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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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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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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钟月唤

她是爹娘的老来女,虽生在小门小户的人家,却也从小娇养到大。早在她十二三岁时,爹娘就已为她定下了人家,夫婿是嘉兴城中的教书先生罗秀才。这几年,家中已陆陆续续地为她备齐了嫁妆,只待到了明年秋天便可出嫁。

她虽然未见过那罗秀才,但听闻他常年收几个学童,收些束脩,还能画些画儿卖钱,家中境况也还过得去。最令人称心的是那罗秀才乃是独子,家中人口也简单,上头仅一个寡母,还是个聋了耳朵的,下头叔伯小姑子一概全无。瞧这情形,她嫁过去便可做罗家的当家主母,不必看公婆的脸色,也不用讨妯娌小姑子们的欢心。

阿娘对此很是高兴,时常与她笑道:“咱们月唤真是命好,不必像西院的六娘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伺候一家老小,末了还要被小姑子们寻不是。”

她嘴上不说,心内也怪得意的。便悄悄与阿娘咬耳朵:“等将来我一定把你接到我家里去,和我一起过活。”

阿娘嘴里笑说:“啊哟,又胡说八道,先不说我儿子孙子一堆;哪家有阿娘跟着孙女儿出门子、叫孙女儿养老的道理?你日后要是舍不得你阿娘我,多回娘家来看我也就是了。”

阿娘虽笑嗔了她一番,想想一手带大的孙女儿对自己如同贴身的小棉袄一样的贴心孝顺,心里说不出的得意,也是熨帖得不得了。

谁料这门一家子人都满意的亲事竟然出了了岔子。怪就怪她娘太爱管闲事。

话说那一天晌午,吃好午饭,洗刷好锅碗,她洗了头,摘了一捧樱桃,坐在豆角架下一面吃一面晾头发,花点子猫卧在她脚下打呼噜;哥哥与嫂嫂们田地里干活去了;两个侄儿在屋子里睡午觉;她娘手里纳着底,立在门口与六娘子闲话家常;她爹被人请去看风水;阿娘也不知去了哪里。

那一天的天气也挺好,不冷不热,日头像阿娘和的白胖发面团子一样挂在天上。一阵风吹来,她嗅了嗅,晓得西院锅里的米饭又烧焦了。五斤老奶奶一口牙掉了大半,吃不动锅巴,只怕又要打骂儿媳六娘子。锅巴么,她倒是挺爱吃。嘎嘣脆,香。

等她面前吐了一小堆樱桃核儿时,打东头官道上跑来几匹马,前头的是一个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子,他身后跟着一串擎着鹰赶着狗拎着兔子的家丁,这些人策马直直地跑到她家门口,下马讨水喝。

此地名为小灯镇,距嘉兴城不过三五十里路,属嘉兴城郊,也是入城必经之路。恰好她家就住在官道旁,三五不时地有过路人来问路讨水,她也并不奇怪。听得有男子的说话声,便起身伸了个懒腰,待要端着樱桃进屋去时,不想她那常年吃斋念佛、爱管闲事的老娘已然将那**人让到院中来了。

为首的那个年轻男子身材修长,面皮白净,鼻梁高挺,剑眉斜飞,一双桃花眼带笑不笑的。她瞄了人家一眼,觉得挺养眼,便又瞄了一眼。那男子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边进了院门,一眼瞥见豆角架下伸着懒腰,嘴里叼着一颗樱桃的她,顿时愣怔了一瞬,随即眯起桃花眼,对她无声儿呲牙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知为甚,她微微慌了一慌,心里怪老娘多事,忙忙避入屋子里去了。

进了里屋,将樱桃搁下,拍了拍心口窝,吁出一口气,回头见两个侄儿躺在床上睡的正香,小的那个睡得香甜,手里还紧紧捏着大半个柿饼。她把柿饼从小侄子手里抠出来,看了看,捡没有牙印的那边撕下一块,塞到嘴里嚼了嚼。因为心中有些好奇,便伸头悄悄从窗缝里往外瞧。

那**人早已喝好了水,却还不走,都在等那年轻男子。年轻男子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端了一碗水慢慢地喝,似是喝着什么琼浆玉液般。她歪着头,嚼着柿饼,盯着窗外那人,小侄子睡醒了,睁开眼睛便扯着哭腔找他的柿饼,她装作没有听见。

好半天,那年轻男子才放下水碗,水并未喝下多少,却郑重地向她娘亲道了谢,又留下几只兔子山鸡等野味,临走时扭头向她躲入的屋子深看了一眼。她无端端地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莫测有些吓人,以至于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吃啥啥都不香,胸口还砰砰直跳。她娘白得了些野味,心里欢喜得紧,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快快活活地同阿娘将兔子和山鸡收拾了出来,晚间做了砂锅焖兔肉和红烧山鸡,一家人吃得高兴,都夸老娘好心有好报。

才不过第二日,便有人上门来提亲。媒人眉飞色舞,唾沫四溅:“钟家大哥哥大嫂子!你家这是是要时来运转喽!城中温家钱庄的少东看上了你家月唤,要聘为三姨娘呢!”又夸口说,“提起温家的名头,嘉兴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想来不必我多说,大哥哥大嫂子,你两个也应当知道罢!”

可惜的是,她家没有一个人知道。因为她爹的风水先生做得不甚称职,口碑不太好,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生意;家中固然有薄田十数亩不错,但一家人从早忙到晚,也仅能维持温饱,堪堪够人情来往而已,更不用说还要接济大嫂的穷娘家,哪里还有余钱拿去钱庄存?因此她家无人知晓城中还有开钱庄的,更不知道钱庄的东家姓甚名谁;她家所来往的人,不过是小灯镇上的镇民罢了。诸如肉铺的猪肉荣,油坊的香油金,菜市的豆腐西施这一类的人物,至于温家这种在城中开钱庄绸缎铺的人是断断不会有的。

媒人也不管她家人脸色不好,自己拉了杌子堵在她家门口,将来温家的事情啰里吧嗦地演说了一通。说温家兄弟二人,长子名凤台,在京中做官;看上月唤的这个是温家次子,名凤楼,年纪不过二十四岁,生的一表人才。温家在城内有钱庄绸缎铺子许多处,银钱多得无处堆放,若是聘给他,她钟家一家子都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云云。

但钟家两公婆却都是老实人,只说自家女儿已经许了人家,断无悔亲改聘的道理;再则,嫁给罗家是正妻,聘给温家是姨娘,当咱们傻么?当咱们是那一等见钱眼开、没有良心的人么?因此当场就将那媒人赶出了家门。谁料那媒人并不气馁,还是天天往她家跑,翻来覆去地跟她家人说那温家是多少多少的富贵,温家二少温凤楼是怎么怎么的风流倜傥、孝顺体贴,温家大少在京中是如何如何的吃得开。

她就纳了闷,心道这媒人脸皮厚成这个地步,这般的不怕羞耻,也真是不容易,也不知道收了温家多少银子。

她爹娘哥哥都是死脑筋,总没有个好脸色对那媒人,媒人跑了许多趟后便渐渐地不来了,她一家就跟着渐渐地放下了心。

不想过两日罗秀才竟独自上了门。罗秀才他被人打了,脸肿得猪头一般,脸上的颜色倒像是开了颜料铺。他此番上门是来退亲的。

她爹娘还不知晓未过门的女婿的来意,正忙里忙外烧水泡茶上点心,对女婿的伤问东问西,恰好这时候她出门去东头的水塘洗衣裳,才洗好,碰着五斤老奶奶拄着拐杖出来遛弯。五斤老奶奶顺手塞给她几只桂圆,她一手圈着木盆,一手往嘴里塞桂圆,牙齿咬破桂圆壳,勾出桂圆肉,“呸”地一声把壳吐掉,一面吃一面慢慢地往家走。

罗秀才整张脸都肿了,在胡同里被人套了布口袋按在地上毒打时,一时痛极,舌头也被自己的牙齿给咬破了,现在嘴都张不大开,一口热茶喝得煎熬无比。钟家他本来是不用亲自来的,但赵媒婆前两天摔断了腿,被女儿女婿接去养伤去了,他实在忍不得这口气,没办法,只好亲自来了。

正心不在焉地敷衍着钟家人,思索着怎样说话才不至于伤了钟家两公婆的脸面时,忽地瞧见一个端着木盆,吃着零嘴儿的女孩儿从院门外跨进来。她大概是发觉家中突然多了个面生的男子出来,初初吓了一跳,几乎要被嘴里的果核给呛到,转眼又看到这男子的脸,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女孩儿并没有娇美艳丽得惊天动地,然而她脸颊上的一对浅浅的小酒窝却使得罗秀才心中重重地跳了一跳。看这女孩儿的年纪,再略一思索,便晓得这个女孩儿必定就是自己定了五六年的亲、即将要退亲的、还未过门的媳妇儿月唤了。

罗秀才也是头一回才见着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儿月唤,这个媳妇儿怎么形容呢?他搜肠刮肚,口水咽了好几口,读了一肚子的诗书,存了二十年的诗句却突然都想不起来了。

“又走神了?”表姐碾灭烟头,从包里掏出一瓶依云,往嘴里倒一口,慢慢在嘴里打了个转,再用胳膊肘碰了碰五月,“马上到你了,等会面试时可要打起精神。”

02、五月

五月忙敛了心神,轻轻点头答应。

表姐又交代:“要是面试成功了,好好在这里干。这家居酒屋的待遇在上海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

五月一阵惭愧,忙说:“当然。”请表姐给找工作,给人家添了麻烦不说,那两次去找表姐时,头一次撞到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躺在表姐家的客厅里;第二次在表姐客厅的沙发靠垫下发现一盒冈本,她本想装作看不懂来着,但脸却悄悄红了。表姐自然也察觉到她脸色变红,等她进了一趟洗手间再回来后,那一盒冈本果然就不见了。

表姐虽然嘴上从不对她说什么,但想来对于帮她找工作一事,心里应该不会很愉快。本来也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两家父母也谈不上多亲近;更何况因为早年和她家一样贫困的表姐家近些年来忽然暴富,买房买车买股票,表姑妈夫妇两个举止言谈间抑制不住的春风得意使得一众亲戚又是艳羡又是嫉妒,背地里就难免议论纷纷,说表姐在上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才赚了正常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大钱的。对于这些风言风语,表姐心知肚明,即使不愿意与她们这些穷亲戚打交道也属理所当然。

今后无论如何不能再去找表姐给人家再添麻烦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日式包房的门拉开,一个身着日式大襟交领衣服的年轻女孩向五月招招手,又对表姐点点头,甜甜笑说:“刚才美代桑在吃饭来着,不好意思,叫你们等了好一会。”

表姐起身,亲热地叫了一声那女孩的名字:“有希子。”又说,“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休息。”

刚才说话的有希子用托盘从包房里端了碗筷出来,一个小巧的日式饭碗里还剩着半碗黏糊糊的酱豆一样的东西。应该是纳豆。五月虽然至今没有吃过,但好歹看过几个日剧,认得这玩意儿。

临进去之前,表姐拽住她,悄声说:“美代桑不喜欢人家称呼她为老板娘,直接叫她美代桑就行了。”想了想,又说,“她这个是日式名字,不是真名,桑只是名字后面的……”

五月也小声说:“我懂我懂,上学时看过几本日本,日剧也看过几个。”

美代独自跪坐在一张餐桌前补妆。五月进门前说了声“你好”,不无拘谨地脱了鞋子,在美代面前的日式矮桌前别别扭扭地学样坐下。

美代一身简便藏青色西装衣裙,面料一望便知是高档货,年纪大约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一头足可以去做任何洗发水广告的长发包在蝴蝶结发网里,皮肤雪白,未语先笑。笑容固然多多少少有些职业,但总的来说却是不多见的美女。所谓的不多见,就是五月在前一家中餐馆里做了半年多迎来送往的服务员,却也只见过一两次、让人惊鸿一瞥后便眼前一亮、久久不忘、然后开始幻想要是自己也这么漂亮就好了的程度。

五月多少有些吃惊,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就是这家听说业界闻名的赤羽居酒屋的老板娘。想想自己也已经二十岁了,连找一份服务员这样的工作还要求人介绍,心里未免有些自相形秽。

美代不过略略停下手里的动作,对五月上下打量了一几眼,便又忙着往脸上扫腮红,等到脸上收拾好了,才笑眯眯地问了五月几个固定的、类似于面试的套餐问题,无非是家乡哪里,今年几岁,会不会日语,有无在日本料理店工作的经验,有没有信心从头开始学习日语等等。

五月自高中毕业以后做过两份正式的工作,但时间都不长,加起来也才一年挂零。英语固然看得懂,也会说两句日常用语,但对于日语却一句也不会,电视里看来的“八格牙路,开路马斯”自然不算,至于将来能不能学好也是不知道的;而且她还有个一紧张就要脸红的毛病,未免给人一种太过腼腆的印象。

然而面试还是通过了,五月被通知办好健康证就可以来上班了。

五月上班的第一天就被告知要先起一个日文名字。西餐厅的侍应生们都有诸如玛丽、露西、弗兰克、杰克之类的名字,如此一来,可以方便客人以及同事之间的称呼,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洋气,使人觉得此间餐厅较为正宗的感觉。

自诩正宗的居酒屋自然也是如此。

给女孩子们起名字一向是美代的工作,美代笑说:“巧的很,日本女孩子的名字也有叫五月的,只是发音不同而已。你要是愿意,就还叫五月,用日语来念就是satsuki,自然,你要是不愿意用自己的真名,那就另外起个名字也可以。”

五月想了想,说:“那就还是五月好了,省的别人喊我反应不过来。”

居酒屋女孩子们的日语水平不论,名字却都是以日语相互称呼的,诸如:“maki,快来帮我接一下手里的酒,哎呦喂,重死我了!”之类的。

而五月胸前别着的名牌上还是五月这两个汉字,只是被人喊作satsuki时难免有些反应不过来。这里人人都有日文名字。吧台里负责果汁、甜品以及补给生啤的两个男侍应生一个叫做翔太,一个叫做直树,名字起得很日本很偶像,人却土得掉渣,懒得可以。

就连打扫厕所的河南大妈都有一个颇具日本风味的名字:百惠。美中不足的是,百惠大妈没有山口这个姓。百惠大妈说一口流利的河南普通话,每每拖过地板,就会提醒来往客人:“地板又湿又滑,请小心撅下安全——”河南口音配上她的面相再加上她的日式名字,格外的销魂。每每有生客在洗手间门口看到百惠大妈胸口上别的名牌时,差不多都会嘿嘿笑上两声,一不小心摔倒在又湿又滑的地板上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五月因为日本客人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眼下只能跟着资历老的女孩子们后面端端盘子跑跑腿,闲暇时则背背菜名饮料,开市之初还不太忙的时候站在门口迎宾**的后面,日语的“欢迎光临,请问几位?有无订位?里面请”还不熟练,但是充充门面却还是可以的。

客人们进来后,五月跟在一众前辈女孩子们的后头滥竽充数,高喊欢迎光临。守在各自区域的女孩子们便也在里面呼应,欢迎光临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使得居酒屋的气氛热烈,劳作的女孩子们与客人们则热情高涨,跑上跑下,端盘子撤碗似乎就不那么累了。

赤羽居酒屋位于古北一带,紧邻日本大使馆,这里又是日本韩国人的聚集地,来就餐的客人九成以上是日本人,因此赤羽的女孩子们大都会说些日语,至于说得好不好,是否标准,五月反正也听不出。

副店长久美子每天开市之前会给女孩子们开个十分钟的学习会,教一些日语。说是学习会,但不教单词也不教语法,只教一些点餐应对时用得到的句子,句子上只管标上假名或是注上相同发音的汉字照背即可。学习方法与初学英语的学生在teacher上标“提起儿”相同。若想从基础的五十音图学起,自学就是。毕竟居酒屋不是培训学校更不是慈善机构;店长领班等人也是从前辈那里学来速成日语,未必就有教人语法的能力。

五月上班第一天就从店长有希子那里领到一本七八成新的《标准日本语》,又用了一周时间学会了“欢迎光临、谢谢光临”、“请问有几位客人?这边请”等几句基础日语。

赤羽居酒屋有店长及副店长各一名,另有领班若干。店长就是那天五月面试时见到的,名叫有希子,副店长则是久美子。两个人都是年岁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子,就日语及业务水平来说有希子更好一些,容貌也更胜一筹,因此做到了店长这一位置。至于老板娘美代桑,她只管花蝴蝶一样在店里盘旋往来,与生熟客人打招呼,来店的客人都称她为妈妈桑。

妈妈桑美代委实是个了不得的人,凡是来店的客人,她一律叫得出名字,客人不论生熟,她都亲亲热热却又恰到好处地与之寒暄。风流客人的话,她可以坐到客人的腿上去,与客人嘻嘻哈哈,说些荤腥笑话;一本正经的客人,她也能与他们讨论半天经济形势环境污染,罗生门源氏物语手冢治虫等更不在话下,哄得客人只管拼命开酒,梅酒烧酒威士忌,什么贵开什么。客人一次喝不完的酒就写上名字日期,存在居酒屋内的酒架上,摆放得满满当当的酒架从门厅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凡是进门的客人,无不被那成千上百瓶的存酒震撼到。

然而美代的热情仅仅针对日本客人。国内客人来店,她都是选择性地无视,顶多对面熟的点个头充作招呼。五月起初还以为是她崇洋媚外得厉害,心里暗暗有些不齿,不过才半月有余,便知道美代桑这样做的缘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不及一一回复,在此一并谢过。感谢各位小伙伴的厚爱和支持,鞠躬~~~

dasiyhan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9-0707:12:38梧桐清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9-0621:52:10木峡谷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9-0621:4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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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戒3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8-0115:59:08另,9月之内会2天/更,争取到进入10月后能够更勤快些。

最近要搬家,公司同事待产,某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但是会努力更新,请小伙伴们一如既往地支持,求收藏,求评论,爱你们~~

03、赤羽居酒屋

赤羽居酒屋有单点也有放题,所谓的放题即自助餐。放题比单点要合算的多,189元一人,随意吃喝,只要不浪费即可。国内客人的话,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扶着墙进来,又都吃的扶着墙出去。点菜不管喜欢不喜欢,总之拣贵的点,不贵不开心,浪费食物更是家常便饭;年轻人还好,碰上更年期的老爷叔老阿姨,说不得吵不过。这些人花了钱,是必定要吃回本的,在他们身上是赚不到多少钱的,只能跑个量,薄利多销,使店里看着热闹。

而那些日本老男人就不同了,这些人大都是派往中国的管理层,来赤羽喝喝酒,与客户或是同僚谈谈工作上的事情。而且他们也大都不喝包含在自助餐内的廉价清酒与各式花哨饮料,而是会开些另外收费的烧酒等;而点的菜则更要让人吃惊,花了同样的189元的自助餐的钱,可能只点一些盐水煮毛豆、纳豆、凉拌裙带菜、蔬菜色拉等下酒小菜,一桌人喝喝酒,说说话,当中吃点生鱼片、天妇罗,最后再来碗拉面或炒饭垫底,作为一个经营餐馆、追逐利益的商人来说,怎么会不喜欢不奉承这样的客人?

居酒屋的客人成百上千,其中以中老年的男客居多,每一个老男人穿戴得大同小异,西装笔挺,深色领带,头发多少不论,都梳得一丝不乱,谈吐彬彬有礼。美代见着客人,连一秒也不用犹豫就能叫出客人的名字,记起那人的饮食习惯,诸如山本吃天妇罗不要南瓜喽,岛田吃生鱼片要双份芥末喽之类的。

五月对此一直心存纳闷,不明白美代的记性为什么会这么好。直到有一次,她捡到了美代那个忘在更衣室的迷你笔记本才明了。

她起初不知道笔记本是谁的,随手翻开看了看,认出是美代的字,上面每一张都写着些日本人的姓名,诸如:山口,五十岁左右,住友商社取缔役,矮胖,双下巴,下巴上有粒黑痣,痣上有根红色毛发。这行文字的旁边画着一张人脸,画像拙劣,犹如出自幼儿园小朋友之手,但是面庞上的特点却都罗列得一清二楚;还有就是:佐久间英昭,四十二岁,秃顶,四眼,眼球微微凸出,说话有点结巴,不能吃辣,色拉不要千岛酱。自然,旁边也有一副同样令人不敢恭维的画像。

五月恍然悟之,心中叹之服之,于是也找了个小本子,每天把问来的客人的名字特征都悄悄地记下来。一段时间下来,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叫出许多客人的名字来了,哪怕客人同她并不熟悉,但既然她能叫得出名字,客人也就报之以微笑,亲切之感也就在顾客与小服务员之间油然而生,这样一来,即便上错了菜,犯了一点点的小错,客人也不好意思为难她。偶尔听她日语说错,还有人会要来纸笔,给她耐心讲解错在何处,又该如何纠正等。

她发现不但她自己,所有的女孩子们几乎都有这样专门用来记客人信息的工作手册。对于来到赤羽的客人们来说,一进店家的大门,每一个女孩子都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饮食习惯,心里自然也就生出宾至如归之感了,再加上美艳的妈妈桑美代,这样的一家店,想不红火都难。

赤羽居酒屋会根据当天来店消费的人数发放奖金,十五元至五十元不等。客人越多,奖金越多。奖金不是月结,而是日结。对此五月深感满意,这是在在上一家中餐馆上班时想也不敢想的。

每天打烊之前,有希子和久美子会到收银台与收银员统计当天来店人数。每每还差两三个人才到最高一级五十元的奖金时,她们两个就会招呼几个长得漂亮的,在客人中比较有人气的服务员纷纷给自己相熟的客人打电话:“喂,是杉本桑吗?能否方便来咱们店里一下?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最近怎么不露面了?不方便,不要嘛,大家都很想你呢!快点来吧,快来快来!多晚也等你——”后面拖着长长的、娇声娇气的尾音。

“喂,是柏树桑吗?方不方便来?美代桑说想你了,问你这几天怎么没来——哈哈不好意思,的确还差几个人就能发奖金了,方不方便来?等我发了奖金请你吃冰淇淋哦!快来嘛——”都是妈妈桑美代教出来的,后面拖着的长长的、娇声娇气的尾音也都是一模一样的。

给服务员女孩子们留电话的日本客人大都是单身赴任的中年孤独寂寞老大叔,被年轻女孩子惦记着,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哪里还能拒绝女孩子们的邀请?即便已经吃过晚饭,爬上床了,真的不想再动了,但这些人还是会勉为其难地、甚至有些喜滋滋地爬起来,为了别人能够多领十几二十元的奖金而赶到赤羽居酒屋来。

于是杉本来了,柏树也来了。喝上两杯酒,点个盐水煮毛豆,和一帮子闲下来的女孩子们说说笑笑,付个自助餐的价钱,再被一**女孩子们簇拥着送到门外,被她们叮嘱一声“出门小心哦,做个好梦哦——”

女孩子们的奖金到了手,山本与柏树们心满意足,皆大欢喜。

妈妈桑美代从不阻拦服务员们与客人们说笑,反而鼓励大家去与客人喝酒,喝完了再怂恿客人开,这一点的作风倒与日式酒吧很相似。

而若是客人过生日时更不得了,服务员们与美代都齐聚到寿星这一桌,簇拥着寿星唱生日快乐歌,其后共同饮酒庆祝。若是美代中意的客人,还有可能得以与美代喝上一杯交杯酒。而女孩子们很少有喜欢喝烧酒威士忌的,于是为了她们,得再开一两瓶梅酒。客人们有了面子,居酒屋得了里子。又是皆大欢喜。

比起蹭客人的酒喝以及怂恿客人开酒,五月更愿意与他们聊天说话。她现在刚凭着那一本标准日本语学会五十音图以及读写假名,现下也只能几句简单的日常对话,会几句“你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这种程度的简单日语。

她上学时喜欢看些言情武侠,加上家里那些使人烦心的事情,因此总无法把全部心思放在读书学习上,还因为讨厌英语老师,和老师说过“我才不喜欢学英语呢”这种话,老师当时也回了她一句“你不喜欢英语,英语也不喜欢你”。此时再想想,她说的话未免太傻,而那老师说的话也有些赌气似的。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工作了,反而觉得学习外语竟然很有趣。

大体而言,不管是西餐中餐日料,只要是餐厅,一般包吃包住,周休一天是标配。她现在就住在居酒屋为女孩子们提供的宿舍内,每晚夜市结束,深夜回到住处时,迎来送往,端了一天盘碗的女孩子们都已累得筋疲力尽,洗漱完毕后倒头就睡,她却会打开夹在床柱上的迷你小台灯,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标准日本语》来翻一翻。她觉得其实真有兴趣学的话,日语也并不难,再加上日语与中文有许多共通的汉字,使人觉得亲切,从心理上就不会太排斥。

领班洋子前两天和她感慨过:英语是越学越简单,日语却是越学越难;英语是哭着进去,笑着出来;日语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她听了这话后,附和着作出吃惊状,但其实洋子的这些心得,她这个阶段还并不能够体会到。

她在居酒屋的工作已经稳定了下来,一领了工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银行往家中打钱,自己一分钱也没有藏私,连奖金也都全都打了回去。前面因为失业了一段时间,被爸爸没有少抱怨唠叨,这次往家中打钱后,爸爸对她曾经失业而没能持续往家里汇钱一事也就绝口不提了,看得出他对这个月的金额非常满意。

她现在每天凭着兴趣背几个日语单词,虽然不知道会了日语以后又能怎么样,不知道自己的服务员生涯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不知自己的出路在哪里,但心底却会因为学习到一些东西而生出一些简单的、纯粹的快乐。

因为她比同期招进来的女孩子日语学习的快,因此就比别人多出一份从容来。每天开市前,同期的女孩子们还在嘀嘀咕咕地临阵磨枪,想着怎么应付学习会上久美子和有希子的考查时,她却可以轻松自如和前辈女孩子们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笑,而美代也对她似乎颇为中意,早早地就叫久美子分给她两张台子叫她负责。总之这一段时间,家人对她满意,她也觉得目前的状态着实不赖。

而表姐,她自那次面试之后,电话倒是时不时会打,面,却是没有再见到过了,直到她在赤羽工作了近两个月的时候,才在楼上的酒吧里与表姐偶遇。

04、泽居晋

赤羽所在的这一条街上开满了大大小小的日本料理店与日式酒吧,料理店做午市与晚市,而酒吧要等天黑透了才营业。因为客人们先要酒足饭饱,才会再移步前往酒吧。日本男人爱去酒吧乃是世界闻名的,招待客人、与三五好友聚会不去酒吧怎么成?

他们拿着先进国家的工资,外加一份海外工作补贴,工作在海外,高级公寓、专车是必然会配给的;医疗费自不必说,甚至连洗衣费都由公司支付;这且不算,还摆脱了已快要进入或已经身处更年期的黄脸婆,不必再听她们神经质的、毫无意义的唠叨,在上海这个城市真正是活得风生水起,春风得意。

赤羽居酒屋楼上就有一家日式酒吧,名字叫做蒲公英。有时熟客们会打电话来赤羽叫些饭菜送去,五月有一次也被久美子支使过去送了一次饭菜。酒吧内灯光昏暗,衣着装扮或妖娆或清纯的**们散坐在各处,打着领结,身穿衬衫**的男侍应生们端着托盘穿梭来往,耳边尽是女人男人们愉悦的说笑声,猜拳声,亦或是冰块浮在烧酒杯中相互撞击的清脆声响。

饭菜送到指定的台子上,一抬眼,赫然发现表姐也在座。表姐身上一袭露香肩、现□□的姿色小礼服,脸上妆画得极浓,正笑吟吟地陪坐在一名谢了顶的日本男人的身侧。这一桌**的衣襟上都别着个名牌,唯独表姐没有,想来是作为某一个客人的同伴从别家酒吧被带过来的。

表姐在酒吧工作一事并没有瞒她,在电话里,表姐什么话都和她说。但即便不说,五月也能猜出表姐大约是做这一行的,而且工作场所就在这一带,从前还经常去赤羽用餐,否则和有希子也不会那么熟。她也知道表姐必定是为了不使自己尴尬,最近才不再进赤羽用餐,对于此,她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此刻在这种场合与表姐的目光一对上,五月还是觉得尴尬不已,于是忙忙低下头,屏住呼吸,等着日本人摸出皮夹子付款。表姐倒是不动声色,镇定自若地端起面前的烧酒杯,漫不经心却又风情万种地轻轻呷了一口。

更让五月尴尬的是,付完钱的日本男人见她伸手从围裙的口袋里翻出一堆零钱来找零,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用熟练的汉语说:“小费,小费。”

表姐便也一笑,对她眨了眨眼,又呷了一口烧酒。

而在她进赤羽工作近三个月时,遇见了那个名为泽居晋的男人,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存在。

那一天是周一,本来就是一周当中生意最为冷清的日子,又因为一场大雨,客人更是寥寥。她负责的台子来了一桌韩国客人,这**韩国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吃能喝。她不停地被叫去追加菜品,上酒上饮料。海胆明明是限量的,每人两份,再多没有。这伙人却偏偏要讨价还价,一小哥说:“我们是老客人了,你去和美代桑说说,再送一份吧?不送我们下次不来了,我们就去隔壁的九州男儿啦。”说完,脸上露出“你怕不怕?你害怕了吧?”的神色出来。

九州男儿是居酒屋的隔壁的日本料理店,可惜他家没有美代这样年轻美貌又会做人的老板娘,因此生意惨淡,都不够格做赤羽居酒屋的竞争对手。

五月就耐着性子赔着笑向他们重申海胆限量的规定,再三表明自己没有随意赠送客人海胆的权利,小哥就指着旁边一桌日本客人嚷嚷:“凭什么他们有一整条鲷鱼?凭什么我们没有?凭什么?把你们美代桑叫来!”

五月苦笑。邻桌日本客人都是常来的熟客,其中一个据说是从美***伊始就光顾到现在的老客人,而且他们一顿饭才吃到一半,就已经开了两瓶另外收费的iichiko烧酒了。邻桌的日本人但见旁边的韩国人叫嚷抗议,却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有一个大约是懂中文的人歪着嘴角笑了一笑,笑容里的优越感与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韩国客人嘴里说出来这种话时常能听到,五月既不是老板,也不是老板娘,对于他还愿不愿意来并不以为意。赤羽的生意这么好,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但要命的却是客人里面的韩国妹子,妹子拉着她的手笑眯眯撒着娇:“拜托你啦小妹妹,海胆再来一份吧?行不行?行不行?小妹妹你最好啦!”这妹子普通话说得极好,嗓音甜甜糯糯,温温柔柔,还带着些上海口音。

五月对付这样的女孩子毫无办法,只得为难地去和管生鲜的厨师小刘商量。小刘盯着她的脸,颇为不耐烦地训斥她说:“都像你这样没有原则,咱们居酒屋要倒闭啦。遇到这种客人别人都能应付,怎么就你不行?烦!”她左右为难,垂头丧气地准备走时,小刘却又手脚麻利地往盘子里码萝卜丝,摆海胆,摆好,把盘子往她手上一塞,说,“下不为例!”

等这桌韩国人吃饱喝足结完账后,她才得空去上个洗手间。才一进洗手间的门,迎面就碰见美代,美代刚补好妆,脸上有红似白,容光焕发,但不知为什么,神色间却显得有些怅然。因为她走得急,差点儿和五月撞上,五月慌忙侧身避开。

多年的职业习惯使得美代急忙双手扶住五月的手臂,还没看清五月是谁,就已经堆了一脸的笑意出来:“不要紧吧?没有哪里撞着吧?”这句话也脱口而出,神色急切又温柔。要不是五月多少知道她的为人做派,只怕真就要以为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关切了。

五月摇头,美代这才笑笑离去。旁边,百惠大妈目光闪烁着那一块抹布擦擦台盆,抹抹镜子。五月瞅了瞅百惠大妈的神色,就知道她有话要说,于是问:“怎么了,百惠?”

百惠大妈把手拢在嘴唇上,鬼鬼祟祟地低声说:“躲在里面抽了两支烟。”

五月问:“怎么不去她的办公室?”

