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来矿区的第十天,方屿让她跟着苦玉下井了。
不是深层,是浅层。方屿说先走一遍,认认路,不用采样,不用记录数据,只是走。
苏晚把那台新领的校准终端背好,把重剑背在身后,跟在苦玉后面,走进了矿道。
矿道里很暗。她打开头灯,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以前在特训营的操场上练剑的时候,脚下的砂土地也是这种声音。
但操场上能看到天空,能看到远处的教区广场,能看到钟楼的尖顶。
这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头顶的头灯光束和脚下碎石的反光。
“苏晚,你紧张吗。”苦玉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
“有一点。”
“不用紧张。浅层矿道很安全,你一个人也走过。”
苏晚没有说话。她跟着苦玉,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矿道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洞壁上开始出现根须。
根须很细,像头发丝一样,从岩壁的裂缝里伸出来,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她盯着那些根须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植物,更像是一条条极细的血管。
“苦玉姐,这些根须是活的吗。”
“是活的。它们在长。每一秒都在长。”
苏晚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根从岩壁裂缝里伸出来的根须。
根须是温热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液,黏液沾在手指上,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她把手指收回来,在手背上蹭了蹭,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光河的水声越来越近。
她在光河岸边停下来,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河床底部的苔藓上。
苔藓很软,像一层厚厚的地毯,假根扎得很深。
她能感觉到那些极细的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
和核心的心跳节奏完全同步。
虽然核心的心跳已经停了,但那种振动还在。不是心跳,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沉的、更稳的脉动。
“苏晚,你感觉到了吗。”苦玉站在她身后。
“感觉到了。它在跳。”
苏晚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浅层矿道的最后一个校准点在一处岔口,洞壁上有很多根须,
粗的、细的、老的、新的,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她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指定的位置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一下,
然后迅速稳定下来。同步误差零点三秒。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在巡检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浅层矿道末端校准点,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
树苗根须深度六百七十二米。巡检员苏晚,陪同苦玉。”
写完之后她把日志递给苦玉,苦玉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日志还给她。“字不错。”
苏晚把日志收进背包,靠在洞壁上,喝了一口水。
水壶里装的是莫雨珊寄来的果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她盯着洞壁上那些根须看了很久,根须的末端有极小的嫩芽,
嫩芽是嫩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
“苦玉姐,你说这些根须会一直长下去吗。”
苦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根须。“会。只要核心还在,它们就会一直长。”
“核心还在吗。”
“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二十一日,莫雨珊在后院发现了第十二颗发芽的种子。
这是最后一颗。她把所有十二个坑都种满了,最后一颗种子在第十二个坑里,
芽尖很细,荧光也很弱,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蹲在第十二个坑前,用手指轻轻拨开土,露出一小截暗绿色的芽尖。
芽尖比第十一颗细很多,荧光也弱很多,但它发芽了。
她盯着那点芽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写道,“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二十一日,第十二颗种子发芽。
芽尖极细,荧光极弱。这是最后一颗。”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收好,蹲在坑前,用手把土重新拨回去,轻轻压实。
然后站起来,走到第一个坑前,看了一眼那棵已经长了十几片真叶的小苗。
茎已经很粗了,叶片也很大,叶脉里的荧光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盯着那棵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
第八颗、第九颗、第十颗、第十一颗、第十二颗前面,一颗一颗地看过去。
十二颗种子,十二棵苗。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荧光亮,有的荧光弱。
但它们都活着,都在长。
香菜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她看到莫雨珊站在第十二个坑前,把茶壶放在石桌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十二颗。全发了。”
“嗯。最后一颗芽尖很细,荧光也弱。”
“能活吗。”
“能活。只要发了芽,就能活。”香菜把茶杯递给她。
莫雨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端着茶杯,看着后院那棵小树。
树干又粗了一圈,树冠也更密了,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叶脉里的荧光很弱,白天几乎看不见。
现在即使在阳光下,也能看到叶片上有一层极淡的、暖白色的光。
“香菜,树也在发光。”
香菜端着茶杯,看着那棵小树。“嗯。和观测站那棵一样。”
莫雨珊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走到那棵小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掌心是温热的。比以前更热了。
她能感觉到,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是汁液,是光。
和核心以前在光河河面上泛起的光纹一模一样的。
“香菜,核心是不是跑到树里了。”
香菜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核心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那天晚上,莫雨珊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第十二颗种子发芽了。
芽尖很细,荧光很弱,但香菜说能活。
树在发光。
核心跑到树里了。”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麻绳系了一个回航结。
编结的时候手指很稳,和她在药房里配药粉时一样稳。
她把信封放在邮袋里,和那些还没寄出的果茶、药粉放在一起。
明天方屿会来,到时候让他带过去。
艾卡蹲在门槛上,背对着她,面朝老鸦岭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在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莫雨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这一次,艾卡没有等她说完就回头了。
它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面朝老鸦岭的方向。
但它的尾巴尖没有摇。它只是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