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气派非凡的甘府,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丫鬟们抱着包袱,东奔西跑,能拿的都拿,能偷的都偷。
几个护院拿着棍子,弹压这个,拦着那个,越拦越乱。
看见甘河进来,众人愣了一下,随即跑得更快了,有大胆的,甚至当着他的面,抱着花瓶往外冲。
“反了你们!”甘河怒喝一声,“甘忠!甘忠在哪儿!”
“少爷!老奴在这儿!”
甘忠从账房方向跑过来,头发都乱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全没了,脸上又是汗又是雪,看见甘河,“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少爷!完了...全完了...”
“说清楚!”甘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到底怎么回事!白家为什么针对我们?账房呢?库房呢?”
“账房...账房被城守司的人封了。”甘忠哭得声音都哑了,“田庄、铺面、钱庄,全断了!货船刚到码头,就被税卡扣了,说咱们走私违禁品;各个绸缎庄的供货商,连夜发了断货文书;钱庄的人堵着门要提前收贷...少爷,咱们...咱们资金链断了!”
甘河手一松,甘忠跌坐在地上。
断了?
怎么会断得这么快?
就一句话?
就白家一句话,整个甘家的资金、货源、销路,一夜之间,全断了?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廊柱,才没摔倒。
廊柱上雕刻的花开富贵纹样,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以为甘家虽比不上白家,也是寅客城数得上的商号。
原来在人家眼里,不过是只蚂蚁,轻轻一捏,就碎了。
“母亲呢?”甘河哑着嗓子问。
“老夫人在内堂...”甘忠抹了把脸,“摔了一地的瓷器,哭了半天了,”他喉咙发堵,“方才账房被封的消息传进去,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一回,醒了就摔东西,谁劝都劝不住。小姐在里头陪着呢。”
甘河定了定神,抬脚就往内堂走。
越往里走,越静。
往日里地龙烧得暖烘烘、鹅梨香飘满廊的内宅,此刻只剩冰冷的瓷片碎裂声,和晋夫人压抑的、尖细的哭声。
推开门的时候,甘河几乎认不出自己的母亲。
那个平日里簪着赤金点翠头面、通身珠光宝气的晋夫人,此刻歪在紫檀圈椅里,头发散了半边,珍珠项链歪在脖子上,脸上的脂粉哭花了,一道一道的,像极了墙根融化的雪痕。
地上碎了一地的羊脂玉杯、官窑瓷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连她最爱的那只翡翠镯子都碎在了脚边,断成了三截。
甘晚晴蹲在她脚边,一身桃红色的襦裙沾了不少瓷屑,却半点都不在意,只轻轻拍着母亲的膝盖,低声说着什么。
蕊初跪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抖着。
“母亲。”甘河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晋夫人猛地抬头,看见他,眼睛里瞬间迸出点光,挣扎着要站起来:“河儿!你可回来了!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成敌家了?是不是你去白府说错话了?啊?”
她连珠炮似的问,声音又尖又哑,抓住儿子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他肉里。
“我没有。”甘河咬着牙,“我昨日递了礼就回来了,连内院都没进,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们。”
“那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晋夫人喃喃着,眼泪又掉下来,“百年的基业...就这么一句话,就没了?”
甘晚晴这时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柔柔软软的,却带着点异样的镇定:“母亲,别哭了。哭也没用。”
她抬眼看向甘河,杏眼清亮,半点慌乱都没有,倒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哥哥,我听门房说,是白南公子放的话。是不是...你在白府,冲撞他了?还是...跟他抢什么东西了?”
甘河猛地一震。
白南。
是了,昨日廊下那个素衣姑娘。
他之前只当是个寻常丫头,现在想来,能让白南为了她发这么大的火...
原来...是她?
就为了那么个贱民丫头?
就为了当年他抢人没抢到的那点旧怨?
甘河只觉得荒诞,又觉得浑身发冷。
就这么点事,就要毁他甘家满门?
“是那个丫头...”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林穗。当年我要收的那个丫头,没想到攀上了白南。”
“林穗?”晋夫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哭,“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个狐媚子!河儿,咱们...咱们去求他!不就是个女人吗?咱们给他送!送十个百个!再赔上银子,他要多少给多少!只要他消气,饶了咱们甘家!”
“母亲!”甘河脸色难看,“白南是什么人?白家嫡系的公子,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既然为了那丫头发难,就不是送女人能解决的。”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晋夫人又哭起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败了吧?”
甘河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慌没用。
“甘忠。”他转头,“你立刻备车,再备一份厚礼,不...把库里那尊红珊瑚,还有那对翡翠璧,都装上。我亲自去白府,求见二公子。不管他要什么,只要能消了这事,什么都好说。”
“少爷!不行啊!”甘忠急了,“外头差役都等着呢,说您出了这门,就拿您!再说,白府门房,现在还能让咱们进?”
“不让进我也得去!”甘河厉声道,“总比在这儿坐以待毙强!”
他刚要转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跟着差役的吆喝声炸了开来:“里面的人听着!时辰到了!封宅抄家!所有人都出来!”
“哐当”一声,大门被踹开了。
杂沓的脚步声涌进来,家丁的惊呼、差役的呵斥、瓷器摔碎的声音,混作一团。
晋夫人“啊”的一声,往后一仰,直接晕了过去。
“母亲!”甘晚晴连忙扶住她,声音终于带了点慌。
甘河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么快?
连半个时辰都不给?
几个差役踹开内堂的门,为首的捕头挎着刀,扫了一圈,冷笑道:“少东家,老夫人,对不住了。奉上头的令,查抄甘家。有什么话,跟我们回衙门说吧。”
“凭什么!”甘河往前一步,声色俱厉,“我们甘家犯了什么王法?”
