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量的虚无中，冰澜的意识如同水底的气泡般缓缓浮现。
那种浮现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如同火种在灰烬深处等待微风吹过才能重新亮起，如同深埋在地下的种子在春天来临之前第一次感知到温度的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沉睡了多久。
一年？
十年？
一百年？
还是更久？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如同一条河流被冻住后就不再流动，如同一面钟表在停摆后就不再丈量任何东西。
他感知不到任何东西。没有身体，没有力量，没有记忆的碎片可以握住。
他只有意识，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识，正在虚无中缓缓浮动，不知道自己要飘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试图回忆。很努力的试图。但当他伸手去触碰那些记忆时，它们如同水面的倒影般碎成细小的光点，散开，沉入更深处的黑暗。
他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个笑容的轮廓，如同隔着磨砂玻璃看到的温暖。
一片桃林的光影，如同透过深水看到的晃动；一声“等我”的回响，如同风穿过山谷时的低语，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余音的轮廓。
那些影子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东西，一种温暖的、如同余烬般的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笑容属于谁，不知道那片桃林在哪里，不知道那声“等我”是对谁说的。
他只知道自己曾经记得它们，而现在，他快要忘了。
他的意识在虚无中悬浮着，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晃动。
那种感觉如同一个人在深水中醒来，分不清自己是被埋葬了还是被包裹着，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分不清自己是在活着还是在等待。
不是清醒，也不是沉睡，而是悬浮在两者之间，触摸不到任何边界。
有时候他会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牵引，如同远方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轻轻拉着他，如同某种温度在不远处微微闪烁着，等着他靠近。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到自己正在被牵引着，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某个方向移动。
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如同风声穿过山谷时留下的余响，如同有人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一个名字：
“冰澜……”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轻到如同幻觉，轻到如同虚无本身的回响。
但它在那里。他听到了。他想回应。他的意识震动了一下，如同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微弱的涟漪。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有嘴巴，没有喉咙，没有可以发声的器官。
他只有意识，而意识无法发出声音。他只能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越来越远，如同潮水退去，如同回声消散。然后虚无中出现了什么。
一点微弱的光芒。
如同萤火虫在黑夜中亮起，如同火石碰撞后迸出的第一颗火星，如同一个即将被忘记的念头在沉睡前最后一次亮起。
那光芒很小，很小，小到如同尘埃，如同种子，如同一个尚未成形的念头。
但它在那里。它是温暖的。如同余烬中最后一点红光，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最后的油面下保持的那一点微亮，不够照明，但足以让靠近它的人知道——这里还有温度。
冰澜的意识向那点光芒靠近。
他不知道那是他的记忆碎片，不知道那是他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点存在痕迹——但他知道，那是他的。
如同一个人认出了自己多年前留下的字迹，即使已经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
光芒在他靠近的瞬间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如同萤火虫在回应他的注视，如同灯火在感知到有人靠近时微微晃了一下。
温暖渗入他的意识，如同冬日里握住一杯热水时手掌感受到的第一缕温度。
虚无中，另一种变化正在发生。
天道核心的暗金色光芒正在凝聚。
那些曾经属于冰澜的生命印记，那些他已经忘记的记忆碎片，那些他在消散前留下的温度，正在被光芒缓缓收集、编织、重组。
如同用散落的线头重新织成一块布料，针脚稀疏、质地薄脆，但确实在成形。
那具身躯正在成形，看起来像是他，却又有些不同。
黑发。不再是银白色的长发，而是纯粹的黑色，如同墨水在宣纸上晕开的痕迹。
暗金色的眸子还在，却暗淡了许多，瞳孔中那一圈曾经如同永恒之环般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温和的、如同黄昏余晖般的颜色。
身躯是完整的，每一处轮廓都与记忆中的他吻合，但那种曾经围绕着他的、深不可测的气息已经不见了。
没有寒意，没有力量，没有那种如同刀锋般的锋利感。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天道意志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最后的低语，如同风穿过空房间时的回响，如同一个陪伴了太久的声音在终于要离去前的告别：
“你的修为已经消散了。你不再是神皇境，不再是金神境，甚至连神火境都不是。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你还活着，这就是我能给你的一切。”
那具身躯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如同刚刚苏醒的人还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如同婴儿在出生后第一次尝试伸展手指。
那是他重塑后第一次移动。然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的视线穿过核心中那片暗金色的光芒，如同一个人在漫长黑暗后第一次看到光。
那种感觉，如同遗忘者第一次记起自己的名字。
光芒映在他暗淡的瞳孔中，如同一粒微尘落进平静的水面，在中心形成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浅涡。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在他心中，一个念头正如同第一片新叶从沉睡了太久的树枝上缓缓抽出：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