百惠大妈挤眉弄眼:“办公室里一堆人。”

从洗手间出来后,瞧见久美子等几个人正凑在名为松竹梅的包房门口笑嘻嘻地往包房里张望,大约是有什么热闹事,她就也悄悄地凑了过去看热闹。

包房里仅有两个客人,一男一女,再一个就是美代了。男客人年纪大概在三十岁以下,单眼皮,上身白衬衫,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则随意地叠放在身侧的榻榻米上,简练又低调的一身打扮。他伸出手接过美代双手捧过去的一杯朝日生啤时,五月着意看了看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且干净。

女客人年纪顶多也就二十四五岁,与男客人一身公司会社的商务精英穿戴不同,她是酒红色爆炸头,脸上的妆不浓,但口红颜色却过分红了些,嘴唇也稍为厚了些,耳朵上挂着的一对耳环的式样也浮夸了些,一件缀以亮片的短身裙被两只日式纸灯笼的映照下波光粼粼,亮光闪闪,像是刚出水的一只银色水妖。

以五月的眼光看来,固然这个女客人穿戴得伤风败俗,完全不对场合,但却也不得不承认,即便如此穿戴,这个女孩子也自有一种独特的妖媚俏丽。且她神态间与男客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亲昵与随意,没有一般酒吧里**们身上的殷勤劲儿、风尘味儿,所以五月一眼便可以断定,这个女孩子不是酒吧里的**。**们的**反而得体端庄得很。

05、泽居晋

包房里的年轻男女相对而坐,女客亲昵地与男客商量点什么菜,又拉过对面男客的生啤,喝了一大口,舒了一口气,说了声:“好冰。”再把杯子推回到男人的面前去。

美代则低着头为那名女客倒梅酒,面上依旧是平常众人见惯的职业微笑。梅酒注入圆口玻璃酒杯中,约有两厘米高时收住瓶口,夹了两块冰块放进去后,拿调酒棒搅了搅,这才双手端起,轻轻放到那名女客人的面前,脸上是体贴又客气的笑:“女孩子加一块冰就好,太冰了对肠胃不好。”年轻女客微微偏过头,冲她笑了一笑,以示谢意。

在餐厅里上班,每天最不少的就是看到俊男美女的机会,老的少的,各国风情的。就是明星,也看到过几个,签名也要到过一两张。五月跟随着一帮子同事往里瞅了好几眼,固然这一对比一般人养眼的多,但五月却看不出什么花头来,就问久美子:“哪里来的明星?还是美代桑的亲戚?”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店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有女伴或是携家带口领着老婆孩子来用餐的客人,店里的女孩子们就不会再往前凑,为的是不使客人难堪。再说,和家人亦或女朋友前来用餐的客人也不会猛灌酒,继而猛开酒;二来,比起年轻的客人,美代较为喜欢年老的客人,原因无他,年纪越老,有可能职位就越高,自然收入就高,开起酒买起单来也就更大方。

但今天这客人不仅年轻,而且还带了女伴来,美代跪坐在包房里殷勤招待,门口也挤了一堆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五月就有点看不懂了。

久美子神秘兮兮地把耳朵伸到她耳朵边上,说:“那个男客人,姓泽居,咱们美代桑暗恋的人……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和一**老头子来的,这一次把女朋友带来了,漂亮吧?咱们美代桑要失恋了,可惜了。嘻嘻嘻。”

五月吸气,表示不敢相信。她见多了那些老男人对美代的示好与巴结,当着美代的面故作豪气地要酒开酒的样子,连她都觉得幼稚好笑。以美代的名气与魅力与财气,看中哪个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久美子多少有些得意洋洋地卖弄着笑道:“你不懂,美代桑对他一见钟情,是真爱。他从前哪怕一个人来,美代桑也会送他一条活鲷鱼,去和他说几句话。而且,也从不向他推销酒,有时他应酬喝酒时,她就会悄悄往他的酒里多加乌龙茶或矿泉水……不信你等一会儿看。”其余的几个女孩子纷纷点头,以示久美子的话千真万确。

五月不由得咋舌,谁料到竟然还有叫美代为之倾心、且求而不得的男人,一时八卦之心熊熊燃起,追着久美子问:“真的?真的?哪里人?做什么的?”

久美子面有得色,把五月往角落里拉了拉:“你小声一点,别被美代桑听见了,她心里肯定正难过着哪。”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迷你工作手册来,蘸了唾沫翻找了好一会,停下来,念道,“姓名:姓泽居,名晋。老家福井,庆应大学出身。年龄:不是二十七就是二十八……目前在东京工作,来上海是因为出差,会中文,中文好像点有台湾腔……上个月和上上个月共来过两次,一次是和白井来的,一次是和长谷川来的。”

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几个手下女孩子,带着些考问的意味,问:“白井认识吗?爱给人发日币小费的那个,秃头的,总把脑后的几根花白头发梳到额头来、风一吹就惨不忍睹的那个……朝子,你上次不也从他那里拿到一千日元的小费吗?”

朝子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嗯是的是的,我第二天就拿去银行兑换了,从来没拿过那么多小费……长谷川我也记得,那老头子简直了,人老心不老。上回来坐在真纪那边的台子,我不过是路过,屁股竟然也被摸了一下,简直气死我。”

久美子吃吃笑了一声:“都怪你自己不长眼,那个人,咱们谁见到不是躲着走?”伸头往包房里看了看,又叹道,“啧啧啧,女友好像是上海人,美女一个,比咱们美代还漂亮……职场情场可说是一帆风顺,人生赢家哪!前几次他和咱们美代桑说说笑笑,听说还一起去酒吧喝过酒,我还以为他和咱们美代桑看对了眼,同咱们美代桑情投意合呢!”

久美子的这一通唠叨里信息含量不少,五月怕忘记,赶紧把自己的工作手册给掏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往上写:泽居晋,福井出身,二十七八岁,单眼皮,帅。

再伸头看他脸上是否有易记的特征,打量了一通后,没有发现,就加了一句:美代桑的暗恋对象。想了想,怕哪一天被别人偷看到不太好,划掉了。再想一想,把那个帅字也划掉了。

旁边的一个女孩子撇撇嘴,叹口气:“唉,人比人气死人!”

久美子拿工作手册往她头上一敲,鄙夷道:“小样,你和咱们比还差不多!去和他比?一个天,一个地!你估计只有气死一条路了。”

几个女孩子闲极无聊,就弯腰从包房门口专门存放鞋子的地方拉出一双黑色皮鞋来,伸长了头仔细辨认鞋垫上的英文字母,研究了半天,负责隔壁包房的凉子说:“这是个小众牌子,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啧啧啧,就你这个层次,天天去研究名牌,我说你累不累啊。”久美子撇嘴一笑,也伸头看了一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慢慢拼出:“jimmychoo……”

又回头问众女孩子:“你们谁知道这是什么牌子?”

众人摇头,没有人一个人认得。

说起皮鞋,朝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忙也从旁边拖出一双漆皮女士皮鞋,招呼众人来看,皮鞋亮得足可以照出人影子来。朝子说:“昨天才买的,看了很久,终于叫我等到打三折的这一天,一狠心,我就拿下了,你们猜猜多少钱?”言语间得意洋洋,像是占了多大的便宜的一样。

久美子就伸头去看:“是达芙妮的?三折下来只怕也要上百吧!”

凉子摇头,一边笑一边叹气。

包房内,泽居晋已经点了菜,美代却没有退出来,仍旧留在日式矮桌旁,拿纸巾把生啤杯上滴落下的水珠都仔细擦拭干净,再把泽居晋原本就叠放好的西装外套取过来,放在膝上重新理了理,泽居晋微微颔首,对她说了声谢谢。

美代因为多年的职业关系,惯会殷勤小意,如递热手巾,拎包挂衣服,倒酒点烟等。这些事情在她做来,自然又从容,亲切如主人对待远方而来的客人,不会令人感到一丝一毫的做作。泽居晋既然与她相熟,自然知道她的做派,也不以为意。但门外的五月等人却从她手上的动作中看出一种缠绵的情致来。众人心中暗自唏嘘。

几个前菜上来,果然有活鲷鱼刺身一盘。负责这间包房的朝子极为识趣,挥手叫传菜员径直进了包房,她却不跟进去。传菜员脱了鞋子,举着托盘,到包房里后,在美代身旁半跪下,美代把韩国泡菜、冷豆腐、醋浸八爪鱼、蔬菜色拉及鲷鱼刺身一一摆放到桌上后,这才微微躬身,笑说了一声:“请慢用。”

泽居晋亲切又极其有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喝一口生啤,从筷套里抽出木筷,“啪”地一声掰开。美代这才缓缓退出包房。守在门口嘀咕的一堆女孩子纷纷转身低头作鸟兽散。

这一天生意不太好,五月负责的两个台子平时都要翻两三轮,今天却只做了两单生意。客人走后,收拾好桌子,又凑到松竹梅门口去和人家八卦,随着久美子等人假借上茶上酒上菜的机会偷偷欣赏了一阵子松竹梅里面的一对恋人。等到泽居晋和他的女友也用完餐出去时,美代亲自送到一楼的店门口去,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一**因为生意清淡而四处闲逛,无聊看热闹的女孩子。

泽居晋与女友被送到门口,雨还没停,美代亲手撑开一把印有赤羽二字的雨伞递给他,他把女友往伞下拉了拉,女孩子就顺势往他身上靠去。在赤羽门口躲雨的卖花的小女孩今天生意不好,哪肯放过这个机会,赶紧挤过来,拉住他的衣角,带着些祈求的意味笑嘻嘻地用日语请他买一朵手中蔫搭搭、脏兮兮的玫瑰花。

他微微一愣,把手中的雨伞交给女友,取出钱包,取出一张纸币递给小女孩,再从她的花束中挑出一朵,送给身旁的女友。小女孩慢吞吞地作势要找钱,他早已携了女友往雨中大踏步地走了。

众人纷纷调侃卖花的小女孩:“你今天运气真好,一单生意就把一天的任务都完成了。”

卖花的小女孩得意地把那张粉红色的钞票拿出来验看了几眼后,又仔仔细细地收回到腰包里去了。

美代对众人的话恍若未闻,独自站在雨帘后面,目送着泽居晋渐渐远去的背影。五月看看美代,看看雨中的泽居晋的背影,然后心中也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惆怅的情绪。她的惆怅,不为别人,只为美代。她对美代喜爱又敬仰,觉得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应该辜负美代。

06、温凤楼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五月在赤羽的更衣室换好工作服,正往身上系围裙时,忽然接到大唐盛世的领班刘幺妹打来的电话,叫她去取丢在那里的几件衣服。这个电话来的突然,五月倒有些莫名其妙。

大唐盛世是五月上一家打工的中餐厅。餐厅和唐朝那个朝代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同唐明皇杨贵妃李太白等人也浑身不搭界。名字起得莫名所以,听着比较高端大气,实际就是一家开在一片居民小区里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上海菜中餐厅,来就餐的都是附近老居民区的居民。餐厅不大不小,客人不多不少,素质有好有坏,生意不差也不赖。

五月时隔很久再回到这里来时,觉得餐厅里到处都油腻腻、脏乎乎的,服务员的脸上个个都是麻麻木木的,端再多的盘子,跑再多的腿,每个月总是拿一样多的钱;来得不论早晚,资历不论深浅,工资都是一样的金额,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只能是这个表情了。五月坐在大厅里等刘幺妹时,不由得心里奇怪,自己为何当初竟然还会舍不得离开这里。

其实她本来也不需要这些衣服了,只是不想和大唐盛世的人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于是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乘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过来取。衣服在领班刘幺妹手里,本来是她打电话非要叫五月来取的,等五月来了,她却又故意拿起了架子,半天不露面,叫五月坐在午休时空无一人的餐厅里干等着。

有两个值班的女孩子,一个和她从前比较要好,看得出来很想过来打听她现在哪里上班,工资多少,但最后却只是和她打了一声招呼,没有敢和她多说一句话。毕竟,谁得罪了领班刘幺妹,谁就要收拾铺盖走人。这里工资不高,但好在能够准时发放,也从不拖欠。重新找工作,也还是只能做做服务员,或是路边发放小广告,要么就是去城郊的工厂当生产工人,若是迫不得已,最后只好去做住家小保姆了。

一时闲极无聊,五月仰首看墙上挂着的一面17英寸的电视机,什么频道不认得。广告放了十一二个,时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五月看的昏昏欲睡。

嘉兴城郊,小灯镇,钟家。

罗秀才心头砰砰直跳,一眼一眼地盯着月唤看,连热水烫着受伤的舌头也顾不上了,喉咙悄悄地滚了几滚,口水偷偷地咽了几下后,心中暗道,这赵媒婆果真算得上是古今往来数一数二的实诚人一个,待从钟家回去后,得好生向她道谢一番才成。

罗秀才忍着伤痛,生生地将退亲的话又咽了下去。

罗秀才把自己受伤的缘由以及听来的风言风语与她爹娘及两个哥哥说了一番,又与一家子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地商量了大半天,最后定于本月十八日成亲,且要简便行事,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了姓温的毒蛇。这亲事整整提早了一年,她这一年不过才十七岁出头而已。

成亲的前几日,她娘叫她去门口菜园地里摘些莴苣叶子回来做香莴苣叶菜饭。她挎着小篮子去了菜园地里左挑右选,专门拣嫩叶子下手,不一时,就挑了半篮子。转眼瞧见邻家菜园地里的一株桃树枝伸到自家的地头,枝头上果实累累,却也遮住了一片日头,使得晒不到太阳的一片小鸡毛菜生的瘦弱不堪。她便踮着脚尖,把人家半边桃树上熟透的桃子都摘了个七七八八。

挑了一颗又大又红的,得意洋洋地剥掉果皮,咬了一大口,满口的香甜汁水。翘着小指头正剥余下的果皮,忽听得身后有人嗤嗤笑问:“好吃么?”

她一惊,慌忙回头,额头险些儿撞上一个人的下巴。前一阵子在她家里讨水喝的那个男子——风流倜傥、孝顺体贴、富贵无双的温家二少温凤楼此刻站在她的身后,正眯着一双桃花眼带笑看着她。

钟家门口菜园地里,凤楼不知何时站到了月唤的身后。他的后面还跟着几辆车马及一串挑着担子的家丁,担子上是什么却不晓得。

月唤一惊,手中的桃子差些儿落地,凤楼伸手替她接住,拿到面前仔细相了相,然后还给了她,笑问道:“怎么每次看到你,你都在吃东西?”

月唤艰难地咽下口中的桃子:“我,我……”

凤楼回身向一串家丁打了个手势,那串人得令,将车马拉到她家院门口,堵住大门,随后一窝蜂地往她家院中搬运东西。她爹和她两个哥哥都不在家,也没人出来阻拦。

她差些儿栽倒在地,只觉得心慌无比,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嗫嚅着:“你,你……”

凤楼呲牙一笑:“这些是聘礼。”又上下看她几眼,沉吟一番,才说道,“至于成亲的日子……待日子选定后我自会来知会钟家一声,你只管安心待嫁便是。那个罗秀才,你不必理会。”

这话说的,好像她家人一不留神,她就要偷着摸着急着赶着往他温家飞奔而去似的。

她冒了一身的汗:“他,他……”

凤楼脸上现出些微微有些不耐烦的神色来,冲她一嘿嘿笑,斥道:“他,你不要再管了。你,我是娶定了。”忽地又是一笑,忽然伸手来捉她的小手,压着嗓子低声道:“小月唤,我若……”

她看出他的意图,将手里的桃子往地上一掷,以此来表明自己心中是气愤异常的,其后把手往身后一背,涨红着脸,气哄哄地答说:“你若敢……我便……”

她便要怎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哟,看不出来,竟是个小辣椒。”凤楼嘿嘿一笑,脸伸到她面前来,看着她的眼睛,又浪荡非常地连连唤道,“小辣椒,小辣椒。”

“你,你,你!”她气得都要哭出来了,他却笑得更欢。她愈气,他愈唤,于是她就更气,他偏偏就更要唤。正“小辣椒小辣椒”地唤着,忽然间他却又住了嘴,凝望她一眼,偏头往她嘴唇上“啪”地一声亲了一口,随即转身上马,打了个唿哨,率领搬运完聘礼的家丁们打马扬长而去。

她一时呆住,站在菜园地里使劲地擦嘴唇,心里想起五斤老奶奶从前讲的那些贞烈女子的古来。古时候,一个年轻女子死了丈夫,那家人家的叔伯亲戚等人为了分她家的家产,就逼这年轻女子改嫁,那女子坚决不从,躲到房中以针刺面,再拿墨汁浇上去,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个丑八怪,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坚决不愿再嫁的。

不对不对,这个好像和她目前的情形毫无相同之处。她还没嫁人哪,提再嫁做什么。不去想它。

五斤老奶奶好像还说过一个,说古时候一个年轻女子被无赖登徒子给摸了手,于是回家就操刀把自己的手给砍掉了。

而如今,她竟然也被一个无赖流氓给亲了嘴巴,这可比摸手还要可怕。苍天老爷呀!皇天大地呀!各路神仙呀!她会不会被这一口亲出一个姓温的小娃娃来?要是亲出了一个小娃娃,别说嫁给罗秀才了,只怕连她爹娘都要把她赶出钟家门哪!

她是不是要在酿出大错以前投井自尽以证明自己的贞烈?可是,她现在肚子还饿着呢!她娘做的香莴苣叶菜饭天下第一,为了吃晚上这一顿菜饭,她中饭故意吃得很少,肚子正饿着哪。人家不是说么?就算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被砍头的犯人行刑前不是还要饱餐一顿么。再说了,若是死了,今后吃不到向香莴苣叶菜饭怎么办?这不是叫人两难吗?

她看了看脚下竹篮子里的莴苣叶子,又瞅了瞅四周无人,决定先回去先擦一擦嘴,漱一漱口,等吃完晚上的一顿菜饭后再做决定。

拎了竹篮子正要走,忽听得身后的黄瓜架子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藏在那里。她脑子里轰地一声响,急忙丢下篮子,三两步转到黄瓜架子后面一看,但见阿娘正缩在几片黄瓜叶子后面躲着,两只老眼眨巴眨巴,目光闪烁,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她全身的血刷地涌上脸,拖着哭腔,跺脚凶霸霸地问:“你看到啦?!你看到啦?!”

阿娘连忙摆手:“阿娘没看到,阿娘眼睛花了,什么都看不到。昨天做针线,不还是叫你给穿的针么?”

她热辣辣的脸皮似乎凉下少许,忽然觉得不应该和阿娘发脾气,当时没有一个耳光甩到姓温的脸上去,过后却对阿娘这般凶算什么呢?但心里头还是不敢全信阿娘的话,便又追着阿娘问了几回:“真的没看见?也没听见?”

阿娘点头:“阿娘真没看见,也没听见,你放心!”言罢,从黄瓜架子上扯下一条细细的小黄瓜,在衣襟上蹭了两把,再给她递过去。她气恨恨地接了黄瓜,张嘴就把黄瓜给咬下小半截。又脆又甜,真好吃。

唉,这人世间,真叫人留恋。唉——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间歇性抽风,更的忽多忽少~~求收藏求评论,爱你们~~

07、抢亲

凤楼率人走了。她爹和哥哥傍晚从各处回来,一家子人对着院子里满坑满谷、堆成小山似的聘礼呲牙咧嘴,唉声叹气。

她大哥二哥想去告官,物证人证俱在,一告一个准。但她爹是官府老爷们口中的良民,良民们一般都老实胆小,顶顶听话,最怕的就是惹上麻烦事。

她爹劝说两个儿子:“穷不和富斗,民不与官争!”又说去年邻镇两家人家打官司,官司报上衙门,县令大人先不问案情,却把原告被告都拘押起来,关到大牢里头去。两族里的人都被传去当证人,却又不审不判,一拘就是许多天,两家人家牢饭都吃得吐了,却不得回家,只能给那官老爷送银子,送得官老爷满意了,这才升堂审理。

其实说起来,这两家的官司也没什么难打的,就是被告家的大黄狗咬死了原告家的芦花鸡,原告去找被告赔,被告起先不承认,后在邻居的调停下赔了一只掉毛的老公鸡。原告自然不满意,两家便又吵闹了起来,末了,原告给被告放狗咬伤了腿。原告一怒之下,这才去县衙打官司的。这下好了,一场官司打下来,非但原告与被告倾家荡产,便是连族里的人也都无端端地遭了秧。

她爹给她两个哥哥讲这番大道理的时候,她娘与两个嫂子摸着箱笼里亮瞎人眼的绫罗绸缎,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至于她,她顾不得听她爹那番的道理,也无暇去看院中堆放的那些东西啦。她跑到后院,从井里打了新鲜冰凉的井水上来,把脸浸进去,洗了又洗,泡了又泡。

她家人着实愁了好几天,后见温家二少没有来作怪,竟然又都渐渐地放了心。她一家子人胆儿小,心却大。你一句“不打紧,皇天菩萨在上,姓温的敢大白天日的来抢人?咱家两个儿子是白养的?”我一句“咱们这小灯镇是个没王法的地儿么?怕他怎地?”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

最后她爹又总结说:好在女儿即将要与罗秀才成亲,等神不知鬼不觉地嫁到了罗家,待那凤楼察觉时,只怕女儿与罗秀才连小娃娃都抱上了,姓温的也就只好撒手撂开了。至于这些聘礼,到时一文不少地还给他便是。

如此相互宽慰着开解着,后来竟渐渐地不将温家二少强下聘礼这档子事放在眼里了。

几日过后,到了成亲的日子,罗秀才率了迎亲队伍来了。虽说迎亲的队伍,但稀稀拉拉的也没几个人,大红花轿却是崭崭新的,五大三粗的喜娘也跟来了一个。

那一天,天还不亮,她就被拽起了床。天边还挂着一轮残月,说红不红,说黄不黄的,倒有点像是渗着红油的咸鸭蛋。咸鸭蛋她也爱吃,但她更爱吃水铺蛋,多放点糖,要是再加点酒酿,那就更好了。

她昨夜和大嫂的娘家妹妹小满说了半夜的话,没睡够,这时脑子里便有些迷糊,只得由着她娘和嫂子们一通折腾,等收拾穿戴完毕,阿娘又亲手煮了一碗芝麻馅儿的汤圆给她吃下去,絮絮叨叨交代了好些话,拉着她的手淌了好些泪,说:“我的儿,咱们钟家好不容易嫁一回女,大喜的事情,本想风风光光操办上一回……如今却不敢张扬,亲戚们都没敢请全,镇上人也不知道咱们家要办喜事……妹妹呀,我的儿,真是委屈你了!”

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些排场上面。一碗汤圆只有六只,个头又不大,仅吃了个半饱,正琢磨着是否能够跟阿娘要些点心揣在怀里以备万一时,她养的花点子猫也不知从哪里窜过来,猛地扑到她身上去,像是知道她要远离一般。她心里舍不得花点子猫,眼泪也就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阿娘才啰嗦完,轮到她娘说话了,她娘说这婚事办得马虎,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但是也没有办法。又交代她晚上就寝前,一定要仔细看床下窗外有没有闹洞房的人藏着,以防被人看了笑话去。还说:“我当年和你爹成亲都过了半个月,半夜里都还有促狭鬼蹲在咱家窗下偷听,这且不算,听完,临走时,还要往咱家房顶上丢石子儿,往窗纸上糊泥巴,气得我……我呸!”

小满和两个嫂子一面点头附和,一面捂着嘴偷笑。

她和花点子猫抱在一起难分难舍,她娘忍无可忍,把猫给抢下来,赶跑了,好笑又好气地嗔怪她:“你对你娘老子都没有对这猫好。这家里我看你舍不得的就这只猫!你舍不得也没用,天底下没有抱着猫上花轿的新娘子!”

吉时到,她被大哥背上了轿子。这才刚刚坐稳,外头却忽然喧哗起来,再过了一时,喧哗声变成了打斗声,打斗声里还夹杂着女人们的尖叫喧嚷,轿夫们本已抬起了花轿,此时竟“砰”地一声,把花轿往地上一丢,嘴里嚷着叫着,四散跑了。

她心砰砰直跳,在花轿内再也坐不住了,顾不得新娘子应有的矜持,掀起蒙住头脸的盖头一角,伸头才要从轿窗往外看,一只男子的胳膊却已伸了进来,一把捞起她的手腕,生生将她从花轿内拉扯了出去。

这男子正是凤楼。他也是一身大红吉服,胸前扎着一朵鲜艳饱满的红绸做就的红花,只是袖子卷起了老高,像是才和人家打过架的样子。他身后还停着一队家奴组编而成的迎亲队伍,迎亲队伍规模甚是浩大。迎亲的家奴们个个摩拳擦掌,偏又面带喜色。她的原配新郎官罗秀才正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家奴按着,面上又是青紫一片,神情说不上是欲哭无泪,还是悲痛欲绝,他带来的迎亲队伍也不知道被打到哪里去了。

凤楼将她拉出花轿,不愧是娶过大小两个老婆的人,晓得新娘子脚不可落地,等她被扯出花轿后,一把就把她给抄了起来,不过转眼间,就把她给塞到另一顶更为宽敞舒适的轿子里头去了。她腿颤身软,惊叫一声,扑通一声就歪倒在花轿里,正伸头试图往外挣扎,头上的红盖头忽地被掀起一角,她抬眼,就对上凤楼的一双桃花眼。

凤楼看着她的脸半响,口中不可自抑地微微吸了一口气,随即俯身盯着她的眼睛,面上半笑不笑,语调不阴不阳:“小辣椒,不是说好了等我来迎娶的么?竟敢背着我另嫁他人?可是欠收拾?”

五月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被噼噼啪啪的一阵掌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原来是电视里有人鼓掌。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的面孔不认得,被采访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强人。女强人上身是一件开襟羊毛衫,下面则是一条亚麻布料的阔脚裤,一身装扮干练大方,谈吐也极其清晰有条理。

女强人正对着摄像机侃侃而谈:“……就像我从前说过的那样,我家在陕西农村,在我读书求学的那个年代,那个地方是你们所想象不出来的穷。所幸的是,我的爸爸并不像邻居那样重男轻女,他供我上了学,初中毕业,又供我上了高中,最后上到了大学。我在高中时,邻桌是一个男孩子,他的父母在我们当地的政府机关工作,家里条件可以说极其优越,他本身个子高高,成绩优异,长得极其……”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掩嘴笑了一笑:“总之他那时是个老师喜爱、同学爱慕的对象。每个学校里几乎都有这样的存在,你能明白吗?”得到主持人肯定的答复后,又接着说道,“我那时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了:以我这样的条件,也只有读书才能和他坐在一起。除此以外,别无捷径。

“为了能和他坐在一起,我每一天从睁开眼睛就是学习,一旦某一次考得不好,不用父母说,我自己都会狠狠地惩罚自己,罚自己饿肚子……”大约是动了感情,她的眼圈有点发红,嗓音哽了一哽,“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我通过自己的努力也上了和他同一所大学,选了和他一样的专业。然而,我即便这样努力,他却从未注意到我。我明白,他这样受瞩目的男孩子是不会轻易将目光停留在我这样的丑小鸭的身上的。

“我从始至终都明白:以我的条件,要想走他走过的路,和他看一样的风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我只有一件武器,那就是学习。大学里,我还是拼了命的读书学习,从早到晚,从白到黑。四年过后,他出国留学,而我,也提交了申请,和他依然是同一所大学。他有奖学金,我自然也有,全额。

“到了国外以后,他这一次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终于,我能够和他走同样的路,和他看一样的风景。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我们最后走到了一起,而这个时候,我的优秀已足以弥补我出身的不足并打消他父母所有的顾虑。”

说到这里,她莞尔一笑:“现在,他在华尔街工作,而我自己经营一家公司。有时,我因为工作忙,晚上回去的晚了,他则会为我在门前留一盏灯……你能明白吗?每天我晚归时,看到门口亮起的那盏灯,我有时会忍不住想要掉泪,要不是我当初那样努力……我们都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了,但是他对我,还是像初恋那会一样爱护。所以,”女强人按了按眼角,哽咽着总结道,“所以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你若想争取到什么想要争取的东西,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只要你有梦想,并为之努力,你将来必定能够达成自己的梦想。”

摄像机后面的观众团似乎深受感动,拼了命似的鼓掌,五月两行眼泪也滚落下来。与之同时,心口涌上一阵热浪,随即升起一个模糊却热切的念头:钟五月,这样可不行,你这样下去可不行!

08、钟五月其人

刘幺妹终于姗姗来迟,手里是五月的几件打包好的衣服。五月说声谢谢,伸手去接,刘幺妹却装作没有看见五月伸出去的手,手一松,包裹落地,然后,她脸上浮现笑意。同样是假笑,大概是因为眼界和格局的不同,和美代之间就差了十八个段位:“哟,五月你来啦?好一段时间没看到你,工作找到了没有?”两个值班的女孩子忙忙凑过来看热闹。

五月踏出校门也有一年多,也算是见识到了不少人情冷暖,心里再是气愤,但脸上却并不显露出来,默不作声地弯腰拎起包裹,笑着说:“多谢你的关心,工作找到了,今天休息。”

“哦?在哪里工作?”

五月实话实说:“古北那一带的日式餐厅。”

跟她要好的女孩子忙说:“对的,我二哥就在古北那边做事,说那边日本人多,遍地是日式餐厅。但是人家要求要会说日语的呀,你会吗?”

五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闻言转身笑笑:“有人教我们。”

那女孩听了,摇头叹息,笑道:“做个服务员罢了,上班时还要学习,累脑子哦。”又追着问,“难不难呢?”

五月告诉她:“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走出大唐盛世的大门,正想着怎么处置这几件衣服,刘幺妹竟脚跟脚地追了出来。五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刘幺妹张了张口,还是满面和气地说出这句话来:“我这里还缺一个人,你要是那边做不下去,或是不开心,还是回到我这里来做吧。”

这下轮到五月惊愕了,拎着包裹愣了两秒,才要张口回答她说不用了,刘幺妹却以为她在犹豫动心,就又趁热打铁说:“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晃荡,我是真不放心。咱们这个行当,做生不如做熟……”亲切一笑,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二哥还是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和你再处处看哦。”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其实真正想说的,就是最后这一句。

刘幺妹,苏北人,家中幺女,上面有两个哥哥。兄妹三人初中都没毕业时都来了上海发财。两个哥哥虽然长得一个比一个寒碜,却各有一技之长,赚钱养家不在话下。刘大哥在龙华殡仪馆附近租个门面制作花圈;二哥则在大唐盛世后面借了间人家违章搭建的私房做咸鸡,外号咸鸡王。

刘大哥早年在乡下时就已经结了婚,咸鸡王刘二哥年过三十却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刘幺妹手底下管着十来个女孩子,哪能对光棍二哥坐视不管?于是就专门挑拣手下可爱温顺的女孩子介绍给刘二哥。在五月的前面,就已经介绍了好几个给刘二哥了,可惜没有一个成功的。那些没成为刘二嫂的女孩子们的下场几乎无一例外:收拾铺盖走人。

按理说,一个领班是没有这么大的权利,能随心所欲地开除员工的,但刘幺妹却可以。原因无他,就是和老板兼大堂经理关系好而已。用厨房洗碗阿姨的话来说,就是她和老板轧姘头,而且一轧就是多年。这事,大唐盛世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板娘知道,刘幺妹的老公兼厨师长也知道。

总之因为妹妹刘幺妹的关系,大唐盛世成了咸鸡王最大的客户,他每周要来送个几次咸鸡,大唐盛世的服务员没有不认识他的。餐厅这种地方,本来就是阴盛阳衰之地,服务员几乎都是女孩子。虽然后厨是男人的天下,但就数量而言,厨师远远比不上服务员,所以在餐厅里工作的男人,上至厨师下至配菜小工都吃香得很,找老婆是不必发愁的。刘二哥又有领班妹妹加持,这么多年,却愣是没有混到个老婆。没办法,长相实在是太磕碜了。

五月也认识咸鸡王,乍一听领班刘幺妹要给自己介绍刘二哥做男朋友时,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害怕,但因为才在大唐盛世稳定下来,自己重新出去找工作根本没有门路;二来初入社会,脸皮还嫩,加上她一直是软绵绵的性格,不敢得罪人,也不懂得拒绝人,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出去和咸鸡王见面了。

她一答应下来,刘幺妹立刻对她关照得无微不至,当天就把她给调到楼上专管一间包房。那一阵子,恰好洗碗工去乡下探亲去了,厨房间人手不够,服务员们就得轮流去厨房帮忙洗碗,但是唯独五月不用进厨房;别的人犯了错,马上要被领班训斥加嘲讽,诸如:“就你这猪脑子,只管着三张小台子,还能叫客人逃单?你辛辛苦苦工作一天,还要给别人吃饭买单,一天的工资都赔上了也不够!赔了钱还要被别人当成傻瓜!”之类的。

但五月偶尔犯了错,等待她的却是刘幺妹如三月春风般的关怀:“这个地方的客人大都是滚地龙出身,素质普遍不高,有些简直是十三点神经病,你姿态放高一点,别放心上,和他们生气不值得。”

又悄悄和她咬耳朵说:“等过一阵子我找个机会把收银员小李炒了,叫你去做收银员。”

对女孩子来说,同是餐厅的员工,但收银员却比服务员要舒服多了。工资高个几百元不说,工作轻松,又相对体面,不必被呼来喝去,看客人脸色。

五月明知道这都是因为刘二哥的缘故,心中十分不安,却也无可奈何。

第一次正式和刘二哥在外见面,有刘幺妹全程作陪,因为刘二哥不大会说话,一直低着头,任刘幺妹掐他暗示他,愣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其实说起来,他也就是一个老实本分人,不懂得那些花女孩子的手段,再则也没有那个本钱。

第二次见面,是在大唐盛世附近的一家肯德基里,一杯饮料喝完后,刘幺妹借故离去,叫刘二哥带她轧马路谈心。五月和他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着。刘二哥也老实得过了头,竟领着她一路走到了他的咸鸡作坊。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门口一地的鸡毛,三五滩的污水,从作坊里迎面而来的一股令人作呕欲吐的腥臭气味更令人难以忍耐。

咸鸡作坊的环境这样污糟,却没有人投诉,因为隔壁就是做卤肉的,环境不比咸鸡作坊更好。隔壁的隔壁则是修鞋子收兼收报纸废品的小店面。收废品的老板自从五月一走来,就鼓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连转也不晓得转。

刘二哥招呼她入内去看一看,坐一坐,喝上一杯水。五月不愿意挪步,站在咸鸡作坊的门口问了自己两个问题:“你将来愿意和这个人过一辈子吗?你愿意和这个人做咸鸡卖咸鸡、被人称作咸鸡婆吗?”

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固然没有学历资历能力,对未来却还是充满希望的,觉得自己身上还是有无数种可能性的。她幻想过许多种活法,但没有一种是在咸鸡作坊里拔鸡毛,给鸡们开肠破肚的。而且这刘二哥,更是和自己幻想中的那个人相差十万八千里。

因此,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然后,可想而知,刘幺妹翻脸也是必然的。五月那时候还不知道得罪刘幺妹的后果有多严重,还想着自己工作努力,不卖奸不耍滑,自己的勤奋,别人必然都是看在眼里的。然而,事实证明她太幼稚了。

五月拒绝刘二哥后的第二天,就被叫去厨房洗了整整一天的碗。第三天,被从比较清闲的区域调到嘈杂的大厅里,工作量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

然后再过几天,来了一个熟客,这人因为每次都是一个人用餐,遇到量多的菜,为避免浪费,都会要求只要一半的份量,价钱自然也只收他一半的。五月知道这人的习惯和要求,因此没有询问,就把这熟客点的一份碧绿狮子头改成了半份。等菜上来,这客人却发了飙:“一份狮子头只有两只?服务员!你怎么自说自话地把我菜扣掉一半?你还没培训好就上岗了?叫你领班过来!”于是刘幺妹就过来给客人赔礼道歉,然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当众把她给训了一顿。

其实这个时候她就该提出辞职,重新出去找工作的,然后心里总是存了几分侥幸,以至于发生后面的事情。

09、钟五月其人

那一天午市时,店内来了一**客人,这些人言语粗俗,满口的生殖器,也就是上海话里所说的垃圾瘪三。全店当中,也只有刘幺妹有本事能摆平这些客人,因此每次来都是刘幺妹招呼,若是换成别的服务员,十有八九要被欺负哭。

那一天,这伙人就坐到了五月负责的区域,五月小心翼翼地上茶上水递菜单。这一桌人点了几个菜单上几个价廉量大的家常菜,诸如鱼香肉丝、青椒土豆丝、番茄炒蛋、酸辣汤之类的,却叫五月送几瓶免费的酒水饮料上来。五月一个新服务员而已,哪里有这个权利?她就赶紧去找刘幺妹汇报,但巧的很,老板兼大堂经理外出,刘幺妹也不知去了哪里。找几个老服务员商量,这些老服务员躲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商量出什么好办法?

