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一剑落下，金色的剑芒如同切开夜幕的闪电，将挡在他面前的一片蛇群劈成两截。
剑气余势未减，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裂的青砖翻卷着飞溅出去，将那尊机傀脚下的蛇群震得四散翻涌。
他没有任何停顿，剑锋一转，又是横扫而出，金芒过处，那些黑底红纹的蛇在触及剑光的一瞬便化为两段，断口处冒着焦灼的白烟，扭曲着蜷缩在尘埃中。
然而，不过数息之间，更多的蛇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它们从碎裂的地板缝隙中钻出，从倾倒的柜台和桌椅的阴影里滑行而出，从墙上破碎的窗洞钻进，从屋顶的椽木间垂落。
黑压压的蛇群像是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地奔向那道金色的身影，嘶鸣声汇成一片，让整座酒楼都仿佛成了一个活着的蛇巢。
梁羽一剑斩落一片，便又有两片填补上来。
他剑锋过处蛇尸横陈，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半座大堂，可那些涌动的黑影仍在不断地增加，仿佛整座真武镇的地底都藏着蛇窝。
梁羽皱起了眉头。
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对。
这些蛇虽然凶狠，却并不盲目地乱冲，它们像是被什么意志在驱使着，以一种几乎是刻意的方式环绕着他、消耗着他。
它们不急于进攻，却也不退却，只是不断地涌来，源源不绝地涌来，让他无法腾身靠近那尊机傀。
而那尊庞然大物则安静地立于大堂中央，脚下盘着厚厚一层蛇群，两团幽暗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这场消耗战，像是一个旁观者在欣赏猎物挣扎。
梁羽一剑震开面前十余条扑来的蛇，正要纵身跃向那尊机傀，脚下忽然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一只巴掌大的黑蝎从碎裂的地砖缝隙中钻了出来，尾针高高翘起，泛着蓝汪汪的光泽。
他侧身避过，抬脚将其踏碎，却在落脚的瞬间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嗒”声——那是虫壳被踩碎时特有的脆响。
他猛地环顾四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蛇群有了伴。
墙角阴影处，几只半尺余长的蜈蚣快如闪电般地游走而出，暗红色的身体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步足，爬过地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只硕大的蟾蜍不知从何处跳出，通体青黑，布满疙瘩的脊背上渗着透明的黏液，蹲伏在暗处，鼓胀的喉囊一起一伏。
而房梁上，几条壁虎般的四脚蛇正无声地游走，吐着分叉的信子，将这片战场团团包围。
蛇、蝎、蜈蚣、蟾蜍、壁虎——五毒齐至。
梁羽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挥剑扫出一道圆弧，金芒将周身三尺之内逼近的虫群齐齐斩碎，金色的剑气像是割开黑暗的一道亮光，勉强清理出一圈短暂的空白地带。
然而，那道空白不过维持了一瞬，便有新的蛇群和虫潮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填补了那些空隙。
他的剑依然快，依然锋利，可那些东西根本杀不完，杀不尽，像是从地狱深处涌出的潮水，源源不断地淹上来。他就算剑法再好，也总不能将整座酒楼连同地底所有的虫豸全部杀光。
他站在虫群包围的中央，周身的金色光芒将群虫逼在几步之外，借着这片刻的喘息，他迅速扫了一眼整座大堂的局面。
那尊机傀依然没有动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横亘在身前。
周围的虫群越来越多，密密匝匝地蠕动着，攒动着，而它们的包围圈也越来越紧，越来越密，像是一张徐徐收拢的网。
梁羽握紧了手中那柄金色的长剑，指节泛白，呼吸却依然平稳，目光在这片蠕动黑暗的深处搜寻着。
他明白，光是斩杀这些虫豸永远也杀不完，真正的破局之法，在那片虫海之外。
他必须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包围合拢之前找出那条路。
梁羽在虫群的包围中站定，剑锋低垂，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没有再去劈砍那些不断涌来的蛇蝎，也没有试图冲出一条血路——他明白，斩杀再多也无济于事，这些东西杀不完，源头不灭，就算他将整座酒楼拆了，它们也会从地底继续爬出来。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越过满地的碎尸与狼藉，最终定格在大堂中央那尊沉默的铁塔上。
他在看它，它也似乎在看他。
那两团幽暗的光芒，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方向。
无论他移动到哪里，那两团光芒便跟到哪里，像是藏在头盔之后的一双眼。梁羽心中忽然掠过一道明光。
这些毒虫的调动如此精准，攻防进退几乎没有任何死角，若非有人在局中指挥，单凭虫豸的本能绝不可能做到。
而能够在这场混乱中清清楚楚看到每个人的位置、却又不会被攻击的地方——整个大堂里只有一处。
那尊机傀的体内。
它的脚下始终没有一条蛇敢于靠近，那片丈许方圆的地面干干净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开。
那些毒虫包围了整座酒楼，却独独避开了那尊机傀周身三尺之地。
