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叶明开始动笔写信用联保方案的正式稿。他把提纲摊在桌面左边，右边放着一摞空白的公文纸，笔搁在砚台边缘，蘸足了墨才开始落第一笔。
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段就停下来读一遍，把措辞不够清楚的地方划掉重写，有时把一整段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一版。写了两天之后，桌面上的废纸堆了半寸厚。方书吏进来续茶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废纸，没有捡走，也没有问，把茶壶放在案角就退出去了。
第三天傍晚，叶明写完了第一部分的存底银标准统一细则。他搁下笔，把写好的十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回形针夹在一起放在案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到窗前透气。冬天的傍晚黑得早，窗纸外面的天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暗蓝，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桠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浅交错的暗影。他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回到案前坐了下来。
第四天，他写第二部分——钱庄信用评估体系。这一部分比第一部分复杂，涉及到如何量化钱庄的信用水平，如何统一各家钱庄的评估标准。他写了删，删了改，反复推敲了几遍，最终定了一个三档制：甲等钱庄可开展跨州承兑业务，乙等钱庄可参与信用联保但跨州业务需由甲等钱庄背书，丙等钱庄不得参与跨州业务，需经六个月整改达标后可重新评级。
第五天，方书吏从外面回来，带了两封信。一封是苏州陆会长寄来的，说苏州商会已经将存底银试点经验整理成册，印了五十份，分发给了沿江各府的同业商会。另一封是汉口来的，说汉口有三家钱庄已主动按照苏州试点的标准调整了存底银比例，希望商务院年后派人赴汉口验收。叶明把两封信看完，放在案角，然后继续写第三部分——跨州汇款时限。
第六天傍晚，他写完了全部六个部分，把厚厚一摞纸页按顺序码好，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整份方案一共四十二页，分六章十八节，每一条细则后面都附了简要的说明。他把方案放回案面上，用镇纸压住边角，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的轻响。火光映在纸面上，把墨迹照得微微泛着湿光。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光在纸面上铺开得更宽了一些。
方书吏从偏房出来，看见案上那叠厚纸，放轻脚步走近看了一眼：“大人，方案写完了？”叶明说：“写完了。明天再审一遍，年后再正式递送。过完年之后，这份方案就能正式发到沿江各府。”方书吏没有多说什么，退回了偏房。叶明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方案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在封面上用端正的字迹写下标题：“庆元六年沿江五府钱庄信用联保方案”，在旁边注明日期和编号，然后搁下了笔。
腊月二十六，叶明把方案终稿重新誊抄了一份，原件锁进档案柜，抄本收在抽屉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头依然光秃，但梢尖的颜色已经从淡褐变成了暗红，像是有什么正在皮下慢慢攒动，只等日光再暖和一点，就会从木纹里顶出来。
腊月二十九，叶明在花厅里吃晚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碟红烧鱼和一盘炸藕盒。李婉清坐在主位上，用筷子给承平夹了一块炸藕盒，问他过年想要什么。承平想了一会儿，说想要一只自己能转的陀螺。李婉清说那让你三舅给你买一个。承平转过头看着叶明，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像是想开口又不好意思。叶明说：“年后我给你买。”承平点了点头，低头咬了一口藕盒，嚼了几下咽下去。
叶凌云坐在桌对面，夹了一筷子鱼肉。他嚼完咽下去之后问了一句：“开春之后有什么打算？”叶明说：“年后要把信用联保方案正式发下去。沿江五府的钱庄如果能按照统一标准运转，跨州商路的银钱流通会顺畅很多。”叶凌云没有接话，把杯中的酒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之后，叶明站在廊下歇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挂着几盏新换的灯笼，橙黄色的光晕把砖地照得柔和。远处传来几声零碎的爆竹响，像是谁家的孩子在巷子里提前放了一两个。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冬夜的凉意和一点淡淡的硫磺气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卧房，推开门，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躺了下来。窗外的夜色深而静，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狗叫，隔了一会儿又停了，像是整条巷子都在等着什么东西慢慢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