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
观主失笑,无声摇头。
待到笑够了,才一唱三叹般的反问道。
“我说我的,你听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在对我说话。”
“我确实是在对你说话,那你就要听吗?”
老观主笑吟吟狡辩,轻描淡写的随意。
周周不想和他玩文字游戏,扭头就要走。
瘦长清逸鹤骨霜髯的道长飘飘然起身尾随,并不准备轻松放过这位小朋友。
“依你我约定,一念起,则可动身归来,譬如这一回,你生了什么念头?”
“我需要告诉你吗?”
周周是真的不清楚。
与世隔绝太久,遗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忘了约定的具体细节,所以就去问改厄观主。
“可说,可不说。”
道人咬字吐音,端正无比。
正如他的态度,不偏不倚,没有倾向。
就是字面意思。
于是孩童自顾自张开手臂,迎着山风走。
气流从样式古怪的短袖短裤中穿过,带来阵阵凉意。
他想不起来了,也不想回答。
最好改厄道人再不开口,不要打扰这一刻的宁静。
而老观主也像能读懂周周的心情一样,默不出声。
不喜拘束的巨虎从他们头顶跃过,直直奔向野林。
顷刻,虎啸风云,十里可闻。
前山,牵裙连袖的香客们骤然鸦雀无声。
下一刻,又如同沸腾的水汽般炸响开来。
次日,天华观闻虎啸一事迅速为坊州全城民众热议。
没隔多久,姜家老夫人就上了天华山。
先前定下的二伏期限不再作数,只随她的心意来。
“真人,近日闻听后山虎啸,可是三年前同一只?”
“或许是,老夫人不必忧心,虎啸虽近,不扰天华。”
改厄观主轻捋雪须,慢声细语的做出解释。
他清楚姜老夫人如鲠在喉之处,轻叹一声,领着老夫人一众往客院里去。
虎啸余威尚存,观中住客稀疏了许多。
姜老夫人独据一座二进小院,日日供养上香诵经从不落下。
可即使她如此诚心,山君也决计不可能将她的小孙子还来。
“想回去吗?你随时都可以回去。”
改厄翩飞而上。
峰顶岩舌平台处,巨虎趴伏在深处。
而周周站在舌尖上,极目远眺,望天地广阔。
听见了老观主的问题,头也不回的答他。
“不想。”“祖母很好,这就够了。”
“她以为你被山君吃掉了,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却这么以为。”
那时的改厄玩了个文字游戏,只看听者如何理解。
但,这正是周周想要的结果。
如果不是改厄日夜追踪,本来所有人都会这么以为。
“何必呢?”
改厄观主还是不解。
何必如此彻底的斩断联系,如此无情的抹消来历。
“你管我。”
周周歪头,恶劣的笑。
改厄当然管不了他,谁也管不了的。
但是,稀奇稀罕之情却淡不了。
老观主拢着手,忽然觉得这风有些太大了。
他往前走两步,又拢紧了些衣袖。
“人之血缘天定,该怪的是苍天为何生你,既已生了,成了人,便改不了了。”
“苍天可做不了主。”
这是周周才明白的冷笑话。
孩童就地坐下,两条腿垂在岩片外。
一阵狂风呼啸过,留下改厄慢条斯理的梳理须发。
“可你已成人了。”
“倘若我不做人呢?”
周周真心发问。
听清这句话的老观主拢回双手,斩钉截铁的脱口而出。
“那你就是禽兽。”
突然被骂。
周周懵了一下。
严谨认真的思考之后发现,好像还好?也不算骂人。
毕竟,他确确实实是当过禽兽的。
这么一想,周周便理直气壮了许多。
“你说的对,做禽兽也可以。”
“……?”
改厄真人缓缓低头,居然生不出怒意来。
他边嘟囔着“禽兽之类……”,边回头看向山君。
而后重重深叹一声,抬脚踢了周周的屁股。
“你想做就做吧,等禽兽做久了,指不定就想回头做人了。”
被踢的周周扭身回头,反倒嘲笑起改厄来。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禽兽难道是想做就能做的吗?我这辈子都生成人了,又不能改。”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改厄真人无话可说,撂下一句扭头就走。
临走前顺心意又踢了下周周的屁股。
“你怎么老踢……”
小朋友的质问声追不上改厄真人轻功离去的速度,只囫囵传达了一半。
猜到后续内容的改厄观主得意一笑,一会儿功夫便飞回半山腰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