦绣眼底盛满温柔的欣慰。
一日劳作匆匆而过。
待到夕阳西垂,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整座宅院已然焕然一新。前院干净平整、窗明院阔,破败荒凉的模样彻底消散;后院荒地尽数翻整完毕,土层松软细碎,规整出一方方整齐的菜畦,只待来日生根发芽、瓜果满园。
晚风徐徐吹过院落,卷起淡淡的泥土清香,伴着孩童的笑语、下人收拾工具的轻响,满院皆是踏实温热的人间烟火。
柳梦晴站在菜地边,望着眼前温馨和睦的一幕,心头积压许久的阴郁彻底散去。她忽然懂得,何为真正的安家。从来不是雕梁画栋、富贵满堂,而是家人相守、烟火相伴、勤恳度日、岁岁安然。
程锦绣直起身,抬手轻轻拭去额角薄汗,抬眸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从此,荒园为家,田园为业。
她不求权贵,不争繁华,只愿守着一双儿女,伴着身边之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安稳蛰伏乡野,静待良人归期。
前路漫漫,风雨已过,往后皆是烟火寻常,岁月温柔。
看着孩子愈发沉稳懂事,程锦绣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