这哪里是傀儡，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巢穴，一个藏在钢铁甲壳中的指挥所。
梁羽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不是什么笑意，更像是一头猎豹终于锁定了猎物要害时露出的獠牙。
他不再理会脚边那些不断逼近的毒虫，收剑而立，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缓缓握紧剑柄，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
在他体内，那股沉寂至今的力量开始苏醒——丹田深处像是有一片被桎梏已久的潮水猛然决堤，浩浩荡荡地涌向四肢百骸。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起初像是清晨初露的曦光，随即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将他整个人裹在一片凝实的光华之中。
那些逼近的虫豸触碰到那片光的边缘，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嘶鸣着翻滚着退开，焦灼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梁羽没有去看它们。
他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意志，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他的右手上。
他感觉到手中的剑在颤鸣，那金色的光流沿着剑身奔涌、凝聚、压缩，仿佛将一座山岳的力量都注入了一线锋刃之中。
他周身的气势在不断攀升，像是逐级而上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劲风自他脚下向四周扩散开来，地面的碎木和蛇尸被掀飞向两旁，露出干净冰冷的砖地。
整座酒楼都仿佛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梁柱发出细微的呻吟声，窗棂上残余的纸糊扑簌簌地抖动。
那尊机傀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第一次动了。
它缓缓抬起那只粗壮的手臂，跨开一步，挡在自己身前。
这也是它第一次做出防御的姿态。
而就在这一刻，梁羽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眼底却流转着一抹凛然的金意。
他一字未发，手中长剑抬起，剑尖遥遥指向那尊铁塔的正中——那里是它最厚实的胸甲所在，也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他全部的势，全部的气，全部的精气神，都在这一瞬间融入了那柄金色的长剑中。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变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剑，朝前递出。
这一剑，快得几乎不存在。
像是雷光划破长空的那一瞬，天地都失去了声响。
金色的剑芒在月光下亮了一亮，随即化作一道几乎凝为实质的光带，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整个大堂。
那尊重型机傀抬起的手臂在触及那道金光时如同纸糊一般被切成两段，铁木与精铜的残骸横飞而出，紧接着那道金光落在它的躯干上，沿着一道斜斜的轨迹贯穿了整具庞大的躯体，从右肩至左肋，半截铁塔轰然崩塌。
沉重的断裂声沉闷地响彻酒楼，那尊机傀的半边身体顺着斜切面缓缓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掀起一片碎木和灰尘。
断面光滑如镜，可以看见内部的铁骨、齿轮、链条和密密麻麻的机关结构，在断口处闪烁着黯淡的光泽。
残余的半截躯体摇晃着后退了两步，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随即轰然半跪下去。
而就在那断裂的躯壳之间，一道人影终于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暗青色短衣的人，身形消瘦，面目隐在兜帽的阴影中。
他的右手握着一根黑漆漆的短笛，指间还穿戴着银环，显然是操控虫群之人。而在他的左侧，齐肩而断的一截手臂正随着半块机傀残骸一同坠落在地，溅起一蓬血花。
那人惨嚎一声，从破碎的机傀中跌落出来，翻滚摔在地上，血如泉涌，染红了周围的砖石。
他的短笛也从手中脱手飞出，打着旋落在几步之外的灰烬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梁羽站在原地，手中的金色长剑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流萤没入风中。
他微微喘息，面色带着几分苍白，却依然稳稳地站着，目光落在那道跌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上，声音低沉平静：“找到你了。”
大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蛇虫蝎，在断笛落地的瞬间仿佛失去了牵线的木偶，停住了动作，随即如同退潮一般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散涌而去，消失在地缝、墙角、窗洞中，片刻之间便不见踪影。
整座酒楼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声响，安静得只剩下那人压在喉咙里的低低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