那边客人催着上酒,五月不敢不应,却又怕人家不买单,到时里外不是人。用刘幺妹的话来说,自己要赔钱不说,到时还会被人家当成傻瓜。僵持到菜都陆续上了几个,酒水饮料还没上,客人开始骂骂咧咧,摔筷子砸碗。

五月硬着头皮送上了酒水饮料,客人却并没有消停,一会儿菜里边吃出根头发,一会儿啤酒不够冰。五月奔前忙后,被呼来喝去,忙到一身都是汗。还有一个老男人老是喜欢趁她上菜时蹭蹭她的手背,摸摸她的腰身,她又害怕又腻歪。

终于忙到这伙人叫结账,五月胆战心惊地把账单递上去,为首的头儿一看到账单上列出来的酒水价钱,一拳就砸到了转盘上,转盘上的盆碗跳起老高,他身后跟着的一**人也都纷纷表示义愤填膺。说好白送的酒水竟然要收费,简直岂有此理。

厨师们都挤在厨房门口看热闹,一众老服务员也都惧怕这桌客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插话。只有收银员小李跑过来悄悄劝她:“你先把菜钱收回来……不要鸡飞蛋打,连菜钱都收不回来就完了……等晚上老板回来我替你和他说,他即使叫你赔钱,也总得给你打个折扣,不能叫你赔全款。”

那边,客人把账单撕了个粉碎,一把扔到五月的脸上去,五月本来还在强撑,被这一下子扔得再也撑不住了,只觉得鼻子一酸,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当着一**人的面就嚎啕大哭了出来:“大不了我来买好了!我来买好了!”

等她说出这句话后,刘幺妹就笑吟吟地端着一盘水果拼盘上场了。为首的那个客人点着五月,唾沫星子四溅地对刘幺妹投诉:“这小姑娘不会做人,拎勿清,勿识相。她这个服务水平,根本对不起她的这份工资!她这样下去,老客人都要被她气跑光了!你得好好教教她,让她知道什么是职业道德。我要是老板,我今天当场就把她给开除喽,我要是招人,也不要招她这样的员工。”后面一句话却是对着一**看热闹的同伴说的,他的同伴自然还是纷纷点头赞同。

刘幺妹放下果盘,转脸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末了一声冷笑。五月热血上头,气愤得身体簌簌发着抖,抬手胡乱擦抹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说道:“帮帮忙,等你不吃低保、不再骗吃骗喝,做了老板之后再来说这话!”

她虽然是软绵绵的性格,但是不代表她能够无原则无底线地由着人家欺负。恶心人的话谁不会说?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话也就无所顾忌了:“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嘴脸,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你能够做老板,我也不会去你家打工!你挑人,就知道人不挑你!?”

吃低保且成天骗吃骗喝的客人被她揭了老底,戳中痛处,当着一桌的兄弟下不来台,抬手就把桌上半盆酸菜鱼的拎起来,猛地往她身上一泼。这个盆酸菜鱼用酒精炉烧了半天,刚刚才熄火,而且汤里的一半都是油,比普通的汤水更加烫。

一盆汤飞来的瞬间,五月急忙转身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半盆汤大半都浇到她右腿小腿上了,刘幺妹身上也溅到些油星子,却顾不得擦,急忙上前去拉住客人,口中不住地赔不是:“哎呀!干哥哥,你今天看在小妹的面子上,不要发火,可别气坏了自己!这小姑娘拎勿清勿识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幺妹能搞得定这桌客人,自然是认了人家当干哥哥的缘故。

五月小腿上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透明水泡,严重的地方已经破了皮,皮肉和布料黏在一起,动一下就火辣辣地疼。人被送到医院后,医生看见也倒吸一口凉气,最后还是拿剪刀剪开的。她躺在医院上药时,几个同事女孩子趁午休来看望她,带话给她说:“你这是自己犯的错导致的,又得罪了店里的客人,本来该扣你工资的,你现在伤着,那些酒水钱就先记着,你的工资暂时也不扣了……”

大唐盛世的工作辞了,宿舍顶多只能住到月底。这还是管理宿舍的阿姨看她腿伤,特意去老板那里求情的,否则辞职当天就要搬出去。

因为失了业,腿上的烫伤还没好,每隔三五日就要去医院换药,汇款因此断了一个月。她爸爸接二连三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诉苦,说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弟弟交不起学费马上要辍学了云云。

她怕爸爸说她无用,失业一事只字未提,只说生了病,要开销。在电话那头的爸爸听她声音如常,以为她是装的,对她的病并没有问一个字,而是对她讲了半个小时的大道理,说穷人家的孩子就必须要能吃苦,出去打工就是为了赚钱,吃不起苦,赚不到钱,不是叫人笑话吗?说教了一通,最后听她说话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出来,终于还是允许她晚一阵子再汇钱回家。

挂了电话后,她不得不拖着伤腿出去找工作。找工作的那一段时间里,她不敢多花一分钱,出去时喝的水都是用矿泉水瓶子灌的凉开水,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两个实心白馒头,连榨菜都舍不得买;三站两站路的距离,是坚决不坐车的。她从前在书上看到过“钱是赚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这句话,当时深以为然。但是一旦沦落到无钱可赚的时候,也就只能省了。

总之那一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为黑暗最为难熬的日子,难熬到她不愿意再想起,更不愿意和任何一个人提起。

本来是一旦想起来就气得浑身发抖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随着她不断地开解自己“没有经历深刻的痛苦,也就体会不到酣畅淋漓的快乐”而渐渐地看开了。到了今天,就更没有去和刘幺妹针锋相对的必要了。

五月听完刘幺妹的话只是淡淡笑了一笑,把手上拎着的铺盖随手扔到路旁的一个垃圾桶内,再拍了拍手,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刘幺妹看她似嘲似讽的笑容便知道没戏了,但是终究不甘心,忍不住又冷笑两声,在她身后问:“哟,看不出,你还是喜欢人家小郑?”

小郑,河南驻马店人,大唐盛世的厨师。其人爱说爱笑,爱看武侠,怕热,只要在厨房里,一年四季都光着膀子。因为常年拎铁锅抄菜勺,练出一身鼓鼓的肌肉出来。

五月还在大唐盛世时,某一次,客人的菜上得太快,来不及吃就凉了。客人光火,五月进厨房去喊停,光着膀子的小郑管着两个火势极旺的灶头,一会儿咣当咣当地晃晃这口锅,一时热火朝天地抄抄那口锅,一边扭头对她喊:“你看看我这里!你看看我这里!一旦开动就停不下啦!”

因为他说话的样子太过滑稽,五月忍不住嘻嘻哈哈笑了好一通。又因为小郑爱看书,两个人会互借看看,交流交流感想,结果不知怎么就被人家传成她暗恋厨房小郑了。

可惜她辞了大唐盛世前,那个小郑就出了事。说起他的下场,也颇令人唏嘘感慨。

厨师小郑有一天出去和老乡喝酒,因酒后闹事,被警察带走拘留。厨师长为人热心,就从店里拿了他宿舍的备用钥匙开门取衣服,准备给他送去派出所替换。谁料一打开宿舍门,就看到他房间满坑满谷的油盐调料、酒水饮料,香菇木耳,面粉大米,粉丝大枣,总之凡是饭店里用得到的,他宿舍里都找得到。

厨师长一看不对劲,就把老板喊了来。老板又惊又怒,立即把他舍友叫来问话,他舍友胆小,才问两句就全招了。这些东西都是两个人合伙从饭店的厨房偷来的,得了空再拿去低价卖给路旁那些快餐店。因为是无本的生意,每月获利颇丰。饭店的管理一团糟,两个人已经偷了小半年也没有人察觉。

老板自然也不是善人,当机立断地报了警,顺利地立了案,小郑和他的同伙自然也就进了监狱,以偷窃罪获刑两年整。

于是众人就又说,可惜了五月,一个桃花骨朵还没开放就凋零了。

10、表姐其人

“小郑?”五月嗤一声,抬眼看看刘幺妹,留给她一个不屑冷笑,连句再见都懒得说,转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扬长而去。

看看天色还早,就买了表姐喜欢吃的水果去找表姐,本来早就该去的,但心里却不大想去表姐的住处,怕又撞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也怕自己过不了两个月的试用期,叫表姐脸上不大好看,所以一拖再拖,一直到现在。

表姐今天似乎没有约会,五月拎着果篮才按了一下门铃,她就穿着睡衣出来开门,见是五月,没说什么,把她让进了房间。房间里乱糟糟的,到处散落着布料极少却很有设计感的衣服,有旗袍、小礼服,各式各样的裙子。无一不是上班时的衣装。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艾叶焚烧的气味,有些呛人,却不难闻。再一看,发现表姐两条腿的膝盖处各绑了一只艾灸盒。五月把果篮放在茶几上,问表姐腿怎么了。表姐先叹一口气,才说:“我这算是职业病,一年四季穿裙子,两条腿露在外面,从今年开始,膝盖开始往外冒寒气,冷飕飕的。”

她哦了一声,把果篮放下,想告辞离去,回自己的宿舍看看书,却怕给表姐留下不礼貌的印象,客气笑笑,在沙发上落了座。电话里聊过很多,一旦面对面,还是有些莫名尴尬。转头看到旁边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时,忽然想起来一个亲戚间流传的笑话来。

一个远房亲戚说去年来上海的时候,曾到表姐的住处小坐片刻,看到桌上一台电脑,一时手痒,就想打开来斗斗地主。打开后,发现有一个已登录的账号,随手点进去,发现这个账户的头像是一个衣着暴露的绝世美女,而账户名称则叫做“空姐水多求**”。

那亲戚说话时眉飞色舞,听者或惊叹唏嘘或作痛心状。她奶奶当时也在场,开始还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经亲戚讲解后,也是鄙夷得不得了,作出来的痛心之态自然也不落人后。然而,她来上海找工作时,奶奶却悄悄交代她:“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到时找你表姐去,不用怕给她添麻烦,她有的是钱。”

天底下相互扶持的好亲戚固然有,但更多的恐怕就是见不得人好的亲戚了。对着穷亲戚,优越感掩都掩不住;见到比自家过得好的,则忍不住要往外冒酸水,心里也必然是不服气的。要是能沾到人家光,倒也罢了。沾不到光时,更是咬牙切齿,想方设法地去编排人家,个中不堪,甚至于连路人都不如。

五月随口问道:“表姐休息的时候一般干什么?在家斗地主还是出去玩儿?”

“斗地主?”表姐倒有些惊诧,“你怎么会想起来问这个?我有时间一般都是出去玩儿,四处跑。有时和客人,有时是和店里的**妹,前两天才从朱家角摘草莓回来。你以前和我上一所中学的,还不知道我?我读书时就爱在外面疯跑玩儿的,哪里能坐得住?”又招呼她,“你自己去冰箱里拿草莓出来吃,我正在艾灸,不能碰冷气。”

说了几句闲话,吃了几颗草莓,向表姐道了谢,她这才站起来告辞,表姐也并未过分热络地挽留她,把她送到门口时,忽然笑道:“你妹妹七月也来上海了。”

第二天去上班,吃完饭,化完妆,打扫好卫生,摆放好餐具,做好开市的准备工作后,女孩子们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开始说闲话。说某某休息天又和客人约会去了,明明是个服务员,生就是端盘子端碗的料,却勾三搭四,活脱脱像个酒吧里的**,真是不要脸;又说某某勾搭上了某个公司的课长,过阵子要辞职去人家公司里任职,真是好本事。无论说者还是听者,无不艳羡,继而心内默默地盼望着自己将来要是能时来运转、能得某个客人的垂青,招自己去公司里做个光鲜的小白领就好了。哪怕是前台接电话的接待**,也比服务员有出息多了。

五月却不再往人多的地方凑了,她围裙口袋里装着一个迷你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单词,过一会儿就拿出来看一看,嘴里叽里咕噜地背诵。站着时念,走路时也念,吃饭时念,上厕所时也念。

才不过两天,就有人发觉了,笑话她:“你要是上学时这么认真,现在还会站在这里?咱们上班已经很辛苦了,还要这样费心费力?”

也有人和有希子聊天时笑着说起她:“咱们店里的五月是不是将来想做店长?还是想跳槽去哪家公司做白领?我看她连无时无刻不在嘀嘀咕咕。”话里话外透露出她占用上班时间学习日语的意思。占用上班时间就算了,一个服务员而已,这么拼命学日语干什么?脸蛋儿长得不错,学成后为了搭上客人跳槽,还是为了超越并顶替领班和店长?

有希子虽然一笑置之,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五月却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妙,每天开市前,就主动去电梯里做电梯**。

赤羽居酒屋位于三楼,一楼和二楼是卖家用电器的商铺,居酒屋的门面狭窄,商铺有活动时,时常把促销的招牌及电器摆在大门口,这样就导致生客找不到上楼的电梯入口,于是美代就派人在一楼电梯口引路。

客人来了,把客人引入电梯,带到三楼,交给两排守在居酒屋门口的迎宾的女孩子,再乘电梯下去守在一楼电梯口。上去,下来,如是反复。直到用餐高峰过后,来客渐渐稀少时才能回到三楼来。因为工作枯燥无聊,夏天电梯里能把人热到发晕,冬天穿着厚重大衣也还是清水鼻涕照流,而且一直要孤零零地呆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没有女孩子愿意常驻一楼电梯口,于是大家就轮流去做电梯**。

五月主动做了两天后,受到了居酒屋上下的一致好评,学习会上被有希子和久美子分别表扬了一次。跟她要好的朝子说她傻,她笑笑,却没有把真实的原因告诉任何人。她不是雷锋,也并不傻,她只是需要时间来学习而已。守在电梯门口等候客人到来的那一段时间里用来背单词,简直再合适不过。

她本来日语比同期的女孩子学得快,客人名字也记得住,加上工作勤奋,从不叫苦累,所以颇得领班及店长们的欢心,工资也比同期的女孩子略微高了那么一些。安心在这里做下去,将来混个领班什么的不是问题。对于此,本来她不是不满足、不是不得意的。

但是自从在大唐盛世无意中听了电视里女强人的那一番话后,她就像发了烧一样,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久久不退:钟五月,你这样可不行,你这样混下去可不妙。

说是学习,具体方法却不得而知,没有人可以商谈,没有任何人的帮忙和建议,没有捷径可走。目前能想得到的,就是把手头的《标准日本语》上的单词全背下来。语法目前一概不会,只能先背单词,至于今后能不能派上用场,自然也不知道。

但她心里却明白,多学些东西,总是不会错的。

11、七月

下一个休息天时,她去看妹妹七月。七月现在在一家咖啡馆上班,地点就在长风公园附近,这一带人流量大,咖啡馆的生意不错。

五月找到咖啡馆里面时,七月正忙着收一张空台子上的咖啡杯。不过才一年没有看到,她个头竟然长高了很多。五月默默看着妹妹,一脸紧张,不敢开口叫人。七月察觉到有人,一句“欢迎光临”脱口而出,抬头一见是五月,不由得一愣,正想装作没看到她,端着托盘疾步往里面走,五月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她。

七月扭头跟同事交代了一声,闷不吭声地引五月到咖啡馆门口站定,这才问:“怎么是你?你也在上海?”

五月心跳加快,紧张的不行,干脆闭嘴不语,只是含笑看着她。

七月又冷冷问道:“你来干什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打工?”

五月把手里的一袋零食水果塞到她手里,觑着妹妹的脸色,陪着小心说:“我来看看你也不行?”

七月本来不想接,但看店里的同事眼巴巴地看着她,怕被人家看笑话,只得拎着,说:“你也看到了,我正忙着呢,你回去吧。”口气之不耐烦,像是打发要饭的叫花子。

五月问:“书不念了?”

“不念了。”

“你还没满十八岁……你要是想继续读书,你……家里肯定愿意供你继续念的,为什么不念了?”

“我是读书不好才不念的,不像你,要做圣母玛利亚,给家里节省学费,自己再出来赚钱给家人花。”

五月苦笑,试图为自己辩解:“其实只是我没读书的头脑,既然读不好,不是那块材料,就干脆辍学,把寄望放在家润的身上……”

见七月一脸的不耐烦,根本没兴趣听,忙又换个话题,问她周几休息。七月说咖啡馆每周一歇业一天,就那一天休息。五月心里算了一算,喜笑颜开说:“真巧!正好那一天是你生日,我那一天请假过来。”

七月皱眉说:“我已经约好同事那一天去吃火锅了,你不用过来了。”

“哦,好的,你生日那天不来就是。”五月面上淡淡,极力作出并不在意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七月的手臂,说,“等我有空时再来看你好了。”

七月一侧身,避开五月的手,却又跟着五月到门口,把手中的袋子往她怀里一塞,说了一句:“下次你也不用来了。”五月没接住,袋子里的水果巧克力等零食滚了满地。

五月呆呆看着一地的零食,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乍一听她的话,一下子还是受不了,只能强忍着泪意,轻轻说了声好,又说:“我走了,你好好工作。”

她并没有马上走,而是独自跑到附近的长风公园里坐了坐,吹了好大一会儿风。独坐了许久,习惯使然,不知不觉间又摸出记单词的小本子出来背诵,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觉得再坐下去太浪费时间,于是强打了精神返身出去等公交车。好不容易等来一辆,上去投了币,坐了一站路,发现方向竟然反了。

下来,再到马路对面去等车。车至,跳上去,又发现身上没了硬币,无法,投进去一张十元纸币,张口问司机有无找零。司机木然地看了看她,又转过脸去发动了车子,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表示,仿佛没有看见她这个人似的。

她本想作罢,但却不甘心,就厚着脸皮守在车门处,有乘客上来,便伸手跟人家解释说自己投了一张整钱下去,叫别人把钱给她即可。找零要足了,找到一个空座位,急忙过去坐下。一站路没坐完,被一个嗓门极大,一望便知战斗力不弱的老阿姨吆喝着起来让座。

今天诸事不顺。

五月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一手拎着包,一手拉着吊环,把头伏在臂弯里,然后就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旁边的乘客无不侧目而视,看她的热闹,她却不管不顾地哭了个够,直到昏昏沉沉时才止了哭声。

嘉兴城,小灯镇,钟家大门口。凤楼强抢钟家月唤得了手,一声令下,带领众家丁扬长而去。月唤扯下盖头,头伸到轿窗外,挥动着她的小手帕,拖着哭腔喊:“大哥二哥!阿娘!爹——你们别忘了去报官——”

钟家两兄弟适才与罗秀才一同被制住,这才被放开,眼下一家子呆若木鸡,站在院门口动弹不得,只有小满一个人追着花轿跑,口中喊:“月唤姐——月唤姐——”

她就使劲伸着头和小满呼应:“小满——小满——”看猫也跟在后面跑,又流着泪唤,“花点子——花点子——”正喊着,凤楼勒住马,俯下身子对她呲牙瞪了一眼。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就急忙住了口,缩了回去。

钟家人醒了神,纷纷操起家伙跟在花轿后头追杀上来,凤楼的马跑得飞快,轿夫们得了不少赏银,个个劲头十足,怕被新娘子家人砍到,不待人催,便都迈开两条腿跟在后头飞赶。如此一来,这轿子便抬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自然也没人顾得上轿子里哭哭啼啼的新娘子了。

新娘子月唤被摇晃得七荤八素,虽然早上起来吃的不多,但心口处翻江倒海,呕却又呕不出,身上直冒虚汗,几乎要晕死在轿中。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下,应是到了温家。温家家丁人多势众,钟家两兄弟在半路上就被打退,终究没能把她给救出去。

她扒着轿窗,勉强伸头往外看,花轿外都是温家的家丁,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看来有两个哥哥也没用,谁救她不了了。

温府大门洞开,有一**使女婆子出来搀住她,口中唤着三姨娘,将她往府内生拉硬拽。她晕轿晕得站也站不住,那**人就趁机把她给撮弄进了府内,再搀入内室,其后扶她到新床上坐定。她额上刘海都被虚汗打湿,人也发慌,身上没什么力气,眼泪也挤不出来了,索性止了哭,默默坐在床沿上闭目养神。

凤楼见她两手绞着她的小手帕,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心下大为高兴,拉起她的小手,头慢慢钻到她的大红盖头下面,鼻子对着她的鼻子,嘴唇对着她的嘴唇,喉间溢出一声极为满意的轻笑,往她嘴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复又重重啄了一口。一屋子的丫鬟婆子无不面红脸热,掩嘴吃吃发笑。

她本想吵闹来着,不知怎么身子竟然发软,头一晕,就歪倒到床上叠放着的一堆锦被上去了。凤楼还要往她身上凑,恰好外头有人来催,说是花厅里客人正在起哄,他便松开她,转身出去招呼他的狐朋狗友去了。临走前还交代新房里的丫环婆子:“好生看着,不许吓着她。”

她人不舒服,脑子里却还清醒,一面擦着嘴唇,心里还在想:怎么没有阿娘说的跨火盆拜天拜地拜父母那些个规矩?进了大门就被径直带到这新房里坐着,天底下有这么轻松的新娘子么?再一想,是了,这个人早已娶了正妻,人家家里有了大老婆了,天地父母么,人家早已经拜过啦,自己原是被抢来做小老婆的,所以那些繁文缛礼一应全无。

又想:这样也好,省的当众出丑,被人强扭着恐吓着拜天拜地,自己哭哭啼啼的,还要被人指点着笑话“快来看快来看哪!这是少东打从外头抢来的姨娘——”

她呢,必定会晕晕乎乎地呕几口清水出来,那滋味,光想想就觉得难受。心里胡思乱想着,伸手把头上的盖头揭了下来,丢到一旁去了。竟然也没有人来说她。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求评论,

爱你们,么么哒~~

小伙伴们的支持是某桑写下去的动力,爱你们~~

12、温家人

此番虽是仓促抢的亲,凤楼的狐朋狗友却来了无数,这些人一见新郎官出去,纷纷上前来拍肩搭背,嬉笑个不住,歪缠着要请新姨娘出来与诸人厮见,让诸人见识见识此女的容貌有多美,致使温家少东出去抢人。凤楼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便也顾不上计较这些人说话放肆,正在嬉闹着相互灌酒,说着荤话混话,忽见小厮岳鸣从人**外挤进来,口中急急唤道:“五爷,五爷,不好了!”

便有人起哄:“不好了,温五爷后院起火了!”一时引得诸狐朋狗友哄然大笑。

凤楼将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顿,微微歪着头,睨着他问:“哦,你话说半截,是要叫五爷我猜谜语么?”

岳鸣顾不得他脸色不好,三两步窜过来,伸长了头,拢住嘴唇低声道:“老爷回府了!一进门,看见府内张灯结彩,吃了一惊,便问是什么事情,门口那几个该死的,吃醉了酒,回说五爷才抢了个姨娘回来……老爷当即大发雷霆,但被我爹给再四劝回去了,只说给你留点面子,等宾客回去后再与你算账。谁料一回到书房,好好的,不知怎么又动了怒,立时叫人拿了绳索棍子来捆五爷你……”

凤楼一个激灵,酒霎时醒了一半,惊道:“老爷不是说钱塘江观潮后还要去雁荡山拜访旧友么?原说要今年中秋前后才能归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提早回来也便罢了,为何偏偏是今晚?”

他背着父亲纳妾也就罢了,此番却是强抢良家女子,阵仗还闹得这么大,父亲不生气倒怪了,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通打。被打早晚是逃不脱的,只是当着许多宾客,面子却有些挂不住。正思索待会儿怎么回话,温家老爷派来拿他的人已然到了。

来的人是岳鸣的亲爹老岳。老岳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条绳索,一个手里拎着根棍子。那些个狐朋狗友一看不妙,瞧这架势,晓得今天温老爷又要教训儿子了,连客套话也顾不得说,纷纷讪笑,口中含糊说着:“改日再来向世伯请安问好罢,温兄你千万保重。”一个两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老岳上前来,先微一躬身,给凤楼行了个礼,再起身满面堆笑道:“五爷,老岳今儿要得罪了。”言罢,一扬手,招呼身后两个人道,“请五爷书房去。”

那两个人围上前来,欲要来绑新郎官的手,老岳见凤楼皱眉吸气,忙喝道:“糊涂东西,你们是怕五爷跑了还是怎地?怎么恁地没眼色?松开来松开来!”那二人便依言将绳索松了开来。

老岳押着凤楼正要往书房去,转眼瞅见儿子岳鸣抬脚往一旁溜,正要喝住他,凤楼却先瞧见了,一声断喝,将他叫了回来,交代道:“不许去老太太那里报信,你只要去新房那里交代一声,说我要晚些过去即可。”

岳鸣又慌又急,鬼鬼祟祟地问:“为什么不能去报信?老爷下手向来没有轻重,若是……”

凤楼此番抢亲原是瞒着温家老太太的,老太太只当人家女孩儿和她家孙儿情投意合,这才将人迎进温家门的,若是此刻去报信,自己强抢民女一事便要露馅了。岳鸣情急之下却没有想到这一层,正在跺脚,听得他爹老岳骂道:“老夫人有心疾,眼下只怕已经歇下了,若是惊到了老夫人,使得老夫人出了什么三长两短,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岳鸣忙说:“我知道了。”也不多话,转身跑去新房知会那里的人去了。

上房内,温家老爷正在长吁短叹,面上依稀有两道泪痕,两个姨娘则在他身后温言相劝,叫他千万要保重身子云云。温老爷怒火正盛,如何听得进去。

今天他一进家门,便听说那风流混账儿子抢亲,当时便要把人绑来毒打一顿,但为了温家体面,少不得要强压了怒气,郁郁不乐地带人径直回了上房。

两个姨娘早已得知了消息,生恐被另一个抢了先,也不顾年纪大了,跟飞毛腿一样地飞跑来候着。温老爷心绪不佳,嫌她们烦,不愿和她们兜搭,转身又径直去了书房。两个姨娘哪里肯放过这个倾诉别后离情的机会,便一左一右地也跟了过来。

书房里伺候的人一见老爷进门,忙忙地泡上一壶茶来,温老爷才品一口,便觉出味道不对,再一看,见自己从前惯用的那把宜兴紫砂茶壶竟然给洗刷得干干净净,茶壶内聚积多年的茶山却不见了踪影。他出门前交代过多少回,这茶壶万万不能碰,谁料竟不知被哪个手快的拿去洗刷了。

离了那几十年的茶山,这茶就再也不是那个味了。这下把他给气得七窍生烟,把书柜上的书一扫而落,连连追问是哪个不长眼的人把他老茶壶给刷了,一时半会儿的问不出来,一腔怒气无处发散,便一连迭声地叫人把儿子捆来问话,一面叫人去取棍棒板子在外候着。

两个姨娘虽然晓得他最爱那把茶壶,但见他暴跳如雷,也不由得面面相觑:不就是几十年的陈年老茶垢么?至于么?

少顷,凤楼被带到书房,温老爷举袖轻轻擦了擦脸颊,再猛地一拳砸到桌子上,震得满屋子的人俱是一哆嗦,两个姨娘低着头忙忙退到内间去了。

凤楼一进门便扑通往父亲脚下一跪,叩首道:“儿子恭请父亲安,父亲安好?”又温言问道,“父亲回家,怎么不着人提早说一声,叫儿子亲去城外迎接?父亲此去数月,儿子在家中好生挂念。”

温老爷冷笑道:“哦,我倒不知道,你竟是孝子一个!”拎起茶壶,斟了满满一杯,端起来倒一口到嘴里,在嘴里品了一品,哗地一口又都吐了,转而冲跪地的凤楼喝道,“孽子!你做的好事!今日不将你打死,万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温老爷向来信奉棍棒之下出孝子,一个不顺心,便将这个混账儿子绑过来一顿毒打,打起来不像是教训儿子,倒像是打杀仇人一般。每每气到极处时,曾想过将他打死了事,但家中还指望这个孽障在老母膝下承欢,怕为此伤了老母的心。便是夫人,若地下有知,只怕也要怪罪自己,以至于忍到现在。

又想:人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这句话的确有理。长子凤台从小就没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操过心,唯有这个老二凤楼,他打从生下来,头顶就有清晰可见的两个旋。天生就是个刺儿头,从没叫人省心过。

因为长子凤台远在京中,他在夫人过世后,一直心伤难平,自此常年寄情于山水。一年当中倒有大半年出门在外,于儿子的管教上头未免就有些疏忽了;家中老母亲对这个孙儿更是百般纵容娇惯,每回他难得管教儿子,老母亲都不免要和他置一回气;至于凤楼,这些年他父亲长兄都不在眼前,府中无人能够管束他,又仗着家中钱财无数,渐渐地就养成了个欺男霸女、飞扬跋扈的性子。

作者有话要说:收评太少

天气不好

有点blue

……

何以解忧

唯有退休

13、钟家人

且说跪在地下的凤楼一看父亲脸色,晓得今日一顿毒打是少不了了,但心中却还存有一丝侥幸,因作出一脸的恐惶之色出来,道:“儿子知错了,请父亲息怒!父亲才从钱塘归来,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已劳累不堪了,有什么话明天再教训儿子不迟。儿子明早再过来跪听父亲的训。”

温老爷骂他:“孽子!听你说话倒像个人!我温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可是上天要灭我温家,才派你来气死我!”一句话说完,已是泪流满面,便气喘吁吁地命老岳,“你代我问他话!”

凤楼忙转向老岳,跪直了身子听。老岳道:“老爷问你:你今日是否去城郊小灯镇强抢钟姓民女,并打伤前去迎亲的罗秀才?”

凤楼强词夺理道:“此女一早便钟情于儿子,奈何她父母为人死板,不肯悔亲……儿子身为男子,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落到他人之手?因此,儿子此番也是无奈之举——”

公交车到站,五月险些坐过了头,跳下去后,揉了揉眼皮,才想起忘了一件事情,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摸出手机打到咖啡馆找七月。过了大约半分钟,七月终于过来拿起话筒,说了一声:“你好,请讲。”声音甜美又可亲,但一听是她,立马变得冷冰冰,“什么事?我现在上班时间,你不知道?”

五月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起来刚才忘记跟你说生日快乐啦。”听电话那头七月没有声音,以为即便没有融化她心中的冰山,也至少使她感动了那么一瞬,便又忙接着说,“不管你怎么说,我下次肯定还会去找你的。”

七月鼻子里笑了一声:“下次?你永远都不用来了。”

五月怔了一瞬,颤着嗓子说:“今天能听你说话,真好。”用手背把汹涌而至的眼泪抹掉,“只是,我以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亲姐妹,我永远是你姐姐,而你,也永远是我的妹妹。”

那头有人叫七月,七月扭头说了一声“马上来”,再对着话筒低声道:“钟五月,你少自作多情了。谁是你妹妹?我姓费,不姓钟,你搞搞清楚。我和你们钟家早就没有关系了,要说多少遍你才懂!?”说完,“啪”的一声,摔下话筒。

其实费七月六岁以前还姓钟。因为生在七月,所以名字就叫七月。她姐姐五月是五月份出生的,名字自然而然就成了五月。姐妹两个的名字都起得随便,生在几月就叫几月,即便如此,全家也只有钟妈妈才记得住姐妹二人到底出生在哪一月的哪一天。

钟家姐弟三人中,只有弟弟的名字是大人们仔细推敲,用心起的。弟弟曾用名家川,后更名为家润。

其实,家川这个名字也是钟爸爸翻了好久的字典后才得出来的,后来又不知听谁说川这个字不太好,因为这个字像极了人愁苦烦闷时紧皱着眉头的样子。钟爸爸一听,慌忙去找算命先生算了一算,说家润这个名字最好,于是就花钱托关系去派出所给儿子更了名。

七月在六岁以前和姐姐五月形影不离,像是姐姐的小尾巴,姐姐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后来妈妈离家出走的那两年里,姐妹二人可说是相依为命,五月对妹妹亦是如母如姐。那时,姐妹二人的感情哪里是一个“好”字就能形容的?

