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凤志、覃北二人呼吸一滞。
不是寻常倒吸凉气,是忘记了呼吸。
二人瞳孔急速收束成针,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纯白疆域。
眼底纯白,无半分柔润质感。
那是白骨。
无数人头骨层层堆叠,自地面连绵铺展,一路垒至半空,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骨海。
整片海域无浪无波,却在动,缓缓向前蠕动。
每一颗颅骨都在独立转动,转速极缓,却从未停歇。
空荡荡的眼眶对准不同的方向,有的朝天,有的朝地,有的朝他们。
整座骨海拼成了一张巨大的人脸,五官俱全。
嘴巴是一道裂开的峡谷,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鼻子是一堆碎骨堆成的山脊,鼻梁高耸,鼻翼宽阔。
最上方是两只眼眶,每个眼眶里都嵌着一座白色的建筑,像眼球,又像门户。
杨小凡直面这尊通天骨面,神色始终平稳,无惊无诧。
袖中五指屈伸,指尖脆响连叩三下,节奏规整。
“骨海。”
他开口,声线平淡松弛,一如闲谈寻常风物。
侯凤志缓缓转头,颈骨绷得发紧,唇瓣反复开合数次,才挤出沙哑干涩的嗓音:“上古记载中,并无此名。”
杨小凡毫眸始终亮而不盛,穿透层层叠叠的白骨表层,直探骨海最深处,目光凝定不移。
“是一种地界标记。”他顿了顿,“有可能是祭祀,也有可能是葬场。此地长眠之物,需亿万生灵殉葬。”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平视,补了一句:“古籍仅有残页笔录,并无完整源流记载。”
覃北唇线紧绷,正要开口,身后骤然窜起细碎密响。
“沙沙……”
“簌簌……”
声响绵密错乱,宛若亿万蚁群爬过石板。
三人几乎同时转身。
花脸又来了。
整条街巷的红黑诡面尽数苏醒。
无数花脸自巷口挤压涌入,瓣叶相互摩擦碰撞,干燥粗粝的沙沙声灌满整条街巷。
层层叠叠的诡面前后簇拥,高低错落,彻底封死所有后撤的路。
“走,进骨海。”
字音未落,杨小凡身形已然掠出,残影掠过半空。
覃北、侯凤志紧随其后,三道残影转瞬踏至骨海边缘。
脚尖触及白骨的刹那,身后所有迫近的花脸齐齐定格。
不追、不进、不退。
尽数卡在花海与骨海的交界线上,开合的瓣叶反复张合,吞吐着周遭气息,似在嗅探,又似在恪守某种森严界限,静静等候。
杨小凡侧身回眸,眼底精光一闪,心中已然通透。
花中幽灵,寄生于醉心花。
而茫茫骨海,是其前世遗骸。
魂不侵己骨,此方天地,依旧恪守这条亘古铁律。
脚下不再是石板,已经更迭成白骨。
靴底碾过颅骨,清脆咔嚓声接连炸响。
部分颅骨历经无尽岁月侵蚀,质地早已酥脆不堪,受力即碎,化作细腻白灰,覆在鞋面,霜白刺眼。
脚下的骨海,缓缓蠕动。
这不是错觉,那些颅骨真的在动。
亿万颅骨同向旋动,速度极缓却整齐划一,宛若一条无声暗河在脚下流动,无数空洞眼眶齐齐轮转,锁定四方,寒气森森。
覃北低头看了一眼,喉骨狠狠滚动一圈,迅速抬眼平视,不敢再低头窥探。
侯凤志目视前路,身姿端正挺拔,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皮肉,力道沉凝至极。
倏然,整座骨海中央的巨型人面,动了。
人面嘴部的狭长裂缝骤然扩张,谷底漆黑喷涌而出一股厚重吸力。
无狂风呼啸,只有黏稠凝滞的拉扯力席卷全场,无数无形抓手自地底蔓延,死死箍住三人脚踝,狠狠向下拖拽。
整座骨海同步加速旋动,亿万颅骨摩擦碰撞,密集的咯咯声响层层叠加,贯满天地。
那张巨型嘴裂持续撑开,从窄缝扩为深谷,再由深谷衍成无底深渊。
深渊最底,一物缓缓上浮。
是一张更为庞大的碎骨鬼面,自骨海深处徐徐拱起,轮廓狰狞,獠牙交错。
两处空洞眼眶中,无瞳无目,唯有两团幽幽绿火悬空摇曳,光影诡谲,摄人心神。
“被锁定了。”
杨小凡手腕翻转,太凡刀破空而出。
凌厉刀罡直劈鬼面正中,轰然相撞。
鬼面边角瞬间崩碎,无数碎骨飞溅四散。
碎骨未落虚空,尽数悬停半空,转瞬被深渊吸力拉扯回原位,片片贴合,重新拼接归位。
“铮!”