“犯了什么?”捕头嗤笑一声,“故意杀人、偷税漏税、私运违禁品、欺男霸女...哪一条不够查?少废话,带走!”
身后差役一拥而上,铁链子抖开,就要往甘河脖子上套。
甘河还想反抗,可刚抬手,就被人一脚踹在膝盖上,跪在了碎瓷片上。
瓷片扎进膝盖,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雪色碎瓷。
“哥!”甘晚晴惊呼一声,要扑过来,被差役一把拦住。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兄长,看着晕过去的母亲,看着满屋狼藉,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没哭。
蕊初缩在墙角,抱着头,吓得浑身发抖。
差役们翻箱倒柜,砸锁撬门,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账册地契,一箱子一箱子往外抬。
往日里奢华无比的内堂,此刻一片狼藉。
地龙的火早就灭了,寒气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疼。
晋夫人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架到了院子里。
她看着自己一辈子攒下的家业被一箱箱搬出去,看着儿子被铁链锁着,头发散乱,膝盖上流着血,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疯疯癫癫的。
“报应...都是报应啊...”她喃喃着,“当年你爹走得早,我守着家业,造了多少孽...如今轮到你了...”
甘河被押着走过她身边,听见这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报应吗?
或许吧。
他抢男霸女,草菅人命,苛待佃户,贪墨账银...
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只是他从前以为,有钱有势,就能盖过去。
直到遇上比他更有钱有势的。
人家一根手指头,就把他碾得粉碎。
押到门口的时候,外面围满了人。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甘河低着头,只看见脚下的雪,混着泥,脏兮兮的。
他想起昨夜,他还在暖玉池里,众美环绕,一掷千金;
还在藏书楼里,抱着晚晴,说着白家算什么,我们有我们的活法。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蝼蚁而已,真当自己能跟世家掰手腕了。
就为了这么个女人。
就因为当年他一时兴起,没抢到的女人。
他的家,他的业,他的一辈子,就都没了。
甘河被差役架着胳膊,刚踉跄跨出朱漆大门的门槛,门外哄的一声,人声像炸开的雪沫,劈头盖脸砸过来。
往日里清净敞亮的锦绣大街,此刻挤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踩得积雪吱呀作响,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冷天里凝成一团雾。
各色各样的脸从人缝里探出来,有愤恨的,有鄙夷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带着算盘来的,密密麻麻,像一群被雪惊出来的寒鸦。
最前头挤着的,都是往日里跟甘家有生意往来的掌柜东家。
粮行的掌柜挤在最前面,往日里见了甘河老远就躬身陪笑,此刻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嗓门比谁都大:“甘少东家!你可算出来了!前儿你家刚订的五百石米,定金我退你!这生意我们不做了!另外,去年你家粮行周转不开,借我的二百金青蚨,今儿个可说清楚,什么时候还?”
他旁边站着开成衣庄的张四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凭着一手裁缝手艺和八面玲珑的性子,撑起了半条街的成衣生意。
她裹着件玄色大氅,鬓边插着银抹额,声音尖利:“还有我们的!上个月你家定的三十件冬袄,料子都裁好了,现在也不用做了!定金我也不退,就当赔我料子钱!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少往我们跟前凑!”
钱庄的账房先生举着账本哗哗抖:“还有我们钱庄的!三百两贷银,下月才到期?不行!现在甘家这情形,我们信不过!今日就得还!不然我们立刻再递状子,告你们资不抵债!”
其余众人也跟着扯着嗓子报数,一笔笔货款、欠款,喊得明明白白,生怕旁人听不见,生怕自己跟甘家还有半分牵扯。
这些人,前几日还提着厚礼往甘府跑,一口一个甘兄甘少爷,恨不能贴上来攀交情。
此刻甘家一倒,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生怕晚一步,自己也被沾上敌家的干系。
人群第二层,站着些往日里被甘家压得抬不起头的同行,还有被甘家害过的百姓。
城南另一家绸缎庄的李掌柜,靠着街边的树,抱着胳膊笑,跟身边的人道:“瞧见没?我早说这小子行事太绝,长不了。你看,报应来了吧?平日里仗着有钱有势,抢生意,压价钱,欺男霸女,怎么样?人家白家一句话,就捏死他了。”
旁边人凑趣:“可不是嘛。当年他为了抢咱们的货源,暗中使绊子,害得咱们赔了多少。这下好了,锦云庄一倒,这城南的绸缎生意,可就该咱们说了算了。”
人群里还挤着些布衣妇孺,骂声比谁都尖。
最前头杵着个拄拐杖的老婆婆,是王大哥的老娘,她身旁站着个披麻的妇人,是王大哥的媳妇,婆媳俩对着甘府大门哭骂:“晋静!你个老虔婆!你出来!当年你纵子行凶,打死我儿,花钱买通官府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日!你教子无方,仗着有钱欺男霸女,现在报应来了!你家破人亡,都是你造的孽!”
“还有我女儿!”张老实的媳妇披头散发地挤过来,冲着门里尖声哭,“你儿子抢我女儿,逼得她投井!你这个做娘的,还说我女儿狐媚惑主!今日你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还有几个佃户婆娘,也跟着骂,骂甘家收租逼死了人,骂晋夫人当年收租时连半升杂粮都不肯让,如今也有求天天不应的时候。
这些妇人,从前连甘府的侧门都不敢靠近,今日借着人群的胆子,把积压了多少年的怨毒都骂出来,雪沫子喷在朱漆大门上,像点点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