因为是山东德州乡下人,家里人即便有些重男轻女,在五月看来也很正常,因为从小就见得多了,习惯了。亲戚邻居们,家家都是如此,钟家自然也不能例外,于是她就认为被区别对待也是理所当然。钟家在重男轻女的观念和见识上和其他人家一样,但是家中境况之破落之凄凉,只怕全德州也找不出几家来。

其实早在五月刚记事时,那时家中的日子倒还好。钟爸爸早年在德州一家机械厂里做工人,后来下了岗,但因为头脑活,并没有在家里怨天尤人,而是凑了些本钱出来,租了一间门面,开了一家小饭店。钟爸爸是饭店厨师,钟妈妈则收银兼管采购。

钟妈妈是个慢性子,做事走路永远都慢腾腾,不急不慌的。晚上,大家都已经上床睡觉了,或是搬了藤椅在门口聊天打牌说笑话,钟妈妈却还在慢条斯理地对账,这里擦抹,那里收拾。大家都已经睡醒一觉了,钟妈妈手里的活儿往往还没有忙完。

钟家奶奶很是看不上儿媳妇的慢性子,再加上头一胎没生出男丁来,于是就常常甩脸子给儿媳妇看,钟妈妈也不计较,不论婆婆说什么,都一律嬉笑应对。因为钟妈妈的好脾气,婆媳间从无争吵,钟家也评上过几年五好家庭。

钟爸爸的手艺好,扒鸡做得尤为地道,生意自然红火,因此日子比四邻要富足多了。坏就坏在那一年钟妈妈怀了孕,休息了大半年在家里养胎,店里太忙,就招了一家穷亲戚家的女孩子来顶替钟妈妈做收银员。因为跟钱打交道的工作,陌生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放心的。

一段时间过后,钟爸爸开始晚归,再后来,晚归的时候越来越多,即便偶尔关门歇业,也都要往外跑,家里几乎呆不住。钟妈妈孕中容易胡思乱想,追问之下,钟爸爸都说是生意太好,店里太忙。生意好归好,但是钱却并没有拿到家里来,家用还是和以往一样。

五月那时才上幼儿园,放学去自家饭店里玩儿时,也看到过爸爸和那个亲戚家的女孩子拉拉扯扯,亦或是两个人挤在收银台内嘀嘀咕咕地说话,但那时毕竟人太小,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那个收银的小阿姨对自己和颜悦色,总是笑眯眯的。自己一过去,小阿姨就会领着她去冷菜间,给她找些好吃的东西吃,所以五月那时打从心眼里喜欢那个小阿姨。

钟妈妈生下七月,做好月子,想要再回到饭店里时,钟爸爸却不许,说七月还要吃奶,也不能没人带,交给老人不放心。钟妈妈性子温顺,也就答应了。再后来,外头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厉害,钟妈妈也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了,而这个时候,爸爸已经发展到夜不归宿了。

钟妈妈性子温吞,于这件事上却是眼里却容不得沙子,当即就抱着七月去和老公吵闹。吵闹了一场,非但没能当场开销那个女孩子,却被老公当场打了两个耳光,于是又哭哭啼啼的铩羽而归。

从此,钟家就过上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日子。钟妈妈骂人骂成了行家,钟爸爸也打人也打成了熟手。有时钟妈妈被打得怕了,就把七月一丢,一个人跑到外面去躲起来,一跑就是多天。那个时候,在德州乡下那种地方,离婚是要被戳脊梁骨的,钟爸爸迫于压力,于是就出去找人,找回来赔礼道歉,好话说尽,过两天再开打,钟妈妈再跑。如此反反复复。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四年,钟七月四岁,上幼儿园小班,钟五月七岁,上小学二年级。这四年里,五月所喜欢的那个小阿姨最初还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做人,后来竟渐渐地发展到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钟家了。钟爸爸的出轨能够到这个地步,除了他自己的自大、正房老婆的懦弱以外,还少不了钟奶奶的一份功劳。钟奶奶觉得儿子有本事,加上瞧不上儿媳妇的慢性子,更气她生不出一个男丁来,所以愿意对儿子的情人殷勤相待,看儿媳妇苦着一张脸。

作者有话要说:在幻言版块中,八方美人混在一堆《我的xx不是人》

《人鱼xx称霸宇宙》

《重生之xx》

《穿越之xx》中,

感觉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神经·桑·吴觉得好心酸。

14、五月,七月

五月继承了妈妈的温顺性子,其时已经七岁的她除了不理不睬那个阿姨以示抗议以外,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七月就不同,七月从小就是个厉害的性子。才四岁的小人儿,话还没说利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妈妈生那个阿姨和爸爸的气,也已经知道维护妈妈了。每次那个阿姨来的时候,七月就紧紧地跟在她身后,赶也赶不走,她还要故意问人家:“阿姨,你又来我家干什么啊?你来看我爸爸我妈妈吵架打架吗?”又问,“阿姨,你老是来我家干嘛?我不喜欢你,我妈妈也不喜欢你,我姐姐也不喜欢你,你还来干嘛呀?我家这么好啊?”

小阿姨也看出这个小孩子所说出来的话并不像是大人教出来的,乃是源自骨头里的一种恶意与无畏无惧。钟家人谁她都不怕,唯独顾忌这个小小的、才四岁的七月。也悄悄向钟爸爸吹过几次枕头风,但钟爸爸却有点不太相信她,以为她是厌恶自己的孩子,所以想法设法地挑拨离间自己和女儿的感情。枕头风没吹成,那以后,七月的那张小嘴里说出来的话更恶毒、令人更难堪。

又有一次,那个阿姨过来找钟爸爸,钟爸爸恰巧不在家,阿姨不走,就坐在爸爸的房间里等着。钟家两夫妻已分居了很久,钟妈妈带着五月和七月一个房间,钟爸爸独居。

小阿姨等了好一会,实在受不了七月的眼光,终于起身要走,站起来后,却发现椅垫被染红了一片,心里不禁暗暗叫苦,来了例假,却又太过大意。正想偷偷溜走时,小七月眼尖,早已经看见了,她指着椅垫上的那块红色污迹,撇着小嘴,极尽鄙夷地和那个阿姨说:“你看,你脏死了,你把我妈妈织的椅垫都弄脏了。你这个人,恶心死了,下次别来我家了。”

那个阿姨虽然脸皮不薄,但却在那一天被一个四岁的孩子给羞辱到了。钟爸爸回家时,正好看到小情人拎着椅垫,哭着跑出钟家门,于是连忙去追她,问她怎么回事。他的小情人红着眼睛,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钟爸爸就以为小情人受了老婆的气,于是哄劝情人:“你有什么委屈都和我说!我去叫她给你赔礼道歉,要是她再敢给你气受,我今晚拎刀子杀了她。”

五月出来找七月,正好就听见爸爸安抚情人所说的那句“今晚就拎刀子杀了她”的那句话,才七岁的孩子,已经敏感得不像话,每天都活在战战兢兢之中,对于无意中听来的这句话,心里恐惧得无以复加,恐怕妈妈真的被杀,于是悄悄地和妈妈说:“爸爸在和阿姨说晚上要杀你。”说完了,心里却又有些隐隐的后悔。

她恐怕有一天妈妈要弃自己姐妹而去,于是得了机会就拐弯抹角地说爸爸的好话,希望妈妈能够多看到爸爸好的一面,并以为这样就能够留住妈妈。比如,她说:“妈妈,你有没有发现,隔壁三叔总是要骂人,咱们爸爸从来不爱骂人。”

妈妈就冷笑一声,说:“你爸爸不爱骂人不假,他只爱打人。我要是能打过他,我也不用骂人。”

她无言以对,嗫嚅着说:“我同学张小山的爸爸也打他妈妈的。”过几天,又对妈妈说,“爸爸是个很孝顺的人,对奶奶真好,奶奶生日时,他还给奶奶磕头了呢。”说完,心里却又想,爸爸打人明明是不对的,我说这些干什么呢?为了留下妈妈,让妈妈一辈子都逆来顺受吗?于是就恼恨自己,觉得自己无耻又可悲。

妈妈哪里晓得她心里千回百转的那些念头?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说:“打老婆的愚孝男人,你长大后,可千万要擦亮眼睛,看看清楚,不能被他这样的男人给骗了。”结果就是,她越说爸爸的好话,妈妈就越是反感。

她和妹妹七月都在用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力量,以近乎可笑的方式极力地维护着这个家,使这个家不致破裂。但命运对她们姐妹,却从没有过眷顾的时候。

在她告诉妈妈这句话后,妈妈冷笑复冷笑:“果然,我就知道早晚要死在他手里。他终于等不及了。”

然后,她就看见妈妈悄悄地理衣服,收拾包袱,心里害怕,就问妈妈:“妈妈,你在干什么?”

妈妈瞟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干什么。”

那一天,她心神不定地领着妹妹去上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中午放学回家吃饭,妈妈还在,而且和颜悦色,没看出任何的变化,一切如常。她想:也许是我多心了,爸爸并不会杀掉妈妈,妈妈也并不会跑掉。

傍晚再放学回家后,家中空无一人,妈妈不在,爸爸也不知去了哪里。她在门口找到钥匙,进了家门,叫七月自己去玩儿,她去做饭。晚饭做好,和七月坐在饭桌前等了很久,却只等来烂醉的爸爸。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乃至半个月后,妈妈始终没有回来。爸爸去外婆家以及所有的亲戚家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五月和七月就明白了,这一次,妈妈大约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妈妈走后,小阿姨搬了过来,和爸爸明铺暗盖做起了半路夫妻。而这个时候,饭店的合约也到了期,饭店的房东早就眼红钟家饭店的生意,因此不愿意再和钟家续签,钟爸爸只好四处再找合适的地方重新开饭店。一时之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铺面,小阿姨就鼓动爸爸拿钱出去放贷吃利息。

钟爸爸对小情人的话言听计从,就把手中的存款通过小情人借了出去。因为利息比存在银行里高出很多,钟爸爸起初还沾沾自喜。但是利息还没拿到手,小情人就偷偷跑了,就像当初五月的妈妈那样。钟爸爸借出去的那笔钱,因为连被借给了谁都不知道,不用说,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钟爸爸人财两空,实在琢磨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背到这种地步。他自己名声坏透,亲戚们那里钱肯定是借不到了,没有本钱,店面也就不用去找了,找到也没钱开。他自那以后一蹶不振,开始在家里酗酒,醉了酒后就打人骂人。那个时候,家里的担子几乎都落到了七岁的五月的肩头上。

钟家奶奶原本看不上儿媳妇,即便儿子被骗后,她还以为凭自家儿子的手艺与本事,想找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到时姑娘们还不排成队由着自己挑?谁知一等再等,却没人前来说媒,她坐不住了,就四处放话,托媒人留意。人家一听说她儿子这种条件,还带着两个拖油瓶过日子,都对她连连摇头;即便有介绍的,也大都是身有残疾的,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就是脑子不正常的,亦或是那种名扬千里的不正经女人。钟家奶奶这下才傻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换了个新名《一眼入魂》

感觉很梦幻很撩人

不过过两天可能还会换回来,

换来换去,变来变去

大家习惯就好~~

15、五月,七月

七月的幼儿园入园时间比小学要晚一个小时,因为无人接送,五月每天只能早早地把妹妹叫醒,给她穿衣吃饭,把她带到自己的教室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课桌旁或是教室的角落里等候。等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再领着妹妹一路小跑,把她送到幼儿园去。同样,幼儿园傍晚三点半左右就放学了,她再趁下课时的休息时间跑到幼儿园去把妹妹接到身边来,和自己一起呆到放学,好一同回家去。

刮风下雨天时,路滑不好走,即便幼儿园离她的小学不远,但一个来回也要花上一段时间,难免就有迟到的时候,好说话的老师也就算了,碰到性子火爆难说话的老师,就只有低着头挨训的份儿。挨过训斥,第二天,还是要照接照送。

因为是在乡下,几乎没有隐私而言,五月家的那点事情,学校的老师也都知道,因此对她带着妹妹来上学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同桌的张小山却坏得很,每次都要趁她不注意踢七月一脚,或是拧她一下。小七月却知道自己的立场,看见张小山就远远地躲开,不小心被他欺负了,也绝不哭泣。她小小年纪就知道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姐姐为难,也怕自己哭了以后,就再也没办法来姐姐的教室了。

那两年里,姐妹二人走在路上,总会有人在背后说:“刚刚过去的那两个,看见了没?爸爸偷人,妈妈跑了。爸爸的钱被相好的骗光了,这两个可怜哪,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这话必定是知情人说给不知情的人听的,嘴里说着可怜,却听不出对姐妹二人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幸灾乐祸的意味却是掩都掩不住。

她们出去玩耍,大人们看到她们,赶紧就把小孩子赶回家去,以避免自己小孩子和她们接触。别的人也就罢了,连当初促成她爸妈婚事的媒人也都是这样。某一次,她带着妹妹经过这媒人门口,媒人大概又说成了一门婚事,正笑嘻嘻地在门口给一群小孩子发放糖果吃。

七月终究还小,小孩子没有不喜欢糖果的,于是也凑过去,等着人家发给她,那媒人发放了一圈,却独独漏了她姐妹二人,可说是无视姐妹二人的存在。但要说她没有看见眼前五月和七月,又怎么可能?

外人终究是外人,闲言碎语也只有由着他们去说了,毕竟,连自己家的人也都指望不上,又凭什么去指责不相干的外人呢?

五月至今都还记得一件事情,也还是她上二年级时的事。那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只是天气不大好。快放学前,她接了妹妹七月到自己的教室,没过多久,然后就雷声轰鸣,雨落如注。等到放学的时间,雨却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别的同学们都被家人陆陆续续的接走了,她家自然是没有人来接的,她早上也没有想到带伞,只好和七月手挽手站在雨帘后面傻傻地等着雨停。

两姐妹正呆站着,忽然看见奶奶手里擎着一把伞从远处急急走来,五月一喜,张口就要叫唤自己和妹妹在这里时,忽然看见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里面窜出堂弟的身影。堂弟是二叔家的儿子,因为是钟家唯一的孙子,所以最受钟奶奶的喜爱。

钟奶奶把孙子拉到伞下,仔细给他擦了头和脸,叮嘱他不要踩水坑,要他小心不要被雨水淋到,因为被一个经过的家长提醒,不好再装看不见两个孙女了,所以只能回头,向两个孙女挥了挥手,说:“你两个再等一等,等雨小了的时候再回去——”话说完,领着孙子,撑着一把伞又急急地远去了。

五月想着奶奶送完堂弟回去,也许会来接自己和妹妹,或者是叫人帮忙带把伞过来,但是一等再等,身边的同学都走光了,还是没有任何人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咬了牙,把自己外套脱下,姐妹二人披在头上,一路淋雨跑回了家。

其实说起来,这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情,五月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妹妹不为奶奶所喜爱,所以也不敢对她有所期望,没有期望,也就不存在失望一说。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情竟然记得极深极牢,十几年过去了,都没能忘掉奶奶领着堂弟远去的背影。实在是想不通。

总之,姐妹二人那时还不能完全理解“歧视”这二字的含义,但却从别人奇怪的眼光中察觉出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孩子。所幸,姐妹两个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洗衣做饭做作业,根本无暇玩耍,倒省的出去看别人的脸色,被别人当做笑话。

家里的做饭洗衣打扫都是姐妹两个人做,有时五月做作业来不及,七月就去厨房帮忙干活,她的个头不比灶头高,但是一段时间下来,她也成了熟手。淘米、洗菜,烧火,四岁的七月没有做不来的。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贪睡的时候,姐妹二人偶尔早晨起来晚了,哪怕上学要迟到了,也还是要先为爸爸煮好饭才能走,否则爸爸晚睡起来没饭吃要发火摔东西的。饭要是做多了,两姐妹来不及吃,就得盛两碗出来藏到爸爸看不见的地方去,爸爸要是看到她们没吃饭就去上学,回来又是一顿打。他倒不是心疼她们,而是怕别人说他让两个孩子饿肚子。

这个时候的爸爸身上可以称之为爱心的东西可说是没有,但是在外面却要面子的很,因为越是没有本事的人就越要面子,毕竟,他们一无所有,就只剩一张脸面了。如果他被人拐弯抹角地暗讽,说他对两个女儿不闻不问时,他回来必定要摔盘子砸碗,罚她两个的跪,最后喝问:“这个家里是谁养活你们的?!”

五月和七月就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说:“是爸爸。爸爸最好。”爸爸这才会满意。

爸爸有时醉得厉害,还要她两个说妈妈的坏话,她两个怕爸爸怕到骨头里,唯独在这一件事上不肯听爸爸的,哪怕被打死,也绝不说妈妈一句不是。

在外面看别人的白眼啦,遭受爸爸的打骂苛责啦,在家里吃的这些苦啦,其实这些对五月来说都不是最难熬的。对五月来说,最难熬的是每学期交学费的时候。

学校为了奖励学生们早点交学费,就会准备一些诸如笔记本啦圆珠笔啦之类的小奖品给前几名的积极学生发放。五月也想要,但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非但如此,她开头几天甚至都不敢和爸爸开口,直拖到最后几天,老师也忍不住说:“有的同学,你们是不是忘了交学费了?早交也要交,晚交也要交,我问你,拖下去就能免掉了吗?麻烦你们自觉一点,不要让老师工作难做。”

五月当然知道老师其实是在说自己,道理她都明白,可是想想提起学费二字时爸爸的怒火,七岁的五月的心里就愁得要命。

每次都是瞅准爸爸没有喝醉且脸上有一丝儿笑意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带着些讨好的意味跟爸爸说:“爸爸,我要交学费了……”

刚刚脸上还有笑意的爸爸马上就换作一脸阴沉,好的时候就把门一摔,扬长而去,或是出去接着喝酒,或是进房间倒头睡下。不好的时候,就一脚踢到她身上去,大骂:“你两个讨债鬼!我怎么生了你这两个讨债鬼!我上辈子欠了你们!”连尚且懵懂的七月都要捎带上。

要不到学费时,她放学后不愿意回家,就和七月肩并肩地坐在学校附近的小路旁,看着夕阳渐渐西下,她叹息一声,七月也跟着叹息一声。那种无助又煎熬的感觉,即便许多年过去之后,她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

多数人对于童年的回忆,大都是美好而甜蜜的,但对于五月而言,她的童年除了忧愁,还是忧愁。她那时想的最多的就是:要是能让我快点长大,要是妈妈能够回家,哪怕让我少活几年,早早死去也行啊。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周四发。

16、五月,七月

那两年里,她从爸爸手里没有要到过一次学费,但最后也没有落到退学的地步。有时候是奶奶和叔叔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偷偷塞给她点私房钱。用奶奶的话来说:“虽然你是丫头,但是字要认得几个才行,否则将来出去打工,连工厂都不收你。”

有时候则是几个心善的老师们给她凑点,再找校长免去点。村里偶尔也会有扶贫帮困的活动,她家必定是榜上有名的。村里的干部带上面的人来,交给她或多或少的一些钱,拉着她们的手叮嘱说些你们要自强自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最后再站在她们家破房子门前拍照,照片以留作日后宣传之用。

这些场合,爸爸嫌丢人,怕被人家拍到照片而成了人家指指戳戳的名人,所以他总是远远地避开,等人家走后,他再踅回来跟五月要钱。村里的那些人知道她爸爸不靠谱,因此每次都是直接把钱交到她手上。钱虽然最终还是会被爸爸要去,但学费及生活费总是能留得下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在她以为直到自己长大成人之前都要这样煎熬下去时,事情却又出现了转机,因为爸爸打听到了妈妈的下落。

钟妈妈逃走后,没有回外婆家,也没有去任何亲戚家落脚,而是单身一人跑到外地一家食品加工厂做女工,后来听老乡说老父母身体不好,这才回到外婆家。她一露面就被人发现,然后就有好事的人跑来告诉爸爸了。

爸爸虽然不上道,但是却不傻,不愿意再带着两个女儿过这种孤家寡人的苦日子,于是带上两个女儿跑到外婆家,跪在妈妈面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自己吃了一次亏,受了一次骗以后终于幡然醒悟;又说自己浪子回头金不换,今后要是再敢对老婆动手,不用天打雷劈,他自己就一根绳子吊死了云云。

外婆外公都是老实人,虽然生女婿的气,却也都劝说女儿回家去。毕竟,乡下这种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打老婆的男人。他们作为老人的,又能怎么办?只能叹一声倒霉罢了。再说了,古人也都知道劝和不劝分呢;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嘛。

那一天,钟奶奶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暗暗掐两个孙女,让她们上前去拖住妈妈的手。然而五月和七月到了这个时候却变得木讷讷的,不哭也不出声。

两个女儿的面庞并没有怎么变,个头都长高了许多,然而身上穿着的,却还是两年前所做的衣服,裤腿高高地吊在脚踝上方,样子可怜又可笑。钟妈妈终于心软落泪,跟着钟爸爸回了家。

那之后,钟爸爸酒戒了,烟不抽了,出来进去时,脸上也有笑模样儿。饭店是开不起了,他就出去给人家做短工,领到的钱,恨不能一分当做两分花。钟爸爸果然像他所保证的那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但同时,身上的斗志也消磨一空,那时他时常说的话就是:“往后该我享两个女儿的福了。”

妈妈能够回来,最高兴的就是五月和七月,那一段时间里,她们两个就像是做梦,走路都要蹦蹦跳跳的,出去和别人家小朋友玩耍,总是把“我妈妈”这几个字挂在嘴上,炫耀的意味太过明显,仿佛别人家都没有妈妈,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有似的。

只是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如何愿意放过她?在五月与七月两个以为苦尽甘来,每天都幸福到天上去的时候,命运再一次无情地给了她们狠狠一击。

钟妈妈回家后没多久就怀孕了,钟家要生第三胎了。二胎的指标已经被七月用掉,要是把老三生下来,到时面临的就是超生罚款。罚款,以现在钟家的境况,要是能交得出倒怪了。交不出,家里的房子十有八九要被扒掉,然后值钱的东西被拉走,至于给老三上户口,那更是做梦,罚款交完之前,就当黑户吧。

这个时候,钟家的智多星钟奶奶跳出来出主意了,她的主意就是把七月送人。五月已经□□岁了,这个年龄,铁定送不出去了,谁家肯要这么大的孩子?至于七月,她今年虚岁才六岁,现在赶紧送出去还来得及。

钟爸爸想要儿子想疯了,自然满口称好,钟妈妈虽然不舍,但她也想要儿子。在这种乡下地方,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说话都不硬气。为了博一个儿子,她也便点头应承了。

乡下人有个说法,当着猪的面千万不能说出把它送走或是卖掉的话,猪一旦听到后,马上就要绝食,把自己饿成一只瘦骨嶙峋的瘦猪或死猪。你卖去吧。

钟家商量把老二七月送人的事情当然也都是瞒着小孩子们的。可是他们却低估了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的孩子们的敏感与察言观色的本领。

五月在领养七月的人第一次到家中做客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了。来的人是钟妈妈的堂弟,五月的远房舅舅和舅妈。因为外婆家看不惯钟爸爸的为人作派,早就和钟家断绝了来往,这几年外婆家的人从未进过钟家门。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这远房的舅舅两口子竟然会满面笑容地出现在自家,不仅如此,还买了一堆糖果点心,另外给姐妹俩各买了一身新衣服。

五月在厨房里帮忙做饭,心里面暗暗嘀咕,不知道那两个人来干什么。舅妈把七月搂在怀里摸摸脸,拉拉手,不住嘴地夸她会说话,长得可人意儿,又当场给她换上一身新衣服,往她两只小手里都塞满了糖果点心。还笑说:“我家要是有你这样的小女孩儿就好了。你跟我回家过几天好不好?”又说,“咱们七月快过生日了吧?等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买蜂蜜蛋糕吃。”七月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得到大人们的关注和疼爱,直高兴得眼睛发亮,小脸发红。

不知为什么,五月却越听越害怕,瞅个空子,招手把七月叫过来,交代她说:“你今天哪里也不要去,跟在我后面。”

七月剥了一粒糖果塞到姐姐嘴里,笑嘻嘻地答说:“好。”

五月又说:“等你过生日,我给你煮两个鸡蛋,不要他们的蜂蜜蛋糕。”

七月说:“好。两个鸡蛋,姐姐一个,我一个。”

五月想想不放心:“要是他们说带你去他们家做客,你不准答应。”

要是别的孩子,未必能听出什么不对来,但是其时只有六岁的七月却吓了一跳,慢慢的,眼神就有些发直,眼内溢出两颗胖大的泪花来,拉住姐姐的手,说:“我不要他们的糖果了!我哪里也不去,我只和姐姐,和妈妈在一起!”说话时,就粘到姐姐的身上来,脑袋贴在姐姐的颈窝里,双手紧紧地环住姐姐的腰。

五月紧紧地抱住妹妹瘦小的身体,在她耳边保证说:“对,咱们两个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然而,第二天,五月放学回来就没再看到七月了。小七月穿过的小衣服用过的旧书包也统统不见了踪影,仿佛钟家从来就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九岁的五月失魂落魄,在家里东找西找,掀起床单看床下,把饭橱衣柜的门都一一拉开,伸头往里面看,生恐是七月恶作剧故意吓自己,爸爸妈妈拦都拦不住她。

结果当然是找不着人,她就站到院门口去喊:“七月——七月——”喊得哑了嗓子,见到人就拉住人家明知故问,“你看见我家七月了吗?你看见我妹妹了吗?”

因为她作天作地,哭闹不止,被爸爸拿鞋底狠打了两顿才消停下来。之后又用了几年时间,她终于慢慢接受了妹妹七月被送人这一事实。

而七月被送人的那一年,钟妈妈产下一子,取名家川,后更名家润。

但也是从七月被送人的那一年开始,五月一旦觉得开心的时候,马上就会疑神疑鬼:我这不是做梦吧?怎么像做梦似的?

然后就开始给自己泼冷水:你有什么好高兴的?说不定马上就要倒霉啦!你没有资格开心,也没有资格幸福,醒醒吧钟五月。

妹妹七月被送人后的那一段时间里,她得了空就往外婆家跑,希望能看到七月一眼。外婆怕节外生枝,不愿意告诉她那个舅舅家的地址。当然,舅舅家恐怕领养的女儿养不熟,自然也不愿意和她外婆家再有来往。

某一次,她装作迷了路,从外婆家一路问到那个舅舅家门前,看见了妹妹七月。七月正在和一堆小孩子在门口丢沙包,许久没见,她又长高了,气色看着也还好,穿的衣服也比在钟家时整洁多了。

五月心砰砰直跳,来时路上想着要是能够看到七月,就不管不顾地上前去拉着她跑,但真到了地方,却连露面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藏在一棵梧桐树后,呆呆地看着妹妹玩耍。七月和伙伴们玩耍了很久,捡沙包时,一眼瞥见树后的五月的脑袋,随即愣了一愣,站在原地与姐姐对视良久。

她的玩伴催她:“七月,你沙包快点丢过来!”名字竟然没有改,五月多少有些激动和窃喜。

七月慢慢转身往回走。五月站在树后小声喊:“七月,七月——”不知道和妹妹说什么好,只敢小声地叫她的名字,先把她人留住再说。

七月恍若未闻,快步往自家的院子里走去。玩伴问她:“七月,你不和我们玩啦?”

七月大声说:“外面有坏人!我要回家找我爸爸妈妈啦!”

同样只有六七岁大的玩伴看见树后长伸着脑袋的五月,说:“七月,可是你家亲戚来啦?”

七月梗着脖子说:“才不是!谁知道她是谁,不认识这个人!”

玩伴突然讶道:“你怎么哭啦?”

七月生气说:“谁哭了!我眼里进沙子了!”

五月对于七月的言行有些不明白,但似乎又有些明白。以妹妹的性格,恨钟家人是必然的。她很想当面告诉妹妹,对于她被送人一事,自己事先并不知情,如有可能,她宁愿代替她被送出去。

然而,她心里却也明白: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17、五月,七月

明知道于事无补,五月还是瞒着所有人,在放学后一次次的偷跑很远的路去那个舅舅家附近转悠,希望能够看到七月。运气好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一眼两眼,大多数的时候,半眼都看不到。七月有时能发现她,有时发现不了。但七月从来都不拿正眼看她,也从来不和她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七月已然把对钟家人的爱化作了满腔的恨意,这恨意太过强烈,就连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姐五月都不可饶恕。

五月有时候从大人那里也能听来关于妹妹的只言片语。说七月的养父是村里的会计,家里条件不错,本来已有了两个儿子,但人心不足,又想要个女儿,却怕再生个儿子出来,所以就领养了七月。人家既然喜欢女孩子,自然拿七月当自己亲生的女儿一样看待的。还说有一回七月和邻家的小孩子吵架,人家嘲笑她是捡来的弃婴,七月气哭了,她的养母一听气炸了肺,马上牵着七月的小手,堵到人家家门口去骂街,直骂到那一家人灰溜溜地赔礼道歉才作罢。从那以后,那一个村子的人都不敢在七月面前提起领养的事情来了。

钟家奶奶对这件事情津津乐道,翻来覆去说了很多次,以此来证明自己当初的决定是英明无比的。钟妈妈听了很多次,心想给七月找了那样好的一家人家,即便是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于是心里就渐渐地原谅了自己,觉得当初把女儿送人是正确的,而至于五月当时的那些小别扭,可忽略不计。

又过了两年,外公病重逝世,五月随着大人跪在外公的灵位前,眼睛却滴溜溜地在人群里寻找七月的身影,恐怕七月看见弟弟黏在自己身边会吃醋,弟弟一旦靠近她,她就赶紧摆手赶人:“一边去,一边去。”

然而,那个舅舅只露了个面就匆匆走了,七月,自然也是不会出现的。其实想一想也就知道了,为了避免养女和亲生父母藕断丝连,人家哪怕断六亲也是不愿意让养女再看见钟家人的。

时隔许多年后,没想到七月竟然也来了上海。养父母把她看得再紧,再是如何防着她与生父母见面,但成年后却不得不放她出去闯荡,而这么巧,她也来了上海,叫五月怎么能够不欣喜若狂。

明明答应她生日那天不露面的,但到了下一周,五月还是请了半天假,辗转乘车去久美子推荐的一家名为红宝石的蛋糕房买了一只蛋糕,再换乘了两辆公交车去找七月。七月看到她手中的蛋糕,不禁愕然:“你怎么……不是说了请你不要再来了吗?蛋糕你带走。我们店就有蛋糕卖,谁要你的。”说完就要来推她的蛋糕。

五月忙把蛋糕藏在身后,陪着笑脸:“我来喝咖啡不行?”径直进去挑了个空位子坐下,把蛋糕盒放在身旁的座椅上。

七月把菜单往她面前一甩,不无刻意地问:“钟小姐要些什么?”

五月对于咖啡一窍不通,只能装模作样地看菜单,从头看到尾,好像只有一种美式咖啡最便宜,就指着图片说:“我要一杯这个。”

七月忍不住说道:“这个是不加糖不加奶的。”

五月本来意不在咖啡,闻言就无所谓地说:“不要紧。”

七月又没好气地凶她:“跟你说了这是黑咖啡,苦的!你听不懂吗?你不是最怕这些苦的东西吗!”

五月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小声说:“你不要凶我,我又不懂喽。要不你帮我点一杯吧,要甜一点的。”

七月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五月两手托腮,想等一会儿怎样才能说服七月收下蛋糕,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她收下即可。

邻桌已有了两个客人,看样子像是一对母女,因为母亲说话嗓门大了点,五月无聊,就转头去悄悄打量人家。母亲脖子上戴着一条颜色鲜艳的真丝丝巾,紧身皮裤,雪纺上衣,额头上架着一副金边墨镜,此刻正指着七月的背影教训女儿:“你看到了没?你看到了没?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学习,将来就要像这些服务员一样出来端盘子洗碗。你愿意做这样又脏又累活儿、从事这样低人一等的职业吗?”

咖啡馆这个时候没有几个客人,说话的中年妇女嗓门又大,这些话一出口,店员们无不侧目而视,五月也是哭笑不得。这本不关她的事,但是七月她必须要维护,于是脑子里酝酿着怎么样回嘴才能不伤和气、又能让那中年妇女认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妥当时,七月早已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爆发了,她把托盘往吧台上一丢,涨红着脸过来和客人开吵了:“阿姨,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服务员怎么了?我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的一双手吃饭,我并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麻烦你说话注意点,哪来的优越感!”她从小就是火爆性子,吵架时能不骂脏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五月满脸崇拜地看着七月。她性格温顺如小绵羊,平常一点脾气也没有,和人家吵架时,满肚子都是反驳的话语,却又组织不成通顺的句子,只能事后躺在床上生自己的闷气。今天自然也是,酝酿了好一会儿,说出来的话却毫无气势:“阿姨,您说话这样不顾别人的感受,不懂得尊重别人,你,你……”

中年妇女看看四周走动的店员们,声音不得不放弱:“我在教育自己的女儿,说的是我自家屋里厢的人,关侬撒事体?”

五月不知不觉间声音也就拔高了一些:“反正阿姨您这样说话就是不对。”

女儿大约觉得丢人,就不住地拉着母亲的衣服。那中年妇女懂得审时度势,也就偃旗息鼓了,看七月气势汹汹,转而去乜五月,嘀咕一声:“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我又没说你,没有素质……”

五月被一句没有素质气得脸色通通红,鼓着腮帮子说不出一句话来。七月看看她,脸上现出“果然,又来了,真没出息”的神情,继而转脸和那个中年妇女说:“对,还是你们整天跳广场舞、跳累了就来咖啡馆蹭空调喝免费白开水的老阿姨素质高。”趁人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不一时又端上一杯咖啡,往五月台子上“咚”地一放。

五月吓了一跳,忙说了声谢谢,伸头闻了闻味道,忽然惊问:“这么苦?不是说给我换成甜的吗!”

七月头一昂:“还是美式咖啡,我故意的。”

五月勉强喝了几口,又酸又苦,实在喝不下去,想叫七月过来说话,七月不理她。五月无奈苦笑,看客人越来越多,就准备买单走人,七月依旧是冷冰冰的语调:“不用了,你的咖啡免单。”

五月连忙摆手:“我带钱了,怎么能叫你给我买!”

七月说:“我们店长送你的,说你刚刚帮腔帮得好。”

五月把蛋糕留下,去吧台和店长打了个招呼,向他道了谢,然后独自出了咖啡馆的大门。七月自然是不会出来送她的。走了老远,再回头看,隔着落地玻璃墙,看到七月正在收她的咖啡被子,蛋糕好好地放着,并没有被拿去丢掉。虽然七月还是冷言冷语,但至少没有当着她的面丢掉蛋糕,这应该算是进步吧。心里这样想着,脚步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

照旧到长风公园里坐了坐,背了几页单词。标准日本语上册早就学完了,现在开始背下册的语法和单词了。上一阵子和朝子出去逛街,在古北家乐福附近一家名为福九善的日系旧货店里逛了逛,朝子买了一个半旧的松下吹风机,她则以半价买到□□成新的标准日本语的下册,当晚下班后,熬到凌晨两三点,抄了满满一本单词和语法随身放着。

去街边等来公交车,车上照旧拥挤不堪,连个座位都找不到,从咖啡馆到赤羽居酒屋,足足有十几站。五月拉着吊环,把脸埋进胳膊肘里,轻轻笑了几声。辛苦是辛苦,但心情却和上一次已经大不相同了。

嘉兴城,温府上房内。温老爷听儿子还有脸为自己强抢民女一事狡辩,气得几乎要吐血,向老岳喝道:“给我啐他!”

老岳无奈,作为难状,终是“喀”地一声,蓄了一口唾沫,再一伸脖子,一口腥气得不行的唾沫便飞了过去。凤楼躲也不敢躲,只得闭了眼睛生受了。唾沫落到额头上,顺着脸颊淌下来,心里恶心得要死,却又不敢举袖擦掉,只能强忍着。

温老爷喝令:“你再给我问!”

老岳依言又道:“老爷问你: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算数?你为什么不能学学你的兄长们?你此番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若是传到了京城,叫你大哥那个官还做不做?”

凤楼心里腻味,只闭着眼睛不说话。

18、新郎官

老岳接着问:“老爷问你:你这孽障,心里眼里可还有天地君亲师?”

顿了顿,见他依旧跪着装聋作哑,于是再训:“老爷说你:孽子!你不要脸,也得想一想你大哥才是!你大哥才十三岁上便中了秀才,自秀才而举人,而进士!我不求你和你大哥一样出息,也不敢指望你光宗耀祖,但你也不能总拖你大哥的后腿!我温家也丢不起这个人!若是你此番闹出人命来,我叫你也活不成!”

凤楼自小到大,因为淘气被打骂也就罢了,还要时常被拿来与兄长们比较,心里早就腻味透了,加上老岳的这一口唾沫,就再也忍不得了,瞧这情形,横竖一顿打是逃不脱的,因嬉皮笑脸道:“当我稀罕么?前年他认了王阁老的八姨娘做义母,去年王阁老坏了事,又赶着投到李中堂的门下,和李中堂门下的奴才称兄道弟。这样的官,我却不稀罕。”

“你!你!你!”温老爷手指点了他几下,忽地顿住,只觉得眼冒金星,往前便是一栽,早已躲进内间的姨娘急急出来扶住,一个为他抚心口;一个慌里慌张地叫人去请大夫,又倒了热茶往他口中灌。

老岳劝凤楼道:“五爷少说几句罢!”又去搀住温老爷的臂膀,口中劝道道,“老爷早些安置罢,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不迟。至于五爷抢人打人这事儿,在老奴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派人送去银钱好生安抚,银子多多的给他,叫他再张罗一门亲事便是……五爷自小便淘气,老爷还不知道他?若是为了这些许小事气坏了——”

温老爷顺了一口气,冷笑说:“给我打!给我把这孽障打死!”

老岳劝:“老爷也要想一想老太太才是……”

温老爷竖眉冷目:“将他打死了,我自会去老太太那里请罪,你只管给我打!”

老岳搓着手,还要再说几句软话替跪在眼前的凤楼描补描补,温老爷早已看出他的心思,当即冷笑道:“我晓得,你把你儿子塞到他跟前去当差,你也就一心一意地为你那儿子铺起路来了,只是我劝你莫要看走了眼!他连我这个父亲都没放在眼里,未必就晓得感激你父子两个!”

老岳唬得扑通一跪,口中辩称:“老爷言重了,老奴不敢当!”再一招手,唤来门外候着的几个家丁。这些人都是打人打熟了的,也不用教,三下五除二,就把凤楼紧紧绑好按倒在地,拎了板子来往他身上招呼。

打了几下,老岳悄悄给这些人使眼色,谁料今天温老爷的老眼格外灵光,恰巧就瞧见了,心下更是生气,大喝一声“滚开”,抢了板子亲自来打。

凤楼咬紧牙关,就是不吭一声,温老爷气极,一根板子上下翻飞,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因他板子一下比一下重,不过一会儿工夫,凤楼身上的几重衣衫俱被血水浸透。他今天偏咬紧牙关,既不求饶,也不呻-吟示弱。

温老爷见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混账嘴脸,心中愈发来气,板子竟打得脱手,也不要人帮,自己捡起来,趁喘气的当儿,吩咐下面的人道:“把他小灯镇抢来的那女孩儿给人家送还回去!”又骂,“我温言醒怎么会生出你这种荒淫无耻、穷凶极恶的儿子来!”

凤楼已然半晕,闻言从地上慢慢抬头,勉力跪直身子,伏在父亲脚下,恭敬道:“……只恐为时已晚,儿子与她已有了夫妻之实……若是再送还回去,儿子的颜面何存?便是她,将来又如何立足做人?”喘了一喘,又冷笑,“父亲送儿子这八字考语……可见心是偏得太过了,儿子断不敢受。”

温老爷双目圆睁,不发一言,举起板子接着再打。老岳眼见着要闹出人命,也不怕吃挂落了,上前死死抱住温老爷的老腰,苦劝道:“老爷!老爷!不能再打了!天是一天比一天热了,伤难养!早些年时常与咱们府有走动的孙家的事情,老爷不是也听说过的?那一年,孙家少爷为了和外地来的富绅争抢那间什么馆儿里的兔儿爷,失手打伤了人。回家后被孙家老爷一顿毒打,后来冒了一场风寒,就此一命呜呼了!这几年那孙老爷不是想儿子都想得半疯了?老爷呀,你听老奴一句劝!若失手打死了五爷,老太太是上了年纪的人,怎么禁得起?!”

苦劝了半日,见温老爷手上缓了一缓,似乎有所松动,忙又吩咐诸人:“快把五爷扶回去!”

温老爷把手中的棍棒一丢,长叹一声,落下两行老泪:“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我总有一日要死在这孽障手中!”

岳鸣等一众小厮早已聚在门口候着,见凤楼被架出去,个个唬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扶住,又忙着叫人去请大夫来。忙乱间,小厮水生问:“五爷今晚去哪里?”

凤楼咬牙哼哼道:“你娘的,这也要问!今天是爷的大好日子,自然是去新房!”

水生忙应了一个是,转眼看见岳鸣在幸灾乐祸地暗自撇嘴,眼珠子转了一转,嗤地就笑了一声出来,凤楼不悦,斜眼睨他,要不是浑身伤痛,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水生道:“我忽然想起来一个笑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凤楼呻-吟着,有气无力地喝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水生便说道:“我觉着岳鸣的名字甚是有趣,和咱们三姨娘的闺名……”觑了觑凤楼的脸色,缩着脖子笑说,“一个月唤,一个岳鸣,听上去,竟像是……像是一家子人似的……”他本来想说像是一对儿似的,眼珠子又转了一转,改口说成像是一家子人。

果然,这话未说完,凤楼便已勃然发作,断喝道:“扯你娘的淡!她的名字岂是你能挂在嘴上的!”把水生喝骂的哑口无言后,转而吩咐岳鸣道,“你明天起把名字改了。”

岳鸣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那感情好,求五爷给我改个姓名,要是能让我做五爷的干儿子,从此改姓温,那就更好了。”

凤楼倒笑了,上下看了他一眼,道:“名字不必改了,鸣字挺好。至于姓氏,鸡或鸟你任选一个。”

岳鸣目瞪口呆,水生掩嘴吃吃偷笑,转眼被凤楼又喝了一声:“你娘的笑什么笑!给我滚蛋!”

月唤在新房内枯坐许久,歪在新床的锦被上打起了瞌睡,因为今天累得很了,竟然打起了呼噜。几个丫鬟婆子看她竟然还能睡得着,不由得小声偷笑。本来因为是抢回来的人,起初还担心她会咬舌上吊以头撞墙,又怕她哭喊咒骂满地打滚,谁料竟是这么个满不在乎的模样。

半响,猜测五爷差不多也快要回来了,便上前去将她唤醒,连倒了几杯淡茶给她。茶喝下肚,精神来了,心神也定下来了,肚子却饿得不行。茶喝得越多,肚子越是饿得厉害,实在受不了,就伸头看桌案上有无吃食。

桌上有酒有茶,也有四色精致点心,点心皮都染成了红色,看着喜庆,却令人倒胃口。从早到晚,只吃了六只汤圆,肚子早就饿瘪了,要是能吃上几口热食就好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看她伸着脑袋四处看,又听得她肚子里的咕咕声,便晓得她必是肚饿了,因问:“姨娘可要用些点心垫垫?”看看外头的天色,嘀咕道,“那帮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五爷回来。”

月唤郑重向那婆子说道:“我有名字,叫做月唤。你唤我名字,不要叫我姨娘。”

那婆子好笑:“姨娘既已嫁给了咱们五爷,便要以婆家的规矩来称呼了;再则,咱们伺候人的,哪里能够唤主人家的名字?叫人听见了,岂不要笑咱们家没有规矩?”到桌案上挑了一盘点心,捧过来道,“姨娘要不先用些糕点垫垫肚子?”

月唤固执地摇头,说道:“我有名字,叫月唤。你不唤我名字,我便不睬你。”

那婆子拿她无法,也因为年纪大了,在温家颇有些体面,便笑道:“晓得了,三……月,新娘子……”看她皱眉,忙又改口,“月唤,来,先用些点心。”

她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转眼又摇头道:“我心里难过得很,不想吃这些又甜又干的东西,可有热饭菜?”

婆子和身旁的丫环对视了一眼:这月唤姨娘倒有趣,非但不哭天喊地,竟然还有心情吃喝,可见是个心大的。

丫环道:“今天咱们这里乱糟糟的,现做是来不及了,外院正在摆酒席,锅灶支了好几口,热饭菜必定有的,我去外头挑一些精细的端回来便是。”

婆子叮嘱道:“你快去快回。”

另一个小丫环插口道:“李大娘的屋子里不是用小火炉焖着一锅红焖凤爪么,来去也就几步路,岂不比去外院要更便宜?”

李大娘便笑道:“你个狗鼻子,连我焖的什么都能闻出来。我这两天上火牙疼,大锅饭我吃不大动,只得自己开小灶,正好又馋鸡爪子了,就叫儿媳妇给红焖了一锅。”回头吩咐那要出门的丫环,“静好,你跟倩惜去我屋子里,跟我家老三媳妇儿说,就说我说的,把那一锅红焖凤爪和鸭肫粥端来给咱们……咱们新娘子吃。”

新娘子饿了一天,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了,“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好多小伙伴们对俺无条件的支持和爱护~把明天的一章提早一天发啦~

19、新娘子

小火炉上焖了好两个时辰的鸡爪子果然美味,软,烂,鲜,香。不消说,鸭肫粥也炖得恰到好处,不能再香,不能再美,不能再诱人。

新娘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得两眼放光,后来嫌筷子夹凤爪不方便啃骨头,干脆下手去抓。才啃了两个,人就活泛了起来,手里攥着鸡爪子,问李大娘:“你们说的五爷是谁?”

李大娘心里暗叹一声:天可怜见的,撞上咱们家那个魔星,糊里糊涂的就被掳了来。因含笑与新娘子慢慢道来:“这话说来话长……咱们老爷姓温,是安徽桐城人。温家分支繁,人口多,在桐城内也是数得着的大族。老爷早年是秀才出身,年轻时来嘉兴城内访友,恰巧遇见了咱们家夫人,第二天就急急返回桐城,着人上门来求亲,两家门当户对,这亲事一说就成。因老爷喜欢咱们嘉兴城的风土人情,也因着咱们夫人的关系,自成亲后就举家迁到了嘉兴城。

“可惜咱们家的夫人命薄,过世的早,府中虽有两房姨娘,儿子却统共只得了两个,都是咱们夫人所出……大少爷前些年中了进士,就留在京里做了官;你的新郎官便是咱们二少爷了。咱们家的少爷们都是按着族里的规矩排行的,在温氏一族里头,大少爷行二,便是二爷;二少爷行五,自然就是五爷了。”

李大娘啰里吧嗦说了这许多,新娘子只哦了一声,又接着去啃她的鸡爪子去了。

岳鸣过来报信的时候,她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小堆的骨头,此时已有七分饱了,想着等啃好鸡爪子,鸭肫粥也差不多凉下来了,再喝个半碗粥才美妙。心里头想着吃的喝的,岳鸣说的话一句也未留意去听。倒是李大娘及静好等人心下暗暗焦急,老爷归家,看到五爷抢亲,只怕又免不了一顿打。若是老爷发怒,叫五爷把人送还回去,可真就成一场笑话了,人家新娘子的名声也要败坏在他手里了。

血人一般的新郎官凤楼额上流着冷汗,哼哼着被搀到新房里间时,新娘子正在埋头啃着鸡爪子,左手擎着一个,右手抓一个,啃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凤楼一看,倒忘了一身的伤痛,驻足,嘿嘿低笑了两声。这一笑,把新娘子吓得一哆嗦,却还舍不得丢下手中的鸡爪子,抬头望着新郎官,傻傻问道:“你,你回来啦?”

新郎官一脸的血与汗,面目狰狞道:“我回来了。”又笑,“我那里挨着毒打,你这里又吃又喝,嘿嘿嘿。”

新娘子举着手里的鸡爪子,还是一副傻模样,怯怯问道:“那,这……这我还能吃吗?”

新郎官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抹去额上冷汗,烦闷摆手道:“吃吧吃吧。”摆了一下手,牵动了手臂上的伤,痛得吸了一口冷气。

新娘子哦了一声,果然又低头啃她的鸡爪子去了。

公交车的站头太多,五月半路上被晃睡着了,坐过了一站,慌忙从车上跳下来时,发现正好在古北家乐福门前。看看时间还有一点,凭着记忆慢慢找到旧货店福九善门口。店面极小,门口也没有显眼的招牌,初看之下还以为是普通的住家户,直到看见有人从里面拎着购物袋出来才知道没走错。推门入内,店员收银员用日语一齐扬声打招呼:“いっらしゃいませ!”她脑子里还有点懵懵懂懂的,倒吓了一跳。

上次和朝子来时,她除了标准日本语以外还看中了一本日语词典,词典的注释词条都是日语,没有中文,正合心意。但是朝子是大嘴巴,怕被她四处去说,所以就没买,今天正好买下来。店内转了一转,词典还在。来都来了,又顺便挑了原版的《铁道员》、《寻羊冒险记》,另外还有几张日剧dVd碟片。

她在赤羽也差不多工作四五个月了,这个时候,标准日本语等教材对她来说已经太过简单,她有时间时,就开始一门心思地看起了日剧。背单词不论在宿舍还是在赤羽都得偷偷摸摸,但日剧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宿舍里的几个女孩子每天兴高采烈地和她一起看,看完再凑到一起热烈地探讨剧情,说哇这个好美,那个好帅。只有她,会一句一句地悄悄分析剧中人物的台词。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会中文的挑剔客人提出很多要求,面必须要煮到几分老,金枪鱼刺身必须要鱼腹部位,清酒要烫到几分热,烧酒中加的梅干要这个牌子不能用那个牌子。等等。要求可说是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但五月都应付了下来,从头到尾都也没想到过要去找店长或领班求助。客人买单后,突然问她:“五月酱的一级过了?”

她没听懂,啊了一声,问:“什么一级?”日语竟然也有还有等级考试,她吃惊不小。

客人颇有些惋惜道:“你连一级都不知道?以你的水平,一级完全可以合格。”

五月半是开玩笑半是谦虚地摆手:“除了店里的菜单以外,我听不懂也看不懂,会的都是些简单的日常用语而已。”

然后就悄悄去网吧查了一查,原来不止英语有四六级托福雅思,任何一个语种都是有考级测试的。而日语,除了等级考试以外,的实用日本语鉴定考试。而就影响力来说,日语一级知名度最大,资格证书次之。

在居酒屋做服务员除了健康证以外,什么资格证书都不再需要。日语一级证书有什么用处,将来是否能够用到也不得而知,但她还是决定去考级。却又听说每次考试名额有限,自己报名很难报上,稳妥点的做法就是报个培训学校的培训班,交了学费,学校自会安排代本校的学生报名。

古北那一带,日语学校也罢各种面向日本人的店铺诊所也好,应有尽有。五月下定决心的当天就找到一家培训学校。前台小姐问她:“日语学了多久了?”她答说大半年了,前台小姐头也不抬地说,“那你报三级的班。”

五月摇头,说:“我报一级。”

前台小姐这下终于抬头看她了:“学了大半年,顶多只能算有点基础,还是初学者的水平。报一级太冒进,你要是听不懂,上课时跟不上进度怎么办?不如先考个三级,再二级,再一级,什么事情都要循序渐进……”

她固执地摇头:“我要考一级,所以报一级。”

最后折中了一下,报了两个班。一个是常规一级培训,上完后再紧接着参加另一个一级考试强化班。两个班都是每周日下午一堂课,一堂课两个小时。学费价格不菲,两个班加起来正好抵她一个半月的工资。到了打钱回家的时候,把这一周领的十元二十元的零碎纸币都凑到一起,也只凑了几百元。

爸爸第二天果然打电话来问,她就老老实实说自己报名学日语了,爸爸在电话那头很是不悦地问:“你在日餐厅里就要学日语?那你要是去英国餐厅里就要学英语?去法国餐厅的话就学法语?”

五月想了想,如实回答:“对。”

钟爸爸以为她听不懂自己的暗讽,不由得发怒说:“你学日语干什么?将来好做二鬼子?你怎么不想上天?你本来那家中餐厅随便打打工不是很好?非要换到这家小日本餐厅来?我跟你说,你这里工资高我也不稀罕,我宁愿你还在原来的地方老老实实地打工!小日本要是敢来我开的饭店里吃饭,看我不拿扫帚把他赶出去!好好的中国人,非要去给小日本点头哈腰……上班时间也有猫腻,哪有下午三点多才开始上班的餐厅?你当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开饭店,哪天不是天不亮就开门做早市?下午三点开门营业,什么正经事都耽误光了,笑话。在咱们乡下,你下午三点开门营业看看,不被人笑死!”

钟爸爸本来不是话多的人,因为这两天在街上听了两句闲话,人家说他:“你家五月跟着她表姐在上海,过不了多长时间,你家也能富起来了,哪天市里买了房子,或是家里盖起了别墅,到时别忘了叫咱们也去坐一坐。”一番话把钟爸爸说得无名火起,却无处发作,第二天又发现女儿的汇款比上月少,当下就打电话劈头盖脸地把五月骂了一通。

直到五月答应下个月把钱补上,钟爸爸那头才住了嘴,最后慢慢说了一句:“你在外头打工归打工,我是没办法跟在你后面看着你,但你给我记住:不能丢我钟家的脸,也不要把你自己的尊严都丢掉了。”义正词严地训完话,“啪”地一声撂下话筒。

20、老师

日语培训班的老师姓关,一头披肩长发烫成均匀的小卷卷,小卷卷的卷曲程度如不多不少正好泡了三分钟的方便面条,可爱又俏皮。关老师说话也风趣,嘴里荤段子不断,一班学生有三十多人,一水的女同学,男学生没有一个。关老师在三十多个女学生的包围下可说是如鱼得水,春风得意,说起荤段子来更是妙趣横生。

关老师第一次来上课,就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进到教室内,便有泼辣女孩子问他:“老师是不是操劳过度了?”

关老师拍了拍脸颊,笑说:“这还用问,老师我最近刚结婚,人生苦短,老师当然要趁现在能操劳的时候多操劳操劳,否则以后年纪大了,有心无力,想操劳也操劳不动了。”

这话一出口,立时引来哄笑一片。女学生们学习热情高涨,课堂上踊跃发言,积极提问,每个人都希望引起老师的注意,五月终于明白报名时的前台小姐所说的话了。她交学费领教材时,前台小姐说:“你运气真好,正好可以把你排进关老师的班,关老师是咱们学校最受欢迎的金牌教师,带出来的学生一级通过率比别的老师高。”她那时还以为前台小姐是自卖自夸,对谁都要这样说,原来竟然是真的。

总之会说荤段子的关老师使整班的女学生们为之兴奋异常,下午一点开始上课,十二点就跑到教室里占位子的学生有之;课间休息时变着法子打听他电话号码者有之。然而五月的性格过于腼腆,笑是跟着同学一起笑,但唯恐被这个老师提问或是调侃,有了什么疑问,反而不太敢发问,宁愿跟邻桌的同学讨论,或是上班时悄悄问客人。

周日的这一堂课从下午一点上到三点,赤羽只做晚市,下午三点开门营业,因为她要赶去换工作服,吃饭化妆,做开市准备。所以两点半的时候就必须离开教室,否则上班就要迟到,这也意味着两个小时的课程无法上完,每到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她就举手要求早退。一次两次,她举手说有事要早退,第三次过后,她发现关老师看着她的眼光就带上了些探究与玩味了。

关老师人不坏,下一次她去上课时,他必定会走过来,三言两语地提示她上次早退后所教的内容,她心中感激,却又带着些不安,恐怕自己一级通不过,扯了关老师这一班的后腿,拉低这一班的合格率。

又一次,她两点半举手提出早退,关老师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她自便。她收拾好书本,快步离开教室,谁知关老师也紧随着她跟到了外面,她便停下脚步,回身跟他说了声:“老师再见。”

关老师脸上笑眯眯的,并不答话,自顾自地去饮水机旁取了纸杯,倒了半杯水,纸杯举到唇边,要喝不喝的,原地站了几秒,忽然三两步踱到正在等电梯的五月身旁,低声笑问:“哪家酒吧的?方便留张名片?下次带朋友去指你的名。”

所谓的指名,就是客人到酒吧去,指名叫某个中意的小姐作陪,指名费至少两百元起。这指名费就作为努力工作获得客人认同的奖励而全额付给被指名的小姐。而若是由妈妈桑随机分配小姐的话,则不会收取费用。小姐们为了指名费,不用人说,自然会施展十八般武艺以获取客人的欢心。

除了指名费,酒吧里另有其他各种另外收费的花头,比如开酒费。开一瓶酒,酒愈贵,酒吧赚头愈多,小姐的提成也就愈加丰厚;还有诸如同伴费,打包费之类的费用。同伴费,顾名思义,就是工作时间以外,陪吃陪喝陪游的费用。五月曾在蒲公英酒吧看到过表姐,表姐那一次就是作为客人的同伴到蒲公英喝酒的。

指名啦同伴啦,这些都是酒吧鼓励而且提倡的;而至于打包,就是喝完酒把小姐带回去过夜的意思。地道的酒吧是绝对不允许发生客人打包小姐这种事情的。

而五月之所以知道这些,一是因为表姐的科普,酒吧里的小姐们个个是竞争对手,表姐交不到真心的朋友是必然的,而她也似乎莫名地喜欢五月,有时会在半夜深更喝得烂醉时打电话给她,把一天下来酒吧里所发生的事情当做笑话说给她听。诸如被客人占便宜啦,某个小姐同时和好几个客人交往啦,某个侍应生和小姐谈恋爱被客人发现并投诉,然后两个人同时丢掉饭碗啦之类的。

再一个就是从赤羽里的女孩子们那里听来的。酒吧里的侍应生们大都是女孩子们的老乡,或是老乡的老乡;也不乏容貌美丽却吃不了苦而改行去酒吧做小姐的服务员,她们即使做了小姐,多数仍会和从前的小姐妹们互通声气。所以于五月这样的服务员而言,想知道酒吧里的那些神秘的花头经并不困难。

而作为一名教师,关老师能够说出“指名”二字,可见是深谙酒吧规矩的内行了。或许是他是这一带酒吧的常客,或许是他从前在日本留学时也做过酒吧里的侍应生。鬼知道。

五月先是愕然不已,随后脸便红了红,知道自己是被他误会了。也难怪,她每次为了节省时间,上课之前就已经化好了淡妆;她每次都是简单的一件套头衫加牛仔裤,偶尔是白衬衫加半身裙,正当妙龄的年轻女孩子,穿得再随便,美得却毫不费力;另外,她的上班时间也容易使人浮想联翩:谁星期天还要上班?谁上班时间是下午开始而且有日语需求?想来想去,也只有酒吧小姐之流了。

五月红着脸愣了几秒钟,随后伸手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张赤羽居酒屋的订位卡和一支水笔,在上工工整整地写上“五月”二字,笑道:“不是酒吧,是酒屋,只有一字之差,却不能指名。老师订好位子以后,跟店长说叫一个五月的服务员去服务,店长也会酌情安排的。”淡淡一笑,挥一挥手,又说了一声,“关老师再见。”

下一次去上课,关老师还是笑眯眯的和一班的女同学们开玩笑,说着无伤大雅的男女笑话,照旧过来提示她上节课所拉下的内容,像是上次那些话从来都没有说过的那样。然而,二人一旦目光相接时,关老师就极快地转过脸去,脸上现出一丝不那么自然的神情出来。其实五月也只是尴尬了一阵子,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做服务行业的,要是连这点误会,这点气都受不了,那简直不要活了。

没过几天,关老师竟然带着女伴来赤羽酒屋用餐了,五月正好在电梯里背单词,看见他不由得微微惊愕,不过一瞬间也就镇定下来,打了个招呼说:“老师好。”把他与女伴带到自己负责的台子,随后递上菜单,倒了两杯茶水,从围裙兜里摸出纸笔,问,“老师要单点还是放题?”

关老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额前的几缕卷发,说:“放题合算,放题。老师来了,有优待吗?”

“要不,不收老师您的指名费?”

关老师哈哈大笑:“老师口无遮拦惯了,话不能当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五月一边在点菜单上写台号人数,一边答道:“放心吧。家常便饭,不会生气。”

邻桌一对老夫妇在用餐,大概点的菜太多了,铺了一桌面都是,吃不完,却还不停地点,服务员看不下去,故意漏单。老夫妇左等右等,菜总上不齐,于是扯着嗓子生气大喊:“服务员——服务员——”叫不来人,看见旁边的五月,怒道,“再不来人我就找你们妈妈桑投诉!”

五月两手一摊,向关老师说:“你瞧,天天都这样。”

关老师噗嗤一乐,仔细看了看她胸前的名牌,拍拍她的肩膀:“五月酱,总之骚里啦。”

日本人的英语口音他学得倒惟妙惟肖,五月不由得也是一乐,之前的那一点点芥蒂顿时烟消云散。

这一顿饭,五月送了冰淇淋送了海胆送了两杯梅酒。小刘现在对她有求必应,海胆专门挑个大新鲜的给她,还要问她够不够,也是奇怪。

关老师结完账,因为没要餐饮发-票,她便又特别送了两瓶乌龙茶和赤羽的雨伞。关老师的女伴连吃带拿,对五月颇为满意。关老师也从包里摸出一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送她,又凑过来嬉皮笑脸说:“这里面有一首词老师喜欢得不得了,今天忍痛割爱送给你。等哪天有空,咱们俩去酒店开个房间或去咖啡厅叫杯咖啡,坐下来就这首词来个促膝长谈,交换一下感想和意见,对中日文化的发展和未来进行深入的探讨……”

五月双手捂住耳朵,苦笑说:“老师,你说话太库赖及一,请您顾及一下自己的形象好吗?”

“你的日式英语水平都能和老师肩并肩了,哇哦,扛谷砸雷神寺。”关老师哈哈笑了一通,收了笑,正色说,“不开玩笑了。话说咱们以后还是模范师生?”

五月这才收下书,说:“放心,市级模范。”

“方便留个手机馕八?”

五月想了想,把手机号告诉他,看他女伴催他快走,忽然想促狭一把,指指楼上说,“老师,上面的酒吧不去坐一坐吗?蒲公英,听说过吧?”

关老师咧嘴笑了一笑,又伸手去理额前的小发卷,说:“老师要回家和师娘研究人类基因学去了,下次再说吧!”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挥手,“讽刺老师的话别再说了好伐,普利兹——”

作者有话要说:库赖及一(crazy正宗日式英语)

21、21.9.10.19就在五月决心把一本词典都通背下来并备考一级时,赤羽的小姐妹朝子决定改行去酒吧做小姐去了。朝子倒不是因为受不了苦,服务员都做了好几年了,从未抱怨过苦累,还时常和五月憧憬,等到了四十岁,再也做不动服务员了,就投身家政行业,考个证书出来去做月嫂云云。现在是她爸爸患了癌症,以她做服务员一个月的薪水,化疗一次都勉强,因此去酒吧做小姐也是无奈之举。总是好朋友一场,五月和几个要好的女孩子凑了钱,去隔壁火锅店给她开了个送别会。

火锅店里有朝子的老乡,五月和朝子想点鸳鸯火锅,老乡连忙摆手阻止,跟朝子咬耳朵说:“荣荣姐,咱们店的这个锅底……”然后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出来。

最后在老乡的建议下要了一个清淡的骨头汤锅底,另点了几瓶啤酒。五月这也才知道原来好朋友的真名叫做荣荣。想想,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

几瓶啤酒喝下去,几个人女孩子动了感情,拉着手互相叮嘱要好好工作,保重身体,将来不要忘了彼此云云。朝子喝了个半醉,扑到五月怀里痛哭流涕,五月安慰她:“万事要往好处去想,做了小姐,指名费啦同伴费啦开酒费啦,月收入起码是服务员的三五倍,你要是嘴甜一点,把自己收拾捯饬得更有气质一点,以后固定客人的会越来越多,再以后——”

“再以后,我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唾弃,就嫁不出去啦!”

五月心里暗暗叹息:“你男朋友小阮他……”

“小阮他这个没良心的昨晚向我提出分手啦!说他丢不起这个脸,找个做鸡的女朋友……我还没嫌弃他工资没我高,还没嫌弃他家里兄弟姐们一堆,连结婚的楼房都盖不起呢!”

五月安慰她说:“你也是没有办法,虽然小姐听上去有点那个,但只是陪酒陪聊,和鸡还是有不同的……唉,大概你们是有缘无分,放心,上帝关上了你的一扇门,必然会在其他地方为你打开一扇窗,是吧,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吧?”

和一群女孩子说了一箩筐的违心话,朝子才算好受一点,擤了一把鼻涕,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小刘前两天叫我传个话,问你是否愿意做他的女朋友。他家里条件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他是厨师,好歹也算一门手艺,将来你们在赤羽也算互相有个照应。唉,服务员和厨师,天生是一对,可以说是绝配……”

五月赶紧把啤酒杯举起来,说:“喝酒喝酒。”

再不久,朝子带了一个秃顶的老男人来赤羽吃饭,两个人态度亲昵,你给我夹菜,我为你倒酒,研究菜单时,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脸贴着脸,肩挨着肩,其暧昧之程度,叫人无法直视。

一群服务员女孩子们心里鄙夷着她的堕落,唾弃她和老男人的腻歪,心里都在暗暗揣摩:凭什么,也没有见她美到天上去,不就是身材好一点吗?不就是会打扮一点吗?怎么就这几天工夫就钓到个老男人?同时又想,再也没见过比这个女孩子更见钱眼开的人了,为了钱,这个年纪的人也能要……对着这张满是褶皱的老脸,怎么亲的下去嘴?

鄙夷着唾弃着,却又忍不住凑上前去和她说话,问东问西,问她收入比做服务员时多出多少啦,固定的客人有几个啦,找了男朋友以后是否还会继续在酒吧里做下去啦等等。

朝子十分享受旧同事们的艳羡的目光,也不嫌弃旧她们的啰唣,亲亲热热地向大家问了好,含糊地带过那些令人尴尬的问题,略有些忸怩介绍身边的男人给大家认识,说:“他姓青山,是我的男朋友。”她说完,她的老男友青山就向一堆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憨厚地笑。

一众女孩子心想:果然。

朝子又问面前的老男人,“咱们开一瓶梅酒给她们喝?”

她的老男友点头应承,她面上大为有光,手一挥,说:“梅酒来一瓶!”

五月也过来和她打招呼,见状心里有些好笑。朝子拉着她的手悄悄问:“我找这样一个男朋友……你不会也看不起我吧?”

五月说:“傻话,他对你好就行了,我看不起什么?”

朝子说:“他人老,也丑,离过一次婚,有两个孩子,都上大学了,但是他对我好……这一段时间我爸爸的治疗费都是他给我的,要不是他,我爸爸早死了。我妈说人不能没有良心,我们年底就要回去领证啦……明年他任期满了,就要带我回国啦,听说他家在一个好像叫伊豆的小地方,听也没听说过,不知道在哪个鬼地方。”

五月想了想,忍不住说:“你哪天有空去图书馆找本川端康成的看看?”

朝子摇头:“不看那玩意儿。看不下去,一看就想睡,等我哪天失眠了,说不定会找本书来治疗看看。”说完,黯然神伤了片刻,忽然问五月,“你和小刘到底怎么样了?”

小刘,东北人,家中长子,赤羽的厨师。收入不详,大抵在三、四千元左右,学历在初中高中之间。和五月一样,住赤羽提供的宿舍,周休一天。朝子从赤羽辞职后,他约过五月几次,五月没有理睬。朝子说厨师和服务员是绝配,五月也承认。大唐盛世也罢,赤羽居酒屋也好,服务员的男友大都是厨师,厨师的女友大都是服务员,鲜少有例外。例外就是朝子这种有容有貌、拿得起放得下也看得开的女孩子。

小刘这人看着不错,但五月却极其厌恶厨师,至于厌恶的原因,她自己也不得而知,反正厌恶就是了。那个小刘被拒绝几次后竟然痴心不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找到副店长久美子帮忙说话。久美子最是个爱管闲事的女孩子,自然乐意做这样的事情,就半开玩笑地劝五月说:“两个人先出去喝个茶,看个电影嘛。万一能说到一块去呢?”

五月至今也没有掌握在合适的时候向人说“不”的本领,所以又应下了。虽然心里是满心的不开心不情愿。

两个人头一次去附近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刚散场,五月就去旁边买果汁。电影是小刘请的,她就负责买饮料,因为不想占人家一分钱的便宜。果汁到手,一回身,就看见小刘在电影院门口和一群女人在说话,那群女人一边和小刘说话,一边探头探脑地望着她这个方向笑。

一问,才知道都是他家人。有在肯德基做收银员的妹妹、工厂做保洁员的婶子、私人小超市里做营业员的妈妈。小刘说:“我在上海的家人亲戚你今天都看见了,哪天带我去看你的家人。”又说,“等年底我带你回我家去过年。”

五月捧着一杯果汁,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有些哭笑不得,见过自说自话的,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然后心里对厨师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

小刘说话风趣,无不良嗜好,并不是混混沌沌混日子的那种人,他和五月见面第二次的时候就憧憬开了:“将来咱们结婚后,我租个小店面,开个小饭店。”又说,“你管店堂,我掌勺,凭咱们俩的本事,开一家沙县小吃和千里香小馄饨那种规模的店绰绰有余。等赚到了一些钱,再把我爸妈、你爸妈都接来……只是我现在手里还没有多少存款,当务之急是要多存钱。”

他规划未来生活的时候,五月不说话,只是冷眼看他,心想: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竟然做了厨师。

第二次和他单独见面是周日,五月那一天上午去找七月,在七月那里又听了一些冷言冷语,挨了几个白眼,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来,却看到小刘等在她宿舍门口,一问,竟然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五月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浪费人家不少时间,作为补偿,就陪他去附近商场逛了一逛,又在路边小店挑了几张盗版的日剧碟片。等想起来看时间时,吓了一大跳,叫道:“哎呀,快到一点了!我上课要来不及了!”急忙就往公交车站奔。

小刘莫名所以,追上她,问:“上什么课?哪里上?”