覃北长剑出鞘,剑光如白练横空,斩向鬼面边缘。
数十颗颅骨应声断裂,滚落骨海。
断骨落地未稳,便骤然弹起,顺着流转的骨海气机,精准归位。
覃北连劈十余剑,剑气纵横不绝,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身前鬼面完好无损,分毫未动。
地底吸力持续暴涨,拉扯力道层层叠加。
脚下骨海开始向深渊倾泻,化作一道茫茫白色瀑布,尽数坠入无底黑暗。
三人同步踏空掠起,挣脱拉扯。
那股黏滞力道死死缠附脚底,每向上攀升一尺,便被强行拽回半尺,进退困顿。
细碎白骨顺着吸力蔓延,已然淹没覃北靴底,覆过脚踝,冰凉刺骨的骨质触感层层缠裹。
正当僵局将溃之际,侯凤志身形骤然下沉,盘膝稳落,悬于骨海三尺上空。
双手平平推出,罗盘自袖中滑飞而出,悬于头顶,缓缓旋动。
盘面中心的指针不复转圈,通体剧烈震颤,抖动不止。
片刻,指针骤然稳停,尖端死死对准左前方虚空。
“替我抵挡片刻。”
侯凤志双目紧闭,眉心凝起一缕浅淡灵光。
杨小凡、覃北瞬间换位,一左一右将其护在中心。
杨小凡双手结印,指尖法纹连绵飞射,尽数打入下方骨海。
灵光落处,旋动的骨海节奏慢了一拍,漫天轮转的颅骨齐齐一滞。
深渊鬼面的巨口虽依旧开合不止,那股恐怖吸力却骤然滞涩,力道断层。
覃北长剑翻飞,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圆光剑网。
被吸力卷起的碎骨尽数撞在剑网之上,齑粉纷飞,始终无法靠近侯凤志身周三尺。
闭目的侯凤志面色飞速泛白,是神魂气力被强行抽离的衰败之色。
头顶罗盘转速越来越快,盘面光影流转不定,指针在数道方位间疯狂跳动、反复抉择。
每一次跳动,他眉心便紧锁一分,唇色便淡上一分。
倏然,他舌尖用力咬破,一口精血喷薄而出,精准落于罗盘中心。
罗盘通体巨震,悠长嗡鸣穿透层层骨海嘈杂,荡开四方浊气。
跳动的指针彻底定格,稳稳指向鬼面左眼眶深处。
“随罗盘走。”
侯凤志睁眼,声线虚浮无力,气息紊乱不稳。
二人不疑有他,护着侯凤志顺势掠出,紧跟前方罗盘光影。
罗盘飞行缓慢,时常半空停顿,等候侯凤志重新推演校正方位。
三人踏骨而行,脚下咔嚓脆响连绵不绝,碎骨纷飞,白灰漫空。
一路横穿鬼面裂口,越过碎骨鼻梁,稳步行至左眼眶正下方。
头顶巨大眶穴豁然在目,那栋莹白古楼静静悬于其中。
楼体无门无窗,唯有中央一处漆黑洞口,空洞幽深,宛若眼球被生生剜去后留下的疮口。
覃北抬眸凝望,掌心剑柄微微发紧:“出路藏于这眼眶之内?”
侯凤志未答,所有心神尽数锁在罗盘之上。
盘面指针纹丝不动,死死对准那处漆黑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