五月迟疑了一瞬,含糊说:“日语。”忙又辩解似的说,“闲着没事做,随便学着玩的。”

小刘陪着她一起等公交车,左等右等不来,路上连过几辆出租车,招手却不停。五月这下急得跳脚,口中“哎呀哎呀”地抱怨自己大意,竟然忘了时间。

小刘本来和她一起拦车,见状一笑,转身往旁边一个自行车棚走去。五月心中疑惑,开始还以为他有自行车停在那里,谁料仔细一看,见他变魔术似的从牛仔裤后袋里摸出一根铁丝,四周瞅瞅,一个闲人也没有,就把铁丝慢慢捋直,弯下腰,用手里的铁丝试探着去开自行车锁。

五月吓得不轻,傻站着不敢动。小刘三两下把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打开,向她招了招手,说:“过来过来,我送你去。”

五月嗫嚅:“这,这……算了,反正是培训班,缺不缺课,说实话,没有人在意的,我打个电话去请假算了。”

小刘有些不耐烦,不容置疑地说道:“快点,过来。”

五月挪步上前,小刘一手牵着自行车,一手伸过来拽她的手。二人还没走两步,远处一个老伯往这边看了看,忽然踱过来,往小刘脸上看了看,满面狐疑地问:“这不是王丽的自行车吗?你是谁?你怎么牵着王丽的车子?”

小刘张口答道:“我知道,我是王丽的朋友,刚刚去跟她借的。”话说完,气不喘,心不跳,面不改色。

老伯迟疑着转身走了。五月手心里都是汗,心慌得不行,干脆站住不动,和他说:“反正来不及了,今天不去了。谢谢你,我走了。”说完,不去看他的脸,转身大步离去,同时心想,真是作死,竟然和厨师约会,活该,自作自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祝福他的小饭馆能够开成功并早日把爸妈接来上海吧。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下章《新娘子》下下章《洞房花烛夜》,再下章《论小娃娃是哪里来的》

22、9.28

除了再也要不到额外的海胆以及听到一些关于她被小刘家人嫌弃因而惨遭小刘抛弃的风言风语以外,五月的日子和从前没有两样,还是照旧在开市初始去开电梯。做电梯小姐的同时,偷偷地学日语,背单词。

她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下午两点半左右进赤羽酒屋,三点之前换好工作服,系上围裙。三点钟准时开饭,饭后化个淡妆,列队学习十分钟,听有希子或是久美子训话。学习会开完,大家各就各位,摆桌子放盘子,给各自区域里补充酒水饮料餐巾拖鞋,再最后检查一遍卫生。等各项准备工作做好,也才到五点多,客人不会这么早过来,大家就纷纷站到门口去迎宾,顺便凑到一起八卦上一天的新鲜事。

五月则乘电梯去一楼,这个时间,楼下商铺的营业员小哥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手里是刚热好的一盒饭菜。五月过去,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双一次性木筷地给他,有时还会附送他几张餐巾纸。作为回报,小哥也会摸出一包零食送她,有时是话梅,有时是鸭肫干,有时是半只苹果或香蕉一根。这小哥担心外面叫的快餐不安全,每天都从家里带饭菜到单位来加热,饭菜带了,却老是忘记带筷子,三五不时地跟五月讨要一次性筷子。

二人或许再闲聊几句,小哥问她这生意忙不忙,工作顺不顺利,她则问小哥商铺里有没有打折促销值得买的电器等等。闲话三两句说完,小哥回去吃饭,五月拿着零食回电梯口。卖花的小女孩如果在的话,五月就把手里的零食送给她。小女孩从来不和她客气,接过去就珍而重之地收在自己的小腰包里,或是极其享受地慢慢吃掉。

小女孩和五月一样,都是极其懂得人情世故的孩子,她收了五月给她的零食,有时就会送五月一朵卖不出去的玫瑰花,有时会和她说些赤羽的人和事。诸如赤羽的妈妈桑美代原先也是外来打工妹,在上海结了婚,可惜丈夫无能,公婆强势。有一天她终于忍无可忍,向丈夫提出离婚,净身出户后借钱开了一家小小的居酒屋,后来凭着自己的本事,店面一点一点地扩大,地址是越搬越繁华。总之也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这些话,在赤羽里面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五月好不惊诧。

有时,远远地看见客人前来的身影,她会说:“哟,这不是老樱井吗?他喜欢占人家女孩子便宜,和长谷川并称赤羽两大色魔,你小心点。”

果然,五月在电梯里就被老樱井“啪”地一声拍了一记屁股,腻味了好半天。那一天,听说樱井酒醉出店时,送客出门的女孩子被袭胸。自那以后,五月看见此人就赶紧远远地躲开。

还有时,她又看到某个客人,就偷偷告诉五月:“这个人姓横山,喜欢和女孩子们聊天说笑话,话多得不得了,但千万不要问他平时喜不喜欢棒球足球高尔夫球之类体育活动。他一条腿是假的,走路都勉强,所以最忌讳听到这些……你还没来以前,有人被他凶哭过。”

五月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拿她当自己的偶像来看,有几次试探着问她为什么不去读书,家中有什么难处等等,却都被她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了。这小女孩实在太神秘,姓名籍贯年龄住处一概不详,因为谁也问不出她的名字来,赤羽的女孩子们都称她为楼下小姑娘,或是卖花的小女孩。

看小女孩的脸顶多十岁,最多不超过十二岁,但谈吐却老成得多,讨价还价的本领更是无人可比。每天到了开市的时间,她必定会带着一捧玫瑰花准时出现,到夜里十点半左右,赤羽晚市结束关门时,她亦准时离去。据人说她从五六岁的时候就在赤羽门口卖花了,这里生意好,她每天就坚守阵地,绝对不挪地方。赤羽的服务员都不知道换过几茬了,而她却能够坚守阵地许多年,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可谓不忠心。

心善的客人看她风里雨里兜售玫瑰的小模样,进去出来时就会买她的玫瑰花。她的玫瑰花不论大小,新鲜与否,统统五元一朵,情人节等重要节假日也绝不涨价。客人们对此评价很高,这自然也是人家愿意照顾她生意的一个原因。

和小女孩闲聊几句,差不多有客人来了,二人就此分开。小女孩抖擞精神去纠缠过来的客人,她则面带笑容静候在电梯门口,再将从小女孩那里买了花的或是允诺买花才得以脱身的客人引领到三楼去;没有客人时,小女孩百无聊赖地发呆或是数钱,五月则斜靠在电梯门前背单词。等晚上六七点,酒屋内差不多满座,接下来来客渐渐稀少时,她也就收起手册,撇下电梯,上三楼去做她的服务员去了。

生意好时,或许翻两轮台子;生意不好时,等那两桌客人走,收拾餐具送到厨房,再擦桌子抹台子,去看看旁边有无需要帮助的同事。

因为生意好,客人多,过生日的、升迁的、回国的客人几乎每天都能碰上。这种时候,必定要去为客人唱生日歌说一些祝贺的场面话,再拾掇客人开酒请女孩子们喝,乱哄哄地闹到下班时间,从领班手里领完当天奖金,换下工作服,和一众女孩子们回宿舍睡觉。

如此日复一日。

有几次和同事女孩子们打打闹闹时,口袋里的工作手册掉到地上去,人家问她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些什么,她嘻嘻笑答:“客人名字呗。”也就敷衍过去了。

但是却有一次,她正在电梯内捧着工作手册念念有词时,电梯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久美子手里捏着两包七星步入电梯内,走到五月身边,瞟了瞟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工作手册,笑眯眯的问:“哟,这么用功啊?”

五月只好笑笑,说:“在电梯里太闷。没事做而已。”

久美子伸手来从她手中把手册抽出去,仔细翻了一翻,点头夸赞道:“很多单词我见都没有见过,你大概学到很后面了。我们店有很多女孩子都在外面学日语,但像你这样用功的还是头一个,不过,有上进心是好事,我们这些没有追求的人不能和你比。”把手册还给她,再打量了下电梯内的空间,“这里安静,比大厅里适合学日语,哪天我有不懂的,还得来请教你。”闲话说完,按下三楼的按键,电梯门开,送给五月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翩然离去了。

五月却笑不出来,心里颇有些说不出的忐忑,同时又有些愤慨。既然担心被别人超越并取代,那自己就该努力才是,一味的防着别人,说这些怪话又有什么用。乘电梯到一楼,伸头出去怪小女孩:“哎呀,久美子刚刚出去买烟,你看见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小女孩无辜摊手:“她神出鬼没的,我也没看见她哇,怎么,在电梯里打瞌睡啦?”

五月知道自己并没有错,但因为久美子的那一番话,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去学习了,干脆就把头靠在电梯墙上,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温府,新房内。一屋子的人也都顾不上笑话新娘子了,纷纷忙乱着备水煎药,忙活了好大一阵子,终于把新郎官的血衣换下,身上擦拭干净,内服的药喝下去了,外用的药也都涂了。新郎官半死似的躺在新床上一动不动时,新娘子独坐一隅也终于把一锅鸡爪子啃完了,又悄悄地给自己盛了半碗鸭肫粥,生怕别人听见动静,因此不敢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喝了。

新郎官那边闭目假寐,众人这才想起新房里还有一位当紧的,便又忙忙过来服侍饱肚的新娘子。洗漱毕,换上一身大红寝衣,新娘子披散着头发,扎煞着双手,发愁问:“我歇在哪里呢?”

呈“大”字形摊在新床上的新郎官闻言噗嗤一乐,不知又牵到哪一处的伤势了,笑到半截,忽然止住,换成一声痛苦难耐的呻-吟。

李大娘本来心中焦急又害怕,闻言不由得咯咯发笑,心下暗想:这新娘子真真是个傻到家的,嘴上说道:“哎呦喂,我的亲娘哩,竟能问出这种傻话来!新娘子自然要同新郎官歇在一处!”

新娘子垂首,低声道:“我不。我去睡柴房好了。”

李大娘哪里容她反抗,上前来捉住她的两只小手,嘴里哄劝道:“三姨娘,好月唤,听话,别说傻话了,啊!”

新娘子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手里绞着自己的衣襟,嘴里反复嘀咕:“我不,我就不。我就要睡柴房。”

李大娘笑得手软,使不出力气来,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才止住笑。对旁边的几个人递了个眼色,静好倩惜会意,上前来拉的拉拽的拽,把新娘子给架到床边,三下五除二,把她脚上的软鞋脱掉,往半死不活的新郎身侧一推,放下帐幔,交代了一声:“请新郎新娘子好生安歇。”呼啦啦地就一阵风似的退了出去,房门掩上,只留下她歪伏在新郎官身畔发傻。

23、22.9.28

心惊胆战地趴了一会儿,新郎官没动,也没说话。又趴了一会儿,新郎官没动,还是没说话。她就晓得身边这人大约是由于伤重而泛不起什么浪花了,于是悄悄吁了一口气,偷偷地活动了一下压的发麻的腿脚,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拉过锦被的一角搭在身子上,闭上眼睛,慢慢酝酿睡意。心里晓得阿娘及爹娘哥嫂眼下只怕正在忧心,但万事大不过吃饭睡觉,再如何心烦意乱,也要等明天起来吃饱喝足再做计较。

今天原本困极累极,以为能早早睡着,谁料躺倒在床后,神思却渐渐清明起来。她天生就认床,这里的枕头也比家里的高,比家里的软,不习惯不说,帐外几支红烛燃得正旺,甚是刺眼;身畔还躺着个陌生人,固然这人眼下人畜无害,但他的气息与身上的味道与她爹她哥哥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她并不十分怕他,却因为他的气息而渐渐慌张,渐渐心烦意乱起来。这样的情形下,叫她如何还能安心入眠?

她窝在床里边一动不动地躺着,听帐外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响,听花窗下虫鸣瞅瞅。静静地躺了许久,愁思一阵阵地涌上心头,她就开始想家啦。

心里想阿娘,想花点子,想爹娘,想哥嫂侄子,想小满,想菜园地里的瓜与果,想隔壁的六娘子和五斤老奶奶,连她们家养的秃尾巴狗也连带着想念非常。真是奇怪,那秃尾巴狗老是欺负花点子猫,她从前都是见一回揍一回的。

脑子里需要想的太多,愁思似波涛汹涌,然后想着想着,她就抽抽搭搭地哭出来啦。

正在一抽一抽的隐忍掉泪,忽觉一只手掌从身后伸过来,手掌先是落在她的小蛮腰上,后顺着腰往身上各处慢慢游走,还试图穿过她的胳膊探到胸前来。她骇了一大跳,急忙伸手去阻止那只手掌,谁料自己的小手转眼间就被那微烫的手掌反握住,抽也抽不出,动也动不得。她便回头去看,肇事者自然是身边半死不活的那厮。明明半死不活了,力气还恁地大。

那厮一身伤药膏,包扎得像只粽子似的。他身不能动,心却不死,想想还有一只手臂是好的,便伸出那只仅有的好手去招惹她。她使出全身的力气,腾出一只手往他身上死命捶打了两下。他的伤势雪上加霜,她终于得以抽出手。他吃痛,却不发一声,只拿眼死死地看定她。她被他的眼神吓得心头砰砰直跳,身子发软,气息不稳,力气就再也使不出啦。

如此僵持了许久,她连呼救都不敢,只好把身子缩成虾子一般,使劲往里侧钻,脸拼命地挨着枕头,背对着那厮,和他之间闪出老大的缝隙来。半响,见他没什么动静,她就把头悄悄埋到枕头下去,假装自己会隐身。

过了一时,那厮的手又慢慢伸过来,因为远了些,够不着她的前胸,便在她后背腰臀上摩挲,最后终于停在腰窝处,撩起她衣衫一角,手伸进去,一下一下地捏她腰窝上的软肉。

她的脑袋藏在软枕下,身子抖啊抖的,寒毛竖啊竖的,由着他捏了一夜的腰。

天将要拂晓之际,她再也支撑不住,也闹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阖上双目,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正在香甜好梦中,忽然间却又被他捏醒,懵懵懂懂地回头去看,听得他在脑袋上方唤道:“小月唤,扶我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问:“扶你起来?你要作甚?”

他极其不要脸地说道:“这个时辰,我起来能作甚?自然是去小解……昨晚饮下的酒太多,药也灌下许多……我下不来床,你扶我去。”

她抱住枕头装作没有听见,凤楼再唤,她嫌烦,闭着眼睛,嗅着枕头,口中含糊道:“去去去,姑姑要睡觉,找你爹娘去。”咯吱咯吱磨了两声牙,沉沉睡去了。

凤楼忍着气,又唤了两声,听她始终不应,发恨道:“好好好!看我将来伤好怎么收拾你这个、你这个……”不愿意唤人来,只能咬着牙黑着脸,艰难地滚下床,拖着伤腿扶着墙,慢腾腾地去隔间小解去了。

又睡了一阵子,被一阵妇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惊醒,脑子里回过神的同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睁开眼睛,见自己脑袋不仅好好地枕在枕头上,身子竟然偎在那厮的怀中,身子与他紧偎在一处,吻合如两把叠放在一处的汤勺似的。眼下是六月天,两个人贴在一起,都出了一身的薄汗。更要命的是,他的手也还伸在她的小衣裳里面,搭在她的腰窝软肉上。

她低低呼叫一声,嫌弃又惊恐地把他的手拎起来往旁边一丢,才要爬起来张望外面的动静,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又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给她盖到脖颈。

她已养足了精神,正要往他身上捶打两下,大力抵抗一番,他已艰难地爬坐起来,从帐幔中伸头出去,唤了一声“老太太”。随即便有一人在床沿上坐下,从帐幔的缝隙中看坐下那人的锦衣华服,想来必是府中主母无疑。

床沿上坐下的那人淌眼抹泪道:“好孙儿,乖孙儿,听说你被打了?可打紧?大夫来瞧过了不曾?”又道,“你放心,我今天起身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叫人去骂你那混账老子去了,大夫我也叫人去请了,不一时便能到的。”听声音,已有七老八十,却原来是那厮的祖母。

凤楼口中一面哼哼哈哈地敷衍,一面费力把她挡在身后,极力不叫老太太看见她的身影,又悄悄地把锦被往上扯了一扯,将她严严实实地盖住,仅留了两只眼睛在外。

她从小被阿娘教导要尊老爱幼,见着年纪大一的人要行礼问好。虽然眼前这老人是恶霸的祖母,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爬起来见个礼,向她诉说一番自己的遭遇才好,谁料才动了一动,转眼又被那厮按住。她只好干躺着,假装自己已经隐了身,世人谁也瞧她不见。

老太太因太过于担心孙儿的伤势,便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别的人自然也一概不往心上去的,只一连迭声地拉着凤楼问东问西,问他挨了多少打。凤楼左哄又劝,又伸出那只好手给祖母看,以此证明自己伤势并不打紧。李大娘等人也来相劝,说大夫说了,都是些皮肉伤,并未伤筋动骨,只需静养个几日便可痊愈的。

老太太眼见孙儿精神还好,晓得应是无碍了,这才想起自己坐在新床之上,不消说,里头自然必定还躺着昨天抢来的新姨娘,因哈哈乐了一通,说道:“我去瞧瞧你老子,我得当面啐他两口才解气。”想想,又道,“这两日不必去我那里请安了,你好生养伤才是正理。便是这孩子,也不用去东院卿姐儿娘那里立规矩,叫她好生服侍你养伤!”絮絮交代了许多话,看众人一一应下,这才放心起身离去。

待一众妇人簇拥着老太太离去,月唤这才慢慢爬坐起来,揉了两把眼睛,扭头望向花窗,独自发起了呆。凤楼见状便问她:“怎么了?”

她默然无语,慢慢流下两行眼泪。凤楼伸手去拉她:“怎么不说话?”

她还是不说话。凤楼伸手推她,道:“小辣椒,跟你说话呢,敢装听不见?”

她这才捧着脸,抽抽搭搭道:“我想家啦,我要回家,回小灯镇我的家,你送我回去!”

凤楼失笑:“小傻子,你都跟了我,成了我的人了,怎么还想着回娘家。从此后,我便是你的夫主,而温家才是你的家。”

她道:“呸,谁是你的人了?谁跟了你?你想得倒美,滚滚滚。”

凤楼把双手枕到脑后去,慢慢笑道:“怎么不是我的人?摸也摸了,睡也睡了,还不是我的人?”

她恼极,反驳道:“呸呸呸,谁和你睡了?谁和你睡了?”她是要名声爱面子的人,那个“睡”字一出口,面皮就发热发烫,只得背过脸去,不再看他。

凤楼放声长笑:“和我睡的人自然是你。夜里咱们不是还同盖一床被子来着?”又好心道,“你夜里踢了好几回被子,都是我给你盖上去的。”

她花容失色,哆嗦着嘴唇傻傻问道:“我已清白不再了么,我的名声也……”

他极力忍住笑,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道:“……的确,你已清白不再了。”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我也是。”

她才不理会他清白在与不在呢,呆呆坐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自言自语道:“我要是有了小娃娃可怎么办?我要是有了小娃娃可怎么办?我还怎么做人?”上回运气好,被他亲一口没怀上,这一回就难说了,谁能保证她运气一直会好下去?

他往她身上打量两眼,忽然笑道:“你虽傻,这话却没说错,这个时辰,只怕你肚子里已有了我的骨肉。”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愣了半响,始终不甘心,喃喃道:“哪有这么快?哪有这么巧?”

“这种事,就是这么快。以五爷我的本事,一夜便已足够了,小傻子。”凑上前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以极其暧昧极其淫-荡的语调道,“小娃娃可不都是这样来的?”

她知道他这话没说错。她娘家的几个侄子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哥哥嫂子们成亲后同居一室,自然而然、接二连三地就这么生养出来的?她既然与这厮睡到了一起,不消说,自然也有了。

刹那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先是隐忍地撇了撇嘴,后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忽然间就咧嘴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声惊天动地,唬得李大娘等人奔过来查看,怎么也哄劝不好。众人面面相觑:这抢来的新娘子昨天虽然没有欢天喜地,却也是好吃好喝、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为何一觉睡醒后反倒伤心了?

她一场痛哭过后,心里稍稍畅快了些,肚子却又饿了,于是忙忙爬下床,头脸收拾好,也不管那便宜夫君凤楼,自顾自地坐到饭桌前等吃饭。凤楼那边换好伤药,她这里已抱着自暴自弃的念头赌气吃下了香菇菜心馅儿的素包子两个,虾仁糯米烧麦三只,咸甜点心若干,就着酱菜咸鸭蛋喝了小米粥一碗半。

李大娘看她连吃加喝,心中高兴,连连念了几声佛,同静好倩惜悄悄说笑道:“咱们月唤姨娘是个妙人儿,再怎么生气,也不耽误少吃一口饭食是个;又爱笑,两个梨涡连我都爱,一看便知是有福气的。”

偏她耳朵尖,一字不漏地都听了去,以为人家是在笑她能吃能喝,面皮不由得便红了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言罢,转身吃喝去了。

凤楼灌下一碗药,本来没什么胃口,看她吃得实在香甜,喉结忍不住也动了一动。恰好静好过来问他早饭要用些什么,他歪在床上,想也不想便指着月唤吩咐道:“和那人一模一样的。”

不一时,他要的饭食送到,吃到嘴里,味道同早前一样,也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怎么看着她吃,就觉得这些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呢?

一时用罢饭,月唤便趴在紫檀木的八仙桌上往门外瞅,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说不定两个哥哥会领着官府的差役来捉拿这恶霸,顺便把自己给领走。

等来等去也没有个动静,看来他们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她就在心里宽慰起自己来。她想,算啦,且过一天算一天罢,既怀上了他的娃娃,也只好生下来再作打算了,否则大着肚子怎么在娘家过活?在娘家领着个小娃娃,岂不要被镇人看笑话?即便日后爹娘哥嫂耻笑她,她也有话说:谁叫你们那一天没本事救我护我的?我一个女孩儿家羊落虎口,又能怎么办?

一时无所事事,就趴在桌上看自己的手,看完指甲看簸箕,簸箕一个也没有。阿娘说簸箕是斗,唱过“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大布”给她听,意即簸箕越多越好,若十根手指头上都有簸箕,那不得了了,要富甲天下了。她手上却连一个簸箕也没有,阿娘对此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只是隐约有些担心地自言自语道,“不会是你将来要把你夫家吃穷罢?”

簸箕看完,转而看掌心的掌纹,掌纹太乱,也看不出什么来,她就又盯着悄无声息地来往穿梭的李大娘和静好倩惜看。她们的衣裳都挺好看,当然,她自己今天穿的也好看,比她这十七八年里所穿过的衣裳都好看,所以她坐的时候故意很用力很粗暴,就是要把温家的衣服压出一团褶皱来才好。

她的便宜夫君凤楼用罢饭也无所事事,就枕着双手,歪躺在床上看她,看一阵,无声笑一笑。她偶尔扭头发觉,觉得那笑容瘆人,便要起上一身鸡皮疙瘩。

本以为这一天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过下去,谁料温老爷却命人抱来一堆府里头的陈年旧账簿,命凤楼带伤查账。原来温老爷一大早被老母亲骂一顿啐一顿,哭一阵吵一阵,心里窝了一团火,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治这个风流儿子。

凤楼这个时候哪里有心思去做这些事情?兼之一身的伤痛,只能歪躺在床上,但凡动一下就要牵扯到伤口,奈何父亲派来的人还等着回去回话。无法,只得叫人将账簿都抱到床上来,命倩惜研墨伺候,自取了账本强打了精神,装模作样地看。一本尚未翻完,便见她踮起脚尖,拎着裙裾慢慢地腾挪过来,后在床头的梳妆台前悄悄落了座,他每写下一个字,她眼梢便偷偷往他账本上瞥上一眼。他停了手,笑看她,她窘得脸发红,忙忙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笑说:“想看便走近一些来看。”

她背对着他,半响方才低声道:“不想看,谁要看。我才不想看呢。”

他另取了一张空白宣纸在手,写下三个大字,停笔,往纸上吹了一吹。她这时又回过身子,两眼像是挂在夜空上闪亮星辰。她眨巴眨巴眼睛问他:“你写了什么?”

他便把吹干字迹的宣纸递到她面前去,她指着当中一个字说:“这个字我好像认得,是月,对不对?”见他不语,脸上又红了一红,“莫非不是月?莫非我认错了?我看着明明像月的呀?”怕被他笑话,遂一跺脚,扭身便要走开。

他在身后问:“你不识字?”

她驻足,垂首悄声说:“嗯。”想了一想,又道,“两个哥哥倒是上过几年学堂的。我们小户人家,是不会教女孩儿认字的。”

他向她招手,柔声道:“过来我教你。”

她矜持地站在原地不动,他定定看她,却不说话,等了许久,终于,她还是慢慢退了回来。

他一笑,指着纸上的三个大字,道:“这三个字是你的名字。钟月唤。”

电梯门打开,有客人站在门口,收起纷乱的小心思,整理情绪,换成笑脸,说了一声欢迎光临,伸手为客人挡住电梯门。等客人入内,按下三楼按键,将客人引往居酒屋内。电梯上升时,客人百无聊赖,扭头四处打量,电梯内空间狭小,连广告也没有张贴一张,看无可看,就盯着她的名牌,随意问了一声:“嗯,名字叫五月酱……五月酱多大了?”

五月微微一笑,说:“女生的年龄可是秘密哦。”

客人也笑,说:“五月酱的日语说得很好嘛。”

她摇头:“哪里,只会几句日常用语而已。”

“发音也不赖嘛。”

因为心情多少有些不好,对这样的对答厌烦不已,打了个哈哈,客客气气道:“谢谢。”然后就住了嘴,眼睛看望旁处。这样一来,客人多半会觉得无趣,也就不会再搭讪说话了。

其实,在她和客人的这一段对话中,大部分都不是标准应答。

在赤羽,客人的每一句问话,和客人的每一句聊天都是有标准应对句式的。当然,标准答案都出自妈妈桑美代。

客人们看见年经女孩子,仗着酒上头,再加上赤羽一贯以来的风气,自然是要想法设法调笑两句的。女孩子们最常被问到的就是芳龄几何老家哪里,还有就是有无男朋友等。

问到年龄时,标准答案有两三个。不介意的,直接告之即可,但诸如“我今年二十,生日在九月,属牛”之类的答案未免太过无趣。这时,不妨和客人卖个关子,跟他说:女孩子的年龄是个秘密哦。

瞧,这个答案就有趣得多。如果遇到穷追不舍的,也可以说:你猜猜看?我像是多大呢?

客人能不能猜中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句话会让你给客人留下调皮又可爱的印象。

所以,后者才是赤羽风格的标准答案。

问到有无男朋友的,能说实情吗?当然可以,随意就是。毕竟,你是服务员,又不是小姐,不靠卖艺卖-身吃饭。但是作为不成文的规矩,居酒屋的女孩子们不管年龄多大,不管自己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成为某个厨师的浑家,却都一律声称自己是单身状态。

为什么?hy?なんで?原因自己想。

总之哪怕你孩子都三岁了,会打酱油了,也要羞羞答答地说:“哎呀,讨厌,干嘛问人家这种问题啦!”这时,还可根据当时的情景酌情配上相应的动作:捂脸,娇笑,或是脸上现出一团红晕——假如你可以的话。

总之答案要最后才能抛出:“人家男朋友募集中哦——”声音要拖得长长的。日语说得好的,还可以再加上一句,“请你帮人家介绍一个好吗?”

那些自命风流的老男人就会春心荡漾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你看我行不行?”

你能说他快退休、眼见着就要步入老年人的行列,说他黄面皮蒜头鼻、丑赛一头驴吗?当然不能,你最好这样回答:“可以啊,你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呢。可是,你家里的太太答应你和我交往吗——”

怎么样,不是狡猾又可爱?不是很撩人?

遇到问老家哪里的,也可直接告之。但还是那句话,太无趣。这时,来自安徽的就可以反问他:“你听说过黄山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吗?很美哦,山脚下有温泉,山顶山一年四季有云雾缭绕,犹如仙境。我家就在山脚下呢。”哪怕你家离黄山还有十万八千里,也可以这么回答他,反正你是安徽人没错。

他若真是那等孤陋寡闻之人,从没有听说过黄山这个地方,你就可以用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认真而又轻柔地写下“黄山”二字,最后叮嘱他一声:请记住我是黄山的由纪子真纪子美和子菜菜子,不要忘记我哦。

放心,这么一来,他肯定不会再忘记你了。除非那几天在他掌心写字的女孩子太多,而你长得实在不咋地。

而假如你来自陕西江西等地,你会傻到和客人说我来自著名的抗日根据地吗?当然不能这么说。和黄山同理,你可以和他说西安,说兵马俑,说大雁塔,说在华清池沐浴的杨贵妃,最后还可跟他说:“假如你哪天去西安旅游,我可以领着你四处观光哦。”

千方百计地给客人留下好印象,以此使他记住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吗?好处当然有,他订位子的时候,可能就会点名:“请给我安排在xx子负责的区域。”

接电话的人就会在店门口的订位白板上用醒目的大字写下客人姓名人数,最后再注明x号桌,xx子所负责的区域。

你的名字三番五次地出现在白板上以后,妈妈桑美代会看不到?店长们会看不到?她们注意到了,你加工资的日子还会远吗?

又或者是,客人某一次和妈妈桑美代聊天时无意中说起:“xx子是个有趣的女孩子,长得又卡哇伊,美代桑你真是太有眼光,太会教育新人了。”

恭喜你,你的工资是必加无疑了。毕竟,居酒屋和国企啦外企啦全然不同,在这里,工资涨不涨,涨多少,怎么涨,何时涨,全凭妈妈桑美代一句话。

可是,but,でも,这些可爱俏皮的标准答案,对于那些只会机械地背菜单、说欢迎光临谢谢光临的女孩子们来说还是不要想了。语句太长,太复杂,因此只能是那些说得来长句子的女孩子们的专属答案。

说你卡哇伊,你也必须夸他:“你也好帅哦!”问起你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你就说想找他那一款的,这样回答铁定不会出错。他戴眼镜,你就说喜欢四眼斯文男;他年纪大,你就说想找成熟稳重型的;他看着比你小,你就说你想来一场姐弟恋;他胖,你就说想喜欢有安全感的男人;他瘦,你就说你喜欢苗条身材好的。

所以,客人夸五月日语说得好,按照妈妈桑美代教的标准答案,她应该露出微微惊讶的模样,再笑嘻嘻地说:“真的吗?谢谢,好开心!哪怕你说的不是真的,我也很开心。”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句话一出口,一般都会引得客人会心一笑。你日语再好,能好过日本人?夸你只是客气或是无话找话罢了。

所以,在赤羽居酒屋内,不管客人问什么说什么,都有其对应的标准答案。但是,说的女孩子多了,而客人来的次数多了,摸透女孩子们的套路了以后,未免会有人心里生出无聊之感,从而不再问这些问题,听女孩子们千篇一律的回答。

但五月却不愿意按照套路去和客人说话,至于她怎么回答,要看她那天的心情了。除了有求于客人时偶尔会热络一点外,她一直都是客客气气却又疏离冷淡的,总之她认为做好自己分内事,对得起自己的工资即可。和那些客人之间,不论撩与被撩,都太无聊。

而久美子自从发现她在电梯内苦学日语苦背单词以后,五月就发现自己宿舍内的床铺时常会有被人翻动的迹象,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多心,但直到有一次撞见同宿舍的妙子正在偷偷翻看自己的一本书时终于恍然大悟。

妙子是久美子的老乡兼心腹,比五月早半年进赤羽,工龄长不了多少,业务能力也不见得有多强,但因为嘴巴能说会道,脸蛋也不差,而且深得久美子欢心,所以早早地就当上了领班。

书是关老师送给她的谷川俊太郎的诗集,诗集中她尤为喜爱一首名为《あげます》的词,说是词,莫若说是情诗,一首把女孩子的心事与心意都表达得淋漓尽致的小情诗,每每读来令人唇齿留香。她空闲时曾试图译成中文,但译了一半,但因为日语水平有限,总觉得失却了原有的韵味,只好作罢。

妙子虽是领班,但日语水平也不咋地,看不懂这本原版诗集,看来看去,只有那首词下面有五月的字迹,于是凝神去看,嘴里不自觉地就轻念了出来:“曾啃过刚摘下的苹果,也曾独自面向大海唱过歌;

曾吃着意粉一起闲聊过,

也曾吹起过大大的红气球;

曾低声呢喃喜欢你,

那以后——”

还要再往下读时,诗集已被夺下。明明做错事的是妙子,窘红了脸的却是五月,五月红着脸问:“我的书怎么在你手里?你看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一下我?”

妙子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看你枕头下塞着一本书,还以为是什么恋爱,想借来看看,没想到全是日语……看一下怕什么啦?又不是日记本!你翻译的不是很好嘛!”

那以后,她把自己所有看的书都塞到行李箱里锁了起来,但她日语水平颇佳,已经到了能够翻译诗选的地步一类的流言还是被妙子散播了出去。再以后,就有些女孩子们前来请教她,问题五花八门,诸如:“五月,我想和客人说‘我最喜欢□□Ap里面的木村拓哉,可惜他结婚了,太伤人心了’这句话应该怎么说啊?”

还有这样的:“五月,一个色眯眯的老头子老是打手势对我说要带我出去吃饭,带我出去购物,我心里好害怕,应该怎么回绝他才不会得罪人,并让他下次不再对我说这些话呢?”

又比如:“五月,我好喜欢那个经常单身一人来吧台的那个叫菊地明庆的大叔,你能帮我去问问看他还是不是单身吗?我不好意思问,也不知道怎么问人家……嘻嘻嘻。”

其实这些问题去请教两个店长都可以,但有希子向来高高在上,不大和下面这些女孩子们兜搭;而久美子心思多,说话又刻薄,口头禅就是“小样”,问她,她难免就要说一句:小样,花头经还挺多,你喜欢木村拓哉?你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尊容先。

所以,还是宁愿去问五月。

五月不堪其扰,恰好又被久美子调了上来,每天不再叫她去开电梯了。久美子的理由是苦差事不能总叫老实人做,应该大家轮流才公平。然后有事无事还爱和妙子轮流到五月的区域里转悠,留神听她和客人说话,看她有无再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单词来背,看她有无暗示客人帮忙去美代面前美言几句等等。

五月无奈,心想不过就是一个小餐厅的服务员罢了,每个月这点工资,至于吗?很想去和久美子说,你与其担心别人学日语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还不如自己去学学好,学好后不就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担心了吗?心里这样想,却也明白自己的处境目前的确不大妙,这样下去,搞不好又要和走之前的老路。

久美子多少还顾忌点面子,不会太出格,到她这里来,只是冷眼一扫,若无异状,则转身离去。过上个一时半会儿,再来转上一转。但妙子却有点毫无顾忌,上班时明目张胆地翻她的工作台,故意问她一些诸如“五月,日语的不自量力怎么说”之类的问题,下班后在宿舍里坐在她床上东扯西拉,看东看西。

五月明示暗示数次无果,在一次她又来东翻西看时终于忍无可忍,当着一群同事女孩子的面,冷笑着问她:“你到底要找什么?不妨直接说出来,我直接给你就是,省得你一天到晚在别人的地方乱翻。”

妙子下不来台,涨红了脸反驳说:“拜托!我在检查咱们店里的东西,看有没有被人丢失,你倒说说看,我翻的抽屉、店里的一桌一椅,哪一样是你的?哪一样是你出钱买的?再说了,你不做亏心事,干嘛怕别人翻?”转眼看见五月的上司洋子,发火道,“洋子,你怎么管理的下属?她还懂点礼貌不懂?你听见了没有?敢和领班这么说话的!”

老好人洋子把她拉到包房里,关上包房门,悄声劝她:“你不想在咱们赤羽干下去啦?看不惯她,就不理她好了,你以为我看不见她跑来咱们这里东翻西翻吗?我只是懒得和她计较罢了。一点点小事,至于撕破脸吗?首先,她是领班,你比她低一级,就算你日语比她好又怎么样?她背后的人是谁你知道吗?你得罪了她,就是和久美子过不去,久美子那人你不知道?”

来赤羽快满一年了,久美子是什么人,她当然知道。第二天的学习会上,久美子不点名批评说:“我听说最近有些人和同事合不来,闹别扭?我手底下是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的,请大家注意一下。老是闹情绪的话,轻者影响到你的考评,直接关系到你年底奖金,严重的话我可以随时请你走人。”云云。

五月心里暗暗冷笑。当天,她这边早早没了生意,就转身去大堂里转悠,转到妙子管理的吧台,见一个年老客人独坐一隅喝清酒,妙子则趴在客人旁边的吧台上歪着头和他说笑聊天。

每天都能见到的光景,每天都能听到的对话,每天都能遇到的客人。毫无特别之处,无聊到十分。

24、22.9.28

年老客人说:“妙子真是活力无限,年轻真好啊。”说完,眼光在妙子身上四处转悠。

妙子听明白后面半句,就忙笑说:“谢谢夸奖,你也很帅哦。”

年老客人无声点点头,仰脖倒一杯酒在口中,又问:“妙子住在哪里?工作到几点下班?”

妙子又听懂后半句,答道:“我们要到十点半以后才下班呢。”

年老客人固执地再问:“妙子家住在哪里?”

妙子答:“我是河南人哦,少林寺听说过没有?听说在日本,少林寺也很有名呢,那里的和尚们都会功夫哦,功夫听说过吗?”看客人似懂非懂,再问,“布鲁斯李总听说过吧?”

客人向上翻了下眼珠,表示自己认真思考过了,其后点点头:“啊,那个布鲁斯李啊……”伸筷子挑了几粒三文鱼籽丢进嘴里,语速放慢,问她,“妙子有男朋友了?”

妙子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否认说:“怎么会?人家刚刚出来工作没多久,还没有机会找男朋友呢——”都是背熟的句式,说得太过熟练,反而像是小学生背课文一样机械可笑。

跑菜员端来一份茶碗蒸,妙子话头顿了一顿,把茶碗蒸接过来,端到客人面前,殷勤地替他揭开碗盖,手指大概是烫着了一下,连忙吐了吐舌头,双手去捏自己的耳朵。一连串的动作好不可爱。

客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心不在焉地拿木调羹舀起一勺蒸蛋吃了,也小小地烫了一下,秃噜着舌头说:“嗯,好吃。”

当然啦,妙子的男朋友,资深厨师小胡的手艺岂是盖的?

妙子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后,才把最要紧的下半句话说了:“人家是独身,男朋友募集中哦——”

客人眼睛一亮,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旁边有人叫妙子:“久美子喊你去唱歌——”

妙子答应一声,回头向客人说:“我去去就来,请您慢用。”给客人斟满一杯酒,转身跑了。客人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目光追随妙子年轻曼妙的倩影而去。

五月转到酒吧的另一端,跟翔太要了一壶清酒,端到这客人面前,为他撤去已喝空的酒壶,再为他注满一杯。年老客人觑了觑,见她是生面孔,便去看她胸牌,可惜她胸牌不见了。目光在她胸前停留很久,这才慢吞吞地问:“你没有名字?”

五月这才察觉,“呀”了一声,说:“啊咧,不好了,名牌弄丢了。”转而嘻嘻笑着问他,“请问您怎么称呼?”

“山原。”手指沾了酒水,在吧台上写下山原二字,“才来上海没多久,听说赤羽很有名,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女孩子们都会说日语,大家都可爱得不得了。”

五月拿眼悄悄打量眼前的客人,工作日而身着夹克牛仔裤,多半是自由业者,而非公司商社的精英;眼前杯盘狼藉,吃完茶碗蒸便可收尾了,但却还在喝包含在自助餐里的清酒。这一类人,用妈妈桑美代的话来说,就是最不上档次的那一类客人。他但凡开一瓶另外收费的酒水,美代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酒,早就带人过来和他交换名片,联络感情了。

不过这样却正中五月下怀。五月心里暗笑一声,问:“山原桑喜欢妙子那样的?”

山原听她问得露骨,面上就带了些尴尬和警惕出来,打了个哈哈笑说:“你也很卡哇伊呀,我也很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呀!工作时间结束后,跟我出去再喝一杯?我住的酒店里就有一家不错的酒吧,还有泳池,可会喝酒?游泳也会?”

五月摇头笑答:“不会喝酒,游泳也不会。不过妙子酒量挺好,而且她是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子,时常和客人出去喝酒的。当然,游泳也会,她是河南人,那里时常发大水来着。”

山原觉得面前这女孩子笑话说得有趣,哈哈哈笑了几声,坐直身子,半真半假地问:“真的?时常出去喝酒?”

五月认真作答:“真的,妙子很喜欢玩儿,可以带出去喝酒,也可以打包的那种。”

“你说的话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啧啧,简直难以置信,你们竟是这种店。”

五月摇头:“我们店不是那种店,只是不管哪里,公司也好饭店也罢,哪里都会有那种爱玩爱闹的人罢了,我们妈妈桑人很好,只要不过分、不影响到工作就行;再说这里是日本人聚集地,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哈哈哈,这倒是。”

“……不过,要是等她的话,必须要等到她工作时间结束哦,我们的本职工作还是居酒屋里的服务员。另外山原桑可不许说是我说的哦,这种事情嘛……”

山原的面皮微微有些发红,“吱”地一声,又啜了一口酒,说:“明白明白,不能摆上台面去说。一定要等到工作时间结束后对吧,哈哈哈。”

五月等他喝完,为他又注满一杯酒,笑说:“山原桑请慢用,我要去找我的名牌了,否则要罚款赔钱呢。”

然后那一晚,赤羽都过了打烊时间,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领完奖金准备下班了,吧台上的那位年老客人还端坐不动。妙子随着久美子为别的客人唱生日歌,喝了个半醉,她手下的女孩子就去和客人说:“客人,我们要下班啦,您能否……”

山原闭目遥想和妙子翻云覆雨的美妙画面,脸不知不觉就兴奋成了紫红色,嘴里却一本正经道:“我在等妙子,你去叫妙子来和我说话。”

那女孩子就只好飞跑去把已经换好私服的妙子找来,妙子大着舌头背课本似的说:“我们已经过了最后点菜时间……不对不对,是到了打烊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客人您能否……”

山原终于站起身来,亲昵地拍了拍妙子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说:“等了你很久了,我们一起走。”

妙子听得似懂非懂,但看这客人架势就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先吓了小小的一跳,连忙摆手。想说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我们店是不允许这个时间和客人出去的。但心里一急,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只有回头张望,希望有人能来帮她一帮,但又害怕被人听到山原所说的话。

山原本来也已喝醉,这时就不管不顾地上前来拥住她的肩头,说:“走,走。我带你去喝酒……我酒店里还有泳池,可以游泳哦……喝完酒,我再带你去游泳。”

店都要关门了,店里还有个日本人在,这事情本来就奇怪,看他再和妙子纠缠不清,一堆准备下班的闲人就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这群人大都听不懂山原说的是什么,但看他神色就觉得不是好话,就有人赶紧飞跑去找人去了。

山原看妙子神色,不由得莫名所以,压着嗓子说道:“我,你,一起去喝酒,不是说好了吗!我坐等你到现在……”

山原的话,妙子听懂了七八成,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心想不好,要是传了出去,自己的名声只怕不保,吓得脸都白了,急着想叫他闭嘴,然而满肚子的话却说不出来,只能伸手使劲去掰他抓在自己肩膀上的魔爪,一边不停地鞠躬行礼,嘴里语无伦次说:“谢谢光临,客人慢走,晚安,做个好梦哦——”

日本人毕竟是日本人,山原即便酒醉,却还顾着自己的面子,抓着妙子的肩膀低声发怒;“你不愿意吗?你想反悔吗?只是我山原英世等了两个多小时,这时间怎么算呢?你说!”

这边还在纠缠,那边美代、有希子都跑了过来。这些人都是人精,看着情形就已经明白大致的来龙去脉。有希子把妙子护在身后,一边给山原弯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肯定是妙子她今天言行不当,才使您产生这样的误会,实在对不起,我们今后肯定会教育好店里的员工。但是也请您谅解一下,我们是饮食店,不是外面的酒吧,员工不能带出去喝酒,更不能打包带回去的。”说话时,久美子已经亲自跑去倒了满满一杯大麦茶递到山原面前去。

那边,妙子的男朋友小胡也从厨房里跑来看热闹,见是自己女朋友出的事,一问,一个日语不错的领班就耐心给他解说,说他女朋友原先答应和日本人去酒店喝酒游泳的,怎么突然又不愿意了,害的客人白等了大白天,心里肯定不开心啰,现在正在发酒疯,和他女朋友算账呢。

小胡气得发晕,喝一声:“我去砍死这个鬼子!”把头上厨师帽摘下往地上一掼,就要往人群里冲,转眼被人拉住。他原地冲妙子大喝一声,“给我死过来!”妙子挪过去,离他还有老远,他一伸手,就送了女朋友一个超大超清脆的耳光。妙子“哇”地一声,痛哭流涕。

山原见被这么多人围观,自觉丢了好大的面子,说:“你们都回去,我们没事,我们没事。”又嘀咕,“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了,原来不能啊,那算了,我走了,下次还来……”拎起吧台圆凳上的皮包,推开人群,往外走了。

一群人簇拥着美代把山原送到门口,山原面上讪讪,嘴里还是嘀咕:“原来如此……你们日语都说得很好,有一个尤其好……”放眼望去,身后来送他的人里面没有那个日语说得很好,却不巧丢失了名牌的女孩子。

五月远远地站在一隅,静静地看这一出闹剧,腔子里的心脏却砰砰直跳。心跳的原因有紧张有害怕,有对于自己耍这些卑鄙手段的不耻和鄙夷,但更多的却是惊诧和满足,惊诧于语言的力量,满足于这一年的辛苦所带来的回报。

作者有话要说:放防盗章是因为最近看了一篇祈祷君写的博文《我为什么要防盗》,当时看完,深以为然。

再次感谢小伙伴们的体谅!

25、22.9.28

山原走后,妙子被小胡又连抽了两个耳光,好不容易被久美子等人拉开,肿着脸回宿舍哭了一夜。第二天,宿舍里气氛有点怪,舍友们不愿听妙子在电话里和小胡吵架哭闹,纷纷避了出去。五月和妙子住在一间,更是呆不下去,早早地就爬起来去找七月。

咖啡馆今天歇业,五月直接找到七月的宿舍里去。因为她几乎每周都来,和七月的舍友们早就熟了,一路和七月的舍友打招呼,一边进了七月房间。七月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她吃胖了一些,皮肤变白了好些。手机上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她一边看,一边无声微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五月心中窃喜,七月心情好,就意味说话会和气很多,不会对她冷嘲热讽。果然,七月看见她,并没有阴阳怪气地问她“你为什么又来了”之类话,反而往床里挪了一挪,让个地方给她坐。

五月坐下,把包里的两盒明治巧克力掏出来,放到七月的床头柜上,问她:“笑什么?笑话吗?”

七月抬眼看她一下,没有说话,又去看手机去了,对着一条短信笑了半天,再斟字酌句地回复短信,然而打了两行字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全部删光,再重新打字。

五月警惕起来,小心翼翼问:“你谈恋爱了?”

七月白了她一眼,翻了个身,把手机遮住了。七月上铺的小姑娘从上面伸了个脑袋下来,笑嘻嘻地说:“可不是,她这两天奇怪得很,有空就抱着手机发笑。”

五月问:“哪里人?多大了?干什么的?不会是你们店里的厨师吧?对你好不好?”

七月白了她一眼:“你烦不烦,问题这么多,你以为你是谁?”

五月像幼儿园老师诱哄小朋友似地柔声说:“说给我听,我给你参考一下。还有,我以后找男友会介绍给你,所以你找男友,是不是也可以说给我听,介绍给我认识?”

七月说:“说完了没?说完了回去吧。没事别再来了。”

五月心急:“不说是吧,手机拿来我看。”

七月皱眉打量她:“您老谁啊?我怎么看着有点面熟?好像我小时候在哪里见过您老似的?”

五月无奈叹气:“得,不说拉倒。”

到了中午,五月躺在隔壁的一张空床上翻杂志,杂志太无聊,干脆打起了瞌睡。七月上铺的女孩子下床来,问七月要不要出去吃东西,五月忙睁开眼睛,跟七月说:“我肚子也饿了,帮我也带一份回来。”七月顺手把她刚才带来的明治巧克力丢过去,五月又丢还回来,“这个不行,想吃炒面。”

七月张嘴想要说话,五月已经先开口说:“知道知道,你不认识我,你就当自己好心做善事好了,反正你也要吃饭的,帮我带一份回来就行,炒面里不要豆芽。”从皮夹子里抽出钱递给七月,七月哼一声,接过钱,和同事出去买炒面去了。

她两个人去得远了,还能听到她同事劝她:“七月呀,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但你也不能对人家这样凶,我要是有这样一个表姐,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等声音再也听不到的时候,五月立即从床上弹起来,到七月枕头下一摸,手机到手,解锁,查看信息,信息共十几条,不算多。但发件人的名字都很奇怪,头一个就是“无名司机”,再看下去,有“热心保安”、“怪阿姨”、“啰嗦叔叔”等等。

再看信息内容,不由得就看出一身冷汗来。

先是啰嗦叔叔的,信息很长很长:小妹妹,相信我,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一帆风顺、顺顺利利地度完一生的。任何人都会经历低谷,遭遇挫折的,难道每个人都要选择死来解脱吗?大哥我离了两次婚,有严重关节炎,连两楼都爬不动,房子在离婚时判给妻子和孩子,我自己净身出户,现在和老父母一起住,同居了一段时间后就被父母嫌弃饭量大……如果按照你这种心态,我是不是也该早早了断了?但我现在不还是好好地活着吗?所以,小妹妹,要坚强。毕竟,大哥我都还在不懈努力哪!加油!

啰嗦叔叔的下一条就是热心保安的:小妹!千万不能做傻事!你把地址给我,我请假去看你!一定要冷静,不要在冲动的时候做任何决定!请放心,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黑暗,还有光明,只要你能度过这个难关,相信你会有更好的未来。”

无名司机的信息也是差不多的调调,劝她看开些,跟她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做人要看开些,要不然会活的很累,总之做人要积极向前看,多看别人阳光的一面,不要过于在意别人的阴暗面,云云。

只有怪阿姨发来的信息是这样的:我最近网上查了一下,貌似你提到的几种自杀方法都不太好,只有割腕还可一试,但一旦实施时,多数人会犹豫,对自己下不去手。据我看来,好像只有烧炭才是最理想的方法,可惜你没有车,实施起来有一定难度。

五月看得冷汗淋漓,手指抖得厉害,花了很久才把收件箱关掉,切换成发件箱。见她最近发出去的信息有多条,但大都是群发信息,而且收件人的号码前十位一模一样,只有尾数不同,可见是随机盲目发送出去的。

而她发送的信息内容也千篇一律。最早的一条是:唉,我觉得人生失去了希望,活下去没有任何的意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连个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我死后,会有人想起我吗?会有人为我赶到痛心吗?我要走了,永别了。冥冥之中,你能收到我的信息,说明我们是有缘分的,是不是?那么,你能记住我吗?朋友。

或者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为什么世界对我这么冷酷无情?对这个世界失望透了,不想再活下去了。

大概是她这些信息发出去,才收到那么多热心人的回复的。热心人固然多,但也不乏怪阿姨这样热心和她探讨死法的怪人。

五月心里乱纷纷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手里捧着七月的手机呆坐在床头。

七月拎着炒面回来,自顾自地脱衣服,挂钥匙,还没看清五月手里有自己的手机。五月闷声不响,一把将她拉到门外,手机递到她面前去:“你这些乱糟糟的黑暗信息是怎么回事?”

七月“啊”地怪叫一声,扑上来抢手机,手机抢到手,却又笑眯眯地问:“你觉得这样好玩不好玩?我最近很爱玩这个游戏,觉得很有趣。”

“你觉得有趣?消遣别人的同情心叫有趣?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是什么心情?”

七月从她手中把手机抽出去,一条条的审视自己和别人的信息,说:“不是很有趣吗?本来以为没人理睬我这个无聊的游戏,谁知道一发出去,马上就有好多回信,各种劝说安慰。想一想他们在不知道的地方心急如焚,我都要笑死了。”

五月又气又急,几乎要发疯:“拜托你今后别再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七月漫不经心地翻了个白眼:“哟,话不投机半句多。”转身要走,被五月一把扯住。

五月抓住她问:“这纯粹是你恶作剧,还是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七月有些不耐烦起来:“总之不关你事。”

“你这个样子算什么呢?再发这样的信息,我就——”

“——不用你管。”

五月看她态度强硬,自己不得不放低自己的姿态,以近乎哀求的语调求她:“你答应我,以后不论遇到什么困难,第一时间去找我商量——”

七月抢白她:“你管我!我无聊加心理变态行了吧?总之不关你事,我自己开心就行。想到他们为我担心发愁,却又找不到我的焦急样子我就开心行了吧!”

五月被气得又跑去长风公园吹风,然后今天心里太乱,长椅上坐不住,就顺着公园门口的一条小马路漫无目的地暴走。马路尽头有一间无任何闪亮招牌的门店,店外张贴的海报上有“招生、自考”一类的字眼,五月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报了一堆自考资料。招生办的老师伸头出来扬声叮嘱:“同学,工行牡丹卡别忘了去办!不要怕麻烦,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记住我说的话:学历是你将来找工作的敲门砖——”

回去的公交车摇摇晃晃,五月单手拉着吊环,单手抱资料。公交车突然一个急刹车,五月臂弯里的资料“哗啦”一声撒落一地,旁边就有好事的乘客伸头看,嘴里念:“日语专业……华东师范大学自考报名……”

五月没来由的心虚,把资料赶紧都收拾起来,紧紧抱在怀内,头埋到臂弯离去,不叫人看见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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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新房内。凤楼把一堆账本都扒拉到一旁,招手对月唤道:“过来我教你习字。”

月唤手里捏着写有钟月唤三个大字的宣纸,一边慢慢看,一边摇头:“我不过是好奇问问罢了……我又不要去考状元,学认字做什么;再说了,我还要回去的,不学啦。”

凤楼眯了眼睛问她:“回哪里去?”

“这还用问,当然是小灯镇我家。”

凤楼淡淡一笑,问她:“真不想学?”

月唤“……”默了一默,见他不作声,赌气似的又加上一句,“我爹会来把我接走的。”

凤楼把手里狼毫一掷,笑吟吟地说:“他们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爹昨天傍晚就已经去县衙告状了。”

“当真?”月唤一惊,连声追问,“后来怎么着了?我爹人呢?怎么还不来接我?他现在哪里做什么?”

她爹还能做什么?在家里睡着生闷气呗。昨天操着扫帚追花轿,追那混账温凤楼,结果把小腿肚子都跑抽筋了也没追上。俗话说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她爹看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儿子及满身是伤倒地不起的罗秀才,心里头实在气不过,就带上两个儿子一瘸一拐地径直去县衙告状,谁料到了县衙,却发现县太爷他老人家不在。一打听,原来县太爷去温家喝喜酒去了。哪个温家?还能哪个温家?自然是那个混账杀千刀的温家。

她爹回家养精蓄锐,第二天一大早,又气势汹汹地赶往县衙,她两个哥哥跟在后头,一人手里抓着一只母鸡。父子三人这一天终于见到了县太爷。

县太爷没有升堂审理此案,而是把她爹请进了后堂,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老弟,埋怨他道:“老弟台呀!你为甚不早些来?事到如今还来告什么状?你女儿昨天便被抬进温家门,到今天连头带尾已是两天一夜,人家该办的事早办妥啦……便是温家老五将你女儿归还于你,那罗秀才是读书人,最是爱惜脸面的,他还愿意与你家结亲?你女儿名声传出去,将来还指望能找得到好人家?即便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你女儿想一想,你告到两败俱伤,今后还叫你女儿如何能够抬头做人?她若是暗结珠胎,一年半载后,诞下温家骨血,你一家子面上有光还是怎地?”

一番话切中要害,说得钟家父子三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县太爷心里暗笑一声,又拍胸口与钟家父子推心置腹说道:“那温家老五我是认识的,人是有些……咳,混。但我的话他不好不听的,你今日且安心回去,我叫他改日去给你家及罗秀才陪个不是,再叫他和你家女儿好生做夫妻过日子,今后不得再沾花惹草,本官我为人最是公正,你知道嘉兴城里的人都称我什么?都称我为明镜高悬的青天大老爷,我青天大老爷的话再不会错的……”

她爹脖子一梗:“那不成,我家幺女便这样被他白白抢去了?!我得把他告倒,叫他晓得咱们这里是个有王法的地儿……”话是来时酝酿好的,只是愈说气势愈弱,“……至于我家幺女月唤,若是受辱于他,我一条绳子命她自尽便是!咱们小户人家,却也有气节要面子的……”

县太爷顿足道:“老弟台呀,你这般固执认死理,非要告自己的女婿,逼死自己的幺女,到头来闹得两败俱伤,你一家子阿是就高兴了?阿是?阿是?我再问你,气节几钱一斤?面子阿能当饭吃?阿能?阿能?我劝你回去再好生想上一想,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一家老小!梅香,送客——”

她爹白跑一趟,还白瞎了两只母鸡,想去温府讨要人,却有心无胆,且身后还跟着两个青天大老爷派来的衙役。这两个衙役所为何来?自然是青天大老爷防着他父子三人去温府要人闹事而派来的。两个衙役虎视眈眈,她爹就怂了,心里窝着一团火,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躺在床上左想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无法可想,无计可施,只能自己生自己的闷气。

月唤嘴硬说要等她爹来把自己领走,但其实心里并没有抱多大指望的,毕竟已经进温家门两三天了。她爹要是能来,只怕早就来了。眼见得天到了晌午,她爹自然没来。吃喝一顿,饭后趴在桌上眯了一会;转眼到了黄昏,她爹还是没来,晚饭照旧饱食一顿。不得不说,温家伙食着实不赖。

等到了天黑,洗漱之后,她终于彻底断念,却又不愿意爬上床去睡觉,就铺了纸,拿起毛笔跟着她的便宜夫君习起了字。

依着凤楼,将眼前这学生拥在怀内,自己的下巴搁在她颈窝处,手把手地教起来最好最妙。但腰与腿都有伤,一动就痛,有心无力;若靠的太近,反而徒增煎熬,遂作罢。

不过,他的这个学生并不难教,才一会儿工夫就学会了三个字,一,二,三。

到第四个字的时候,她就有点困惑了,问他:“一是一条横,二是两条横,三是三条横,一目了然,好记得很,但为何到了四的时候就乱了套了?四不应该是四条横、五不应该是五条横么?以此类推,十就应该是十条横才对。”

凤楼:“……照你这样说,百这一字便该是一百条横,千这一字便该是一千条横了?那么万呢?”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古人算术不好,到了四就数不清了。”

凤楼:“……”

四到十这几个字练习了许久,虽写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是学会了,实在困得不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强撑着不愿意爬上床。李大娘等人看出端倪,过来劝了一声:“姨娘早些上床安歇罢。”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给架到床边,扒下绣鞋,推倒在床,放下帐幔,掩上房门。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不着痕迹地往床里边躲。他今天静养一天,到了晚上,自觉伤已养得好了些,身子可以挪动少许。因此她躲到哪,他的手就跟到哪。她躲无可躲,只得把自己头蒙起来,由着他捏腰窝。他销魂一阵煎熬一阵,手在她身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捏着,有几回都伸到她前胸及腰窝以下的地方了,又被她用力掐了回去。今时不同往日了,她肚子里已有了个小娃娃,要是被他不知轻重地碰着了可怎么好?

凤楼忍着痛侧过身子,把头也凑到她后脑勺上去,亲她的发丝,吻她的后颈。温热湿润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嘴唇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耳后,把她激得身上热一阵冷一阵。他气息不稳,呼吸轻一下,重一下,间或喘一声。她亦如是,紧紧闭着眼,蜷缩在床里边,紧紧地闭着眼。此刻的情形,可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对,不对。她成亲后的日子不应该是这个过法。

阿娘曾和她说过出嫁从夫等一堆大道理,她娘也曾在她成亲前晚含糊交代过她几句要事事依从夫君的话。她本也不是无知刁蛮女子,所以,作为一个明事理、懂进退、识大体的新娘子,她的洞房花烛夜以及成亲后与夫君相处起来的情形应该是这样的:

她被抬进夫家,拜完天地,入了洞房。至晚,夫君应酬完亲朋好友,终于前来。夫君温情脉脉地掀起她的红盖头,问她:娘子肚子饿了不曾,若是饿了,用些饭食后再安置罢。

她含羞答答地抬头看夫君一眼,说:是,相公。

她与夫君饮下一杯合卺酒,然后吃饱喝足,洗漱,理床铺,再与夫君上床安置。一夜无话。次日早起,夫君问:娘子,你头一回离开小灯镇,宿在别人家中,可想家了不曾?夜里睡得还好吧?我没有踢到你吧?

她心想,相公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相公,嘴上就和他说:怎么会?相公放心,你我被筒相距三尺远,没有碰着我,自然也没有踢着压着我。

再然后,夫君就该叫她起床吃饭了:娘子,到了吃饭的时辰了,咱们起来吃饭去。她就说:是,相公。饭桌上摆着的粥饭点心都是她爱吃的,她心中感动,遂含情脉脉地看着夫君,夫君也含情带笑地与她对视。

如此过个一年两载,小娃娃养好,和相公相亲相爱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多少圆满?多少美妙?哪承想竟要遭受这样的难堪和这样的苦恼。

凤楼忍着痛,一下下地亲吻她脑后发丝,听她呼吸渐渐匀停,本以为她已入睡,忽听她低声问了一句:“卿姐儿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原来3千字,替换后6千+,五折跳楼大甩卖啦~~~~谁还觉得浪费钱?过来,某桑要和你谈一谈。

26、22.9.28

卿姐儿她在次日便见着了。

次日,温老爷派老岳带人来查看儿子伤势,凤楼一夜煎熬,都没怎么睡好,直至月唤起身洗漱用饭去了,他这边才算静下心,正要躺倒睡下,听闻老岳过来,只好又勉强坐起。

因屋内有女眷,老岳并不进内室,在花窗前站定,隔窗给凤楼请了个安,说道:“老爷命老奴来问五爷话。”

老子问话,儿子哪敢躺着坐着听。凤楼龇牙咧嘴地下了床,在床前站定,恭恭敬敬地垂耳聆听。

老岳问:“老爷叫老奴问五爷伤好些了没?”

凤楼答:“较之前日,已好了许多。让父亲担心,是儿子的罪过,儿子这两天再三自省,求父亲恕罪,莫要再为了儿子而生气。”

老岳道:“不肖子,狂徒!我问你,我温家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儿孙在床上躺着,叫祖宗过来探视的道理?!”

凤楼昨天一身的皮肉伤,实在无法起身,此刻却不敢为自己辩解,只有连连请罪。老岳接着再训:“混账,你作恶事,却让我成了不孝不悌之人!”

凤楼咧嘴苦笑,无言以对。

老岳隔窗骂了许久,直至把温老爷交代的话一句不漏地骂完,在窗外复又躬身行礼,赔笑说道:“老爷昨日被老太太训了一顿,心里窝着一团火,五爷多担待些。”

凤楼心里的火苗之大不亚于温老爷,面上却恭恭敬敬道:“父亲生气,自然是儿子的不是,儿子惶恐都来不及,哪敢对父亲有怨言。”

老岳又问服侍的人五爷服的什么药,开的方子是否见效等等,再三叮嘱诸人用心服侍,这才回去复命去了。

老岳走后,凤楼想想无法,强打精神收拾齐整了,命人找来一根拐杖,权且拄着,跟月唤说:“随我去给老太太请安磕头去。”

月唤适才听了这一场笑话,此刻正大张着嘴,圆睁着眼,堪堪才回过神。今天天不亮她就爬起身铺纸研墨,比要考状元的才子还要热心,谁都劝她不住。凤楼跟她说这话的时候,她捡起笔,正要把适才没写完的“十”这一字补全,闻言惊愕道:“我也要去?我就不用去了吧?”

凤楼斥道:“傻话,你如何就不用去了?”

月唤振振有词:“因为我是你抢来的啊,人家明媒正娶的才要去请安磕头呢,我不明不白的,到底算什么呢。”

凤楼笑斥:“哪里来的歪理?反了你了。”言罢一个眼色,她便被被李大娘等人脚不沾地地给架了起来,一行人径直往老太太的住处去了。

老太太为着凤楼的伤日夜焦心,才用罢早饭,正要率人去看他,见他亲自过来,以为他的伤已养得差不多了,自是欢喜不已,凤楼自然也绝口不提自己被父亲逼迫前来磕头请安一事。

本来月唤以为她所居住的新房已经装饰得如同神仙洞府一般的精致了,及至到了老太太的屋子里一看,从里到外都陈设得花团锦簇,罗被绣帐,可谓极尽奢华之能事。一眼望过去,但觉眼花缭乱,这个摆设也不认得,那个宝贝也不认得。

老太太的上房里,除了温老爷不在以外,他家人都来齐全了。一屋子都是花团锦簇的妇人,月唤一个也认不得,好在有李大娘在她身后一一说与她听。

她跟牵线木偶一样磕了许多头,行了许多的礼后,忽然发觉似乎有人在死死地盯着自己看,扭头过去,悄悄寻找,发现那道视线来自凤楼的原配夫人许氏的身畔。

许氏和凤楼差不多的年纪,容色不俗,却一脸冰冷神色。适才她磕头的时候,许氏端坐不动,连一丝假笑也懒得挤,她也只顾磕头行礼,却没有发觉许氏身旁竟然还坐着个小小的女孩儿。

女孩儿顶多五六岁,留着齐刘海,面色过于苍白,一望便知是成天躲在屋子里不大出来走动的。见月唤回头,女孩儿便也抬眼看她,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盯视月唤许久。那双眼睛黑眼珠大,白眼珠小,见之令人心生寒意,莫名害怕。女孩儿身后的一个奶娘模样的婆子就俯身在她耳边笑道:“卿姐儿,这是咱们三姨娘,你唤一声姨娘。”

女孩儿仍旧不语不动,眼珠子转也不转,死死地盯着月唤。奶娘忙笑说:“咱们卿姐儿不大爱说话。”月唤不敢与之直视,遂装作害羞的模样悄悄低下头,转而去与二姨娘香梨见礼。

香梨削肩膀,水蛇腰,一双含情带笑的眼,容色不在许氏之下,只是她年岁更小,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自然,能叫凤楼看中的,也差不到哪里去。从始至终,二姨娘香梨面上都是一团喜气,仿佛新纳了姨娘的是她。

月唤低头行礼磕头时,老太太跟许氏笑道:“这两天我叫这孩子专心伺候老五养伤,待他伤好后再叫她去你那里立规矩;至于老五,我晓得你与香梨两个必定要生他的气。何止是你们,便是我和他老子也气恨得不行,为此险些儿被他老子给打死。所以我才劝你们,这两天先不要理睬他,让他一个人受罪去,等他好了我再叫他给你两个赔不是。”

许氏嘴角勾了一丝再敷衍不过的笑,两眼冷冷地在新人身上打着转:“老太太的吩咐,我记下了。”

月唤转到二姨娘香梨面前,尚未及弯腰,便已被她拉起了身,不过一弯腰一抬身的工夫,已听她唤了无数声的妹妹,听她亲亲热热地说:“妹妹和我还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我和妹妹都是一样的,只是比你早进门一二年罢了。”

掩嘴吃吃笑了两声,又说:“咱们家夫人爱清净,又要照看卿姐儿,没空理家里这些俗务。外院的事情自有管家们,内院的事情都是我帮着管,你那里若是短缺什么,着人来和我说一声就成。不过,有五爷在你那里,想来不会叫你受委屈。”

本已从月唤身上收回目光,正端坐着想心事的许氏听到香梨这话,不禁斜眼狠剜凤楼。凤楼则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香梨,香梨恍若未见,低头一笑,拉住月唤的手问她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些什么人,今年多大了等等。旁边就有许多人竖着耳朵仔细听。

月唤心里明白,因为是被那厮忽然抢来的,自己的来历温家人事先一概不知,好奇自然是难免的。

老太太也从儿子那里听说月唤其实是孙子打从外头抢来的,才听说时吓了一跳,生怕人家父兄杀到温家来闹事或是去县衙击鼓鸣冤,又怕这女孩儿要死要活,到时闹出人命来,倒要败坏温家的名声。今天一看,眼见得这女孩儿如今不哭不闹,温温顺顺地磕头见礼,心里不由得夸了孙子一声:好孙子,恁地有手段!

因为这个三姨娘月唤是成亲之日被凤楼抢来的,老子去告官,被三言两语地给糊弄了回去;这且不说,适才给许氏磕头时,又被甩了脸子,可怜见的。老太太便将她叫到身边来,拉过她的两只手,才要问她两句话,却觉出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原来她面上一派镇静自若的模样却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想想也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孩子,初到温家这种大宅院,头一回站到这么多生人面前,便是紧张害怕也在所难免。

老太太心生怜意,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问:“可是用过饭来的?”看她点头,又问她用了些什么,可还合口味等,末了伸手从桌上的果碟里拈起一块蜜三刀递至她唇边,她乖巧地张口接住。老太太笑说,“这是我从前在桐城时寻常吃的果子,只是嘉兴城买不到正宗的……老早也不见得有多爱,越是吃不到就越想吃,这还是叫人特特去桐城买回来,你尝尝看。”

她鼓着腮帮子三两口吃了,老太太心内愈发高兴,命人搬来一只绣凳,叫她在自己身旁坐了,索性把一碟子蜜三刀都推到她面前去:“乖孩子,多吃两块。”

她也不客气,一块一块地拈起塞到嘴里吃了。她吃起来香甜,每到咽下去的时候却把眼睛紧紧闭上,老太太便笑道:“乖孩子,这果子不合你的口?”

她答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甜得我眼前发黑。”

满屋子的人都掩嘴而笑。老太太几乎要喘不上来气,笑与凤楼道:“这孩子说话有趣儿,叫她得空就要陪我说话。”

凤楼点头应了个是,跟老太太告了个罪,慢慢站起身来,旁边的人忙递上拐杖,他接过,都已往外走了两步了,回头一看,她还端着碟子坐在老太太身旁一口一口地吃蜜三刀。丢了个眼色给她,道:“还不走?”

老太太便叮嘱她:“这几天老五宿在你那里,你多留心他的伤,多劝着他,待痊愈再出来走动,怕吹着风,他的伤顶顶要紧。”想了一想,又道,“他从小横行霸道惯了,要是欺负了你,你尽管来同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她一一应下,依依不舍地放下点心碟子,又给老太太施了一礼,这才转身跟出去了。出了老太太的住处,凤楼要来捉她的手,她往李大娘身后躲,凤楼挑了挑眉,问:“人都认得了?”

她掐着手指头算:“你家老太太,一个老姨奶奶,两个年级大些的老姨娘,还有你家二姨娘,适才给我脸色看的那个是你夫人。”想了想,又道,“哦,忘了一个,还有你女儿,温家大小姐卿姐儿。”

凤楼干脆驻足,嘿地一声笑:“我怎么听出有股子嫌弃的味道?敢情你是在嫌弃五爷我?”

月唤吓了一跳,捂嘴做作道:“啊哟,不好了,这也叫你给听出来啦?”

凤楼不跟她计较,只呲牙一笑,说:“悄悄跟你说一声:你不知道,外头有多少女子哭着喊着要进我温家门呢。”

月唤道:“啊哟,你这番抢亲抢得我感激不尽,恨不能逢人便说,说你抢得好抢得妙,抢得呱呱叫。”

凤楼背着手,眯着眼睛笑:“好个伶牙俐齿的小辣椒。”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帝姬,一个亡国帝姬,陶陶。

一个侯爷,一个新朝侯爷,国英。

帝姬曾经很跋扈,得罪人无数,侯爷便是其中一个,不幸的是,侯爷一直很记仇。

一朝国破落入侯爷手,

侯爷:陶陶,上酒上茶上洗澡水——

此处念白:落毛凤凰不如鸡。

帝姬:是,知道了,烦死啦——

此处念白:龙游浅水遭虾戏。

且看亡国帝姬如何在宿敌手中讨生活。

---------为菩提喜写的文案,觉得很满意。大家以为呢?

27、22.9.28

公交车站头太多,五月乘到一半容易睡着,所以动不动就要坐过头,这一次也是。好在古北这一带热闹,到处都是外贸小店,卖盗版碟的音像店,走走逛逛,一站路很快就走完了,磨蹭到下午两点半,径直去了店里上班。

上班时,妙子的身影就没有再看到了,她辞职辞得静悄悄的,和一帮子同事们连声招呼都没打。据洋子的二手消息说,妙子其实今天还照常来上班了,可惜一进店门就被有希子叫到了办公室。有希子跟她说,和客人谈天也罢说笑也好,总之进行友好而又亲切的交流、促进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但她答应深夜与客人外出后又反悔,以致客人闹事,给赤羽的名声带来了极大的损害。此事的影响极其恶劣,极其不好,她的言行已触及到了妈妈桑美代的底线,所以只能请她走人。

妙子走了,她男朋友小胡次日也辞了工作,追随女朋友去了。不紧紧看着女朋友,等着戴绿帽子吗?

妙子的领班位置空了出来,店里的一些有资历的女孩子们蠢蠢欲动,在店长与美代面前各显神通,大献殷勤,希望自己能够被挑中,从此鲤鱼跳龙门,能够坐上领班的位置。

大家既然都有想法,五月自然也不能无动于衷。赤羽居酒屋内,不论升迁或是开除,一般都是由两个店长提名,最后报给美代,由美代定夺。比她资历老的人多得是,以资论辈不一定就能轮到她,而且她也有这个自知之明:她连久美子这一关都不一定能过,所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一切随缘了。

之后两天,轮到她下去开电梯。刚进电梯,就迫不及待地摸出单词手册出来背。她一下去,久美子前后脚也跟了下来,她正背单词背到忘情时,久美子突然出现在面前,笑说:“又在学呢?”

五月估摸着差不多把久美子已经彻底得罪了,再怎么小心也是无可挽回了,干脆大大方方地笑说:“反正这个时候没客人来,随便看看。”

久美子问:“五月将来想做什么?这次妙子不在了,正好竞争一下领班,将来美代桑发现你的日语水平高出我们所有人,就是店长也不是问题。”

五月耸了耸肩,并不回答她的话。久美子也不多说,按下三楼按键,转身上楼去了,跨入楼梯之前,忽然问:“妙子的那件事,只怕是因为你的原因吧?”

五月心里乱糟糟的,把手册收起来,去找卖花的小女孩说话。小女孩好久没和她站在一起闲聊了,也觉得开心,闲话正说到高兴的时候,小女孩突然住口,说:“我生意来了!”一溜烟地撒腿跑了。她也急忙回到电梯门口待命。

没多久,一群客人远远地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朵玫瑰花,看来小女孩的生意做成了。她按下三楼按键,再悄悄回头去看,拿着玫瑰花的这个客人她认识。

他是美代的心上人,姓泽居,单名一个晋字。福井出身,偶尔来上海出差,有个上海女友,女友很漂亮。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个晚上是周一,生意不太好。看见他的地点是松竹梅包房,那时朝子还在。他那天是浅灰色西装外套,穿着jimmychoo的皮鞋,今天则是更为正式些的藏青色西装,配同色系领带,手腕上是一块全钢军工风格的腕表。

她下意识地去摸围裙袋里记着客人姓名特征的工作手册,等手册拿到手,忽然又想到,这个人的姓名啦出身啦我不是记得一清二楚嘛。自己觉得好笑,把工作手册又塞回去了。

与泽居晋同行的一个头发稀少的老头儿侧过头,低声与泽居晋笑道:“你一进电梯,她就一直盯着你看呢。”五月仔细想了一想,这个人大概就是那个爱给人发日币小费的白井了。

“嗯,看到了,她看的应该是花。”泽居晋微微一笑,淡淡应了一声。

电梯空间狭小,这两个人的声音固然压得很低,但五月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脸上刷地红了一红,往旁边闪了一闪。她的反应太过明显,刚才说话的白井又嘀咕了一声:“什么呀,都听懂了嘛。”一伙男人低声闷笑。

旁边有另一个不认识的人伸头过来看了看五月的名牌,嘀咕道,“原来叫五月。”

五月贴着电梯门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好在三楼转眼就到了。电梯门打开,五月伸手挡住门,恭请客人入内。电梯外面,已经候着两排女孩子,正在朝客人鞠躬行礼,而美代首当其冲,身子弯得尤其低。

泽居晋临跨出电梯门前,突然回身问她:“喜欢这花?”

她来不及说自己刚才不知怎么就发了一瞬间的呆,其实并不是想要看他,更不是喜欢这朵蔫巴巴的玫瑰花。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张张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泽居晋把手上的花递给她,她也就稀里糊涂地接了过来,连谢谢都忘了说。

其实并不是头一次收到客人送的东西,有些熟客回国后,会带一些化妆品啦小点心啦拿到店里来送给女孩子们,寒暄说:“平时承蒙你们的照顾,真是感激不尽,这点小小心意,请务必收下,今后还请你们多多关照。”诸如此类的。说客气也客气,说虚伪也虚伪。

今天不过是收到一支玫瑰花而已,她却觉得有些惶恐不安,花拿在手里,心却有些发虚。收这花的人,不应该是她,应该是他的漂亮女友,应该是倾心于他的美代才对。

用餐高峰时间过去,客人渐渐少了,她负责的客人也都走光了,一时无所事事,就把玫瑰花插在围裙口袋里,在店内转悠。

大厅里,有希子正领着洋子在灌一个客人酒,那客人喝得满面通红,已经醉了大半,白衬衫的纽扣松开几颗,领带则系到了额头上,滑稽如七、八十年代北方坐月子的老娘们。又一杯不加水不加冰的纯烧酒下去,那客人干脆把腰间皮带也抽出来乱甩,像是牧马人甩鞭子打马一样甩出啪啪的声响,动作太大,西装裤腰也随之松开,露出里面的条纹平角内裤来。

“范思哲和cK。”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来,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一句话。

“什么?”五月没听懂,转身去问她,“什么和什么?”

凉子不敢抬手去指,就使眼色给她看:“西装是范思哲的,平角内裤是cK的,领带我看不出。”

洋子看客人出洋相,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有希子则矜持地与另一名客人大谈teresateng,二人说到高兴处,一同敲着桌面哼起了《FireofLove》。一旁的野原闹腾的太厉害,同桌的一个颇有风度的老者喝道:“喂!野原,适可而止!野原!喂喂!不觉得丢人吗?!”

洋子转眼看见五月和凉子,招手叫两个人过去,自说自话地倒了两杯梅酒递给两人,五月本来想托辞不喝,看凉子伸手接了过去,有希子也在旁边,于是笑嘻嘻地和一个看起来有几分面熟的客人碰了碰杯,举起来往嘴里一倒,一杯梅酒见了底。客人拍拍她的肩膀:“五月酱好酒量!”

洋子拿着空的梅酒瓶子问他:“还要开一瓶吗?”

“开!”

洋子转头,对吧台的方向挥一挥手,翔太抬头看过来,洋子弹了弹手中的空梅酒瓶子,翔太会意,捧着一瓶梅酒一路小跑送了过来。

半分钟过去,五月的脑袋变轻,晕晕乎乎地想发笑,恐怕洋子还要她喝,就趁她转身说话的空档悄悄溜走了。

野原那里抓着裤腰甩着腰带,隔壁桌的几个日本女客抽着七星,对他侧目而视。这边又有两个五六岁的双胞胎熊孩子嬉笑着在大厅内你追我赶,他们的妈妈则紧跟在后面低声喝止:“纯一,裕二,快停下,否则爸爸要发火了哦,我要去告诉爸爸了!”

日本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何时何地都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哪怕很小的小孩子在公共场所都会很安静,这一对双胞胎属于例外中的例外了,他们的妈妈对此十分羞愧,腰几乎都没有直起来过,一面追,一面对两旁客人不停地鞠躬道歉,嘴里说:“不好意思,十分不好意思。”

抽烟的女客们皱着眉头,打量着吵闹如集市的大厅,其中一个看着闹得不像话的野原,一边优雅地弹了弹烟灰,说:“不知道他们的太太在家里怎么想……对了,听说理纱最近和你先生回他家去见父母了?怎么样?还习惯?”

另一个颇为吃惊的样子:“纳尼?理纱跟他回家了?”

理纱先叹一口气,再诉苦道:“嗯,回了。在上海的时候大概是我太乐观了,这里,上海的便利程度和东京不是相差不大?”

“嗯,有时候我也会产生我人还在日本的错觉。”抽烟的那个接话。

管这桌的真纪正在看旁边野原耍猴,五月喊了她两声,她看得入迷,听也没听到。五月就到这桌帮忙换下已经摁满烟头的烟灰缸,再慢腾腾地收拾桌面,一边竖着耳朵听女客说话。

理纱抬头对她说了一声谢谢,继续对女伴抱怨:“……这趟和他回去之前,我想总是江西的省会,和上海就算有差距,想来也不会相差太大,所以简简单单地收拾了个行李箱和他就去了。才一到地方,我就大受打击:太脏太乱了。日本也有城市农村的分别,各个地方之间也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差异。这里却不行,差距之大,会使你怀疑根本不在一个国度。

“条件上的艰苦也就算了,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生活习惯,要不是因为他,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他在那一对邋遢父母的手里能活到这样大,也算是奇迹,对他不能不同情……总之,我在他家的那几天,只能舍弃了我身体里的日本人,使自己尽量融入……”

叫理纱的客人抱怨个不停,她的女伴们听得津津有味,一边点头附和,不时插一句嘴,说:“不会吧?怎么会这样?”

“简直难以想象……”

五月也觉得有趣,还想继续听下去,只是烟灰缸换了,盘子撤了,桌子擦了,事情做光了,也就没有理由再留在人家台子边上听热闹了,只好转身走开,继续在大厅里转悠。

前面有一桌中国客人,小两口,熟客,北方口音。两口子年纪都不大,但都不爱打扮,老公经常是盯着一头油腻头发,肩膀上均匀地落着一层头皮屑;老婆则素面朝天,带着一副堪比啤酒瓶底的高度数眼镜。老公的腰上常年挂着一串钥匙;老婆的一个买菜帆布包从不离身。总之是扔到路上一转眼就找不到的两个人,但一周的七天里,总有三天以上的时间会来赤羽用餐,几乎把赤羽当做了他们家的后厨房。

这两口子有时是两个人来,有时带着小孩子一起来,一家人点起餐来也挺吓人,个个能吃会喝,但绝不浪费,言谈举止也都挺客气,五月喜欢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的客人,所以对他们一家就很热络。既然看见了,就过去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小两口今天带了几个朋友来,见状都说:“哟,熟客嘛。”小两口大约受了恭维,心情颇好,笑眯眯地向她点了点头。

五月帮忙上了一个菜,为一桌人倒了一轮大麦茶,又问小两口:“今天你们家妞妞没有来啊?”

妞妞就是他们家小孩子的名字了。小两口心情好到极点,就也和她亲亲热热地和她唠了两句嗑:“妞妞这两天感冒啦。我家阿姨不让我们把她带出来吹风,等她感冒好了再来,下次去你那里啊!”

正与客人说话,凉子又跟过来,抬手指向大厅一角:“看。”

大厅的角落里,赤羽的服务员桃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在和一个客人用餐。二人吃着饭,一边比划着说话,每当桃子说话时,客人都要侧耳细听,因为她语法不会,组织不了句子,只能简单地堆砌单词,一句话要说上半分钟,磕磕巴巴,词不达意。

五月听得着急,干脆不去听,只说:“桃子蛮好,反正要吃饭,就来咱们店,肥水不流外人田……咦,她在吃目鱼刺身,天,那个东西她也吃得下去,比生面糊还难吃。”

凉子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姐!不是叫你看她吃什么喝什么,你看看她今天带来的客人。”

28、22.9.28

桃子带来的客人大概三十多岁,国字脸,毛发茂盛,头毛多而黑,一脸的络腮胡,绝对是相貌堂堂。比之朝子的老男友青山,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五月眨巴眨巴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摸出小本子翻了翻:“服部,毛发多而密,高大魁梧,年纪三十五六,是一家日文杂志社……让我看看,是上海漫步、还是超级城市的主编……话说他怎么啦?”

凉子伸手指指天花板,神秘兮兮地说:“服部老早是上面酒吧的常客,最近迷上桃子,酒吧不大去了。听说对桃子是认真的,还对桃子说过‘看到你纯洁透彻的眼睛,我一天的疲乏都烟消云散了’之类的情话,搞不好两个人真能结婚也说不定。”

五月恍然大悟:“哦哦。两个人看外形倒也登对。”说完,不禁对那客人多看了一眼。

“登对个什么?”凉子酸溜溜地冷笑,“桃子哪里好看了?尖嘴猴腮,穿衣打扮丝毫没有品位,初中都没毕业,笨得要命,九九乘法口诀都背不出。和她一起出去买东西经常能看到她数手指头算账……没到上海前是不良少女,跟着地痞流氓混的那种,她哪里配得上服部啦。服部眼睛大概瞎了。”把两个人都损了一遍,心里这才舒服一点似的长长出了一口气。

凉子因为妒忌,说出的话酸气冲天,可信度自然也就要大打折扣。

桃子其实可爱非常,脸小眼大,身材苗条,和悠长假期里扮演小石川桃子的稻森泉相似如姐妹,恰好名字也都叫桃子。虽然在穿衣打扮的品味上此桃子比不过彼桃子,但总的来说,说是我见犹怜的甜美女孩总没错。

两人站在走道上说话,有跑菜的人端着慢慢一托盘的寿喜锅的材料过来,一路叫着:“当心当心!请让一让——”

五月趁机和凉子分开。转过吧台就是一排包房了,几间包房里就数江之岛最热闹,一群人在里面闹哄哄唱着日语版的《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歌声高亢欢快,把流淌于店内的美空云雀的《川流不息》盖住,美空云雀的哀愁也就被碾压的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唱这一首歌的缘由是什么,但男女大合唱里能听得出久美子的声音:“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然后随着歌词一齐拍手跺脚,把包房里的草席跺得咚咚响。

五月皱皱眉,转身要走,谁知一脚踏到一个人的脚面上,吓了一跳,连忙向人道歉,连声问:“有没有踩痛?”

被踩到脚的人穿着一双轻便拖鞋,是包房里的客人。不过他并不生气,说:“五月酱,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定睛一看,原来是小樱井。小樱井和他爹老樱井完全是两个类型。老樱井人见人憎,鬼见鬼愁,小樱井却是个腼腆清秀的大好青年,因为他爹太色的缘故,连累得他在赤羽也不大受欢迎。他爹老樱井在仙霞路附近有一家经营办公家具的贸易公司,他则是老樱井手下的二把手。虽是公司的二把手,但在一把手他爹面前却胆小懦弱如幼儿,有时不知说错哪句话,老樱井就立马拍桌子骂人,当着一堆人就能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暴怒时甚至会浇他一脸的茶水。最近老樱井回日本度假,他这才活泛了一些,吃饭时偶尔和女孩子们说笑一句。

五月见是小樱井,忙转头四下看看,见老樱井不在,这才向他问好,又说:“托您的福,一切都好。”这句话是再标准不过的应对句式。因为美代刚好从身边经过身边。

小樱井也说:“我很好,五月酱好像瘦了点。”挠挠头,又说,“对了,我上次听说你爱,我最近要搬家,家里有很多口袋书,大都是些推理,不知道你需不需要,如果你要的话,我下次带来给你……”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樱井桑,您真是太好了。”推理她是不大爱看,但还是捧着脸作眼冒星星状。眼梢瞥见美代送完客人正在往回走,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已经蔫巴得不能见人的玫瑰花,说,“我也有礼物送给你哦,玫瑰花,喜欢吗?”

小樱井把那朵花接过去,咧嘴笑了一笑,诚心诚意道:“真是送给我的吗?啊,真让人高兴。话说,为什么要送我玫瑰?”

“因为喜欢樱井桑啊,所以今天就特意给樱井桑准备了玫瑰,今天能看到樱井桑,真好。”

“啊,是吗,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小樱井喜滋滋地把花接过去,伸手又挠了挠头,问,“我最近要学中文,可惜总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老师,方便的话,五月酱能否把电话号码留给我,有问题的时候,我想也许可以……”

美代经过身旁,向小樱井点了点头算是寒暄,又笑眯眯地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色。如她先前所料。

美代正和小樱井说话,突然眼睛一亮,马上撇下这边的小樱井,快步上前,向五月身后的方向说道:“您怎么在这里?”

五月的身后,是泽居晋带笑的声音:“嗯,去洗手间来着,回来时路上有人说话,因为挡着路,就等他们把话说完。”

然后,五月就僵了一下,回过头,泽居晋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脸上挂着颇有嘲讽意味的笑容,正漫不经心地看酒架上的存酒们。她不知道对旁边的小樱井说了句什么,小樱井点了点头,扬了扬手里拿着那朵她从别人那里收到的花,说:“再次谢谢你特地送给我的花,我心里真的是非常高兴……那么,就一言为定了啊。”

五月垂头,默默闪到一旁,把通道让出来,泽居晋笑笑,由她身旁经过,回到他的包房里去。他今天的包房还是松竹梅。

江之岛的大合唱结束,美空云雀的歌声再度传来,此刻正唱到:

这条细细长长的路

通向那远方的故乡

崎岖不平的路

弯弯曲曲的路——

声音低沉,曲调寥落寒怆,勾出五月心中无限的忧愁。

夜里临睡前,她在脑子里盘点今天一天的得失收获。背了单词几个,复习语法十数条,收到一枝玫瑰,另收获小樱井的好感与推理若干,得到所爱戴的美代桑的赞许眼神一个,最后被人小小地嘲了一下。总的来说,得大于失,这一天过得还算可以。除了借花献佛被人撞破,略显不太高明以外。

最后她为今天做了一个总结:酒多伤身不说,更容易使人听觉失灵,今后要珍视生命,远离洋子。

第二天上午,一大早起来,去银行办卡,路边店拍好照片,去学校报名缴费领教材。十点多办好手续,再跑去七月那里看她。七月正好关宿舍门准备去上班,看到五月,也不说话,径直往外走。

五月默默跟在她身后,七月走路时还是捧着手机看,不时吃吃低声笑。五月忍不住问她:“今天又发那种信息啦?”

“发了。”

“有收获没有?”

七月乐不可支,把手机递给五月看。七月今天发出去的信息大意是活不下去了,好想死,有没有人陪我一起死,云云。千篇一律的调调。但今天回信的人还没来得及起外号,只有一串手机号码,人家就回了一句话:晕,你大概精神不大正常吧?我要抓狂了。

五月怕自己也要抓狂,扫了一眼手机,赶紧又还给她。她在低头编辑短信,回复人家,大有不把人逼发狂决不罢休的架势。

咖啡馆才开门没多久,就涌进一堆老爷叔老阿姨,这些人进来,也不招呼店员,自己动手把两条桌子拼在一起,然后招呼店员点咖啡,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攀谈拉扯。五月挑了一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香草拿铁。店长也在,因为认得她,就过来寒暄了几句,五月问:“你们这里什么时候成了老人之家了?”

“是相亲角。”店长无奈苦笑说,“我们店最近搞周年庆,凡是办会员卡的客人,咖啡可以免费续杯,然后就吸引了这些客人过来,全是退休后无所事事的老年人……这些人咖啡可以一喝一天,不过他们本来也意不在咖啡,而是来轧朋友。现在咖啡馆生意不仅没有变好,反而有些常客不再来了,嫌吵。”

“活动要什么时候结束?”

店长发愁:“原定半年,实在吃不消,正在想办法。”

五月看手机,才十一点多,时间还早,就坐着喝咖啡看七月工作。七月同事悄悄地和七月说:“你这个表姐不会爱上你了吧?你看她看你的眼神,妈呀,也太温柔了吧。”

七月哼笑一声,说:“切。你稀罕,你去认她当表姐,跟你说,她这人最喜欢照顾人。”

五月坐了半天,看看到中午了,又叫了一个三明治慢慢地吃。店内老头老太的人数愈来愈多,数数人头,至少有二十来个,女多男少,喉咙一个比一个响,想听不见都难。

一个六十多岁、梳着披肩大波浪发型的老阿姨来晚了,只能加了个凳子坐在长条桌旁,才一落座,就大谈起她的择偶标准:“我希望男方养我,退休金不低于四千元,要有房子,子女不能来抢。”

一个老伯笑着凑上来说:“小阿妹,侬看我符合条件吗?我主动向你求爱。”把一把助动车钥匙拍到桌上,“喏,大奔。”

老阿姨打量他两眼,矜持地抿口咖啡道:“我不要,我牙齿只只都是好的,你倒镶了一口的金牙。还有,你身上味道太大了,龌蹉来兮的,不灵。”

“再给你看我的信用卡。”金牙老伯受挫,竟然毫不气馁,从皮夹里摸出卡片,一张张码在桌上,“四大行-□□、信用卡、Visa卡、银-联卡,还有咖啡馆会员卡。”

摆完卡片,他又竖起拇指对着自己的脸:“爱上我,你走大运了。”

老阿姨丢给他一句:“十三点。”不再理会,翘着指头,捏着喝空的咖啡杯找店员续杯去了,老伯则挪个座位继续物色。

五月临走前,招手叫七月出去说话。七月面无表情地扬了扬手:“钟小姐再见。”

她同事推她:“人家等你说话呢。”

七月只好跟过去,五月交代道:“你店里现在乱糟糟,你脾气又不好,千万不要和他们起争执。客人和店员之间一旦发生冲突,你店长再好,他还是会选择客人而不是店员。”

七月说:“哟,经验之谈嘛。”

五月回想起那段往事之前,急忙摇了摇头,强行切断自己的思路:“反正你小心一点为是。”

七月撇嘴一笑:“我在讽刺你呢,都没听出来。”

五月强忍住气:“外语有兴趣学吗?”

“……”

“问你话呢。”

“不想和你说话。”

“要去古北那边找工作,和我在一起吗?”

“不要。”

“你这里离华师大很近,你下班以后,要是有时间,可以考虑去自考,或是进修一下,学个技能,考个什么证书出来,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切,这还用你说,我只是暂时混混而已,将来怎么样,我自有打算。你以为我是你?盘子碗端得欢天喜地,誓将服务员做到底。”七月面上嬉笑如旧,话语恶毒无比。

五月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才走开几步,却又转身回来,哆嗦着手,从包里取出给两盒巧克力塞到七月手里。

姐妹二人小时候都爱吃甜食,七月尤其爱吃巧克力,但七月那时候还在钟家的时候,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零食吃,所以现在每次她来找七月,总是会带几盒巧克力来。可能七月不再需要,但她却是非带不可,几乎成了一种仪式,不带不能安心。

七月倒楞了一下,随即把巧克力又赛回到五月包里,说:“不用,下次不要再买这种东西来了,你带来的东西我是不会吃的,你每次走后,我都送给别人吃啦!”

回宿舍放下书,把晾干的工作服从天井里收回,熨烫平整,和同事们步行去上班。时间还早,慢腾腾地脱下私服,从包里取出衣襟上印有“赤羽居酒屋”字样的日式交领大襟工作服穿上,系好围裙,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照了一照,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钟五月,加油!”一语未落,忽觉眼角发酸,揉了一把,就势捧住脸,没出息地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小情话》

29、22.9.28

嘉兴城,温府内。出了老太太的居处,凤楼与月唤走一路拌了一路的嘴,凤楼不管说什么,月唤都要呛他一句,还他一句嘴。李大娘看二人拌嘴,忙过来打岔:“五爷不是说还要去书房给老爷请安?怕耽误久了,老爷又要生气。”

凤楼略一摆手,道:“你们先回去。”

李大娘等一群人簇拥着她回去,听她自言自语嘀咕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家中要是有那样两个如花似玉的娘子,我必定会万千珍重,不再去外面胡来的……”

李大娘以为她受了气,心中不平,遂慢声细语与她道:“咳,咱们夫人早年也还好,近些年性子愈来愈差,她对五爷也是那样,二人成日里争吵不断的,你莫要放到心里去。”叹口气,接着道,“好就好在她从不管家事,每天除了给老太太请安问好,从不到外头走动;二姨娘姓瞿,名香梨,成天笑嘻嘻,笑嘻嘻的,对下人也是一团和气,嘴好,好说话,从不使人为难;老太太也是最最心善的一个人。今后不论有什么难处,和老太太去说准没错。”

月唤一拍手:“哎呀,我光顾着吃,竟然忘记向老太太说一说我的遭遇了!”

李大娘擦一把汗,说:“这个不算。”

生怕她还有二心,走了一路劝了她一路,大意无非是说温家人都是好人,温家也不是虎狼窝,只要安心做温家三姨娘,将来好日子长着呐。又说这些年凤楼虽风流名声在外,但家中其实仅有正室许氏并一位姨娘香梨。许氏闺名美婵,乃是凤楼表姐,大凤楼三岁。许家在城中开有古玩店,与温家算是门当户对,许美婵与凤楼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老话又说女大三,抱金砖;加上两家大人有意,因此这二人打小就订了亲。

凤楼一十七岁那年与二十岁的表姐美婵成亲,头几年二人原本也算恩爱,但后来不知为何,许氏生养的孩儿却都养不活,多年过去,也只留住卿姐儿一人。卿姐儿乍一看和常人并无不同,但仔细看就能看出不同来: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玩耍,时常盯着一样东西看,往往一看就是半天。看人时眼珠子直勾勾的,叫她,自然也不理你,冷暖饱饥一概不知。但若说她傻,她心里却又什么都明白。

说到这里时,李大娘左右看看无人,拢住嘴,悄声道:“卿姐儿生下来时,大夫也说了,这孩子先天不足,也留不住,只怕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这孩子也苦,长了这么大,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都靠药吊着命,家里人却天天提心吊胆,恐怕哪一天就……”

月唤暗暗叹息,问道:“这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李大娘摇头道:“这谁说得清?风水看过,法事做过,能人不知请了多少来,都没有法子。那一回,风水先生说大约是住处的风水不好,光是住处都换过好几回,连老太太的屋子都腾给她住过,但有什么用?自卿姐儿生养下来后,五爷与夫人争吵渐多,二人渐行渐远,夫人的性子愈发阴沉,看谁都不顺眼,这几年,五爷与她,便是连话都不大说了,也就为了卿姐儿才会偶尔去东院一回,从不留下过夜的。五爷大约也是心里灰意冷了……你还小,不明白,这种事情,谁能不忌讳?”

又悄声道:“二姨娘香梨原是老太太从前娘家远亲家的女儿,家里穷得活不下去,便举家来打秋风,后来求了老太太,说五爷内宅空虚,膝下荒芜,情愿给五爷做小。因五爷这些年只得了卿姐儿一个,老太太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点头应下了……她识文断字,言语爽快,老太太又巴结得好,老爷常年在外,五爷不大管内宅的事情,这个家便交给她当了。”

月唤点头:“人家常说的那些蕙质兰心的女子,大约就是她这样的。”

“咳!咱们何苦灭自己的威风,长他人志气?自她进温家门,五爷对她始终淡淡的,据我看来,竟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她一家子寄人篱下讨生活,惯会看人眼色的,大约也知道自己在五爷心里的份量,所以也不大往五爷跟前凑,全家人只管巴结老太太一个。初进温家大门时,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管家管了这二年,她娘老子也在外置了房屋宅子,一家子使奴唤婢,好不得意,好不快活。”

月唤忽然问:“他说外面有许多人想进他温家的门,这话可是真的?”

李大娘又咳了一声,笑道:“五爷早年时常在外喝喝花酒,因为这个那个的和人家争风吃醋,打架闹事,颇做过几件荒唐事,但没有一回是当真的,抢亲更是头一回,放心罢。”又道,“本来以为他好了,这些个毛病不会再犯了,谁料突然抢回来一个人,倒叫我们吓了一大跳!”

月唤鼻孔朝天,轻蔑地翻着白眼说:“正是,你们要清楚,是他去抢的我,不是我去抢的他。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谁会把他放到心里去?啧。”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把收到的见面礼收好,瓜子嗑了两把,一时无所事事,又去铺纸练字。李大娘笑她:“姨娘可是要去考状元?”

月唤把笔一掷,生气道:“我有名字!”

李大娘正要去屋外,闻言吓了一跳,急忙顿足,一本正经地重新问道:“月唤你可是要去考状元?”

月唤重新捡起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早上没来得及写完的“十”字,说:“唉,我状元不考,只是做了这些年的睁眼瞎子。可怜可怜。”

却说凤楼拄着拐杖,耐着性子在父亲的书房内挨了许久的训,温老爷刚刚惩治了洗刷老茶壶的元凶,心情还好,所以只讲了一个时辰就住了嘴。凤楼咬着牙听到额头冒冷汗时,温老爷才大发慈悲,摆手道:“去罢!”

凤楼吁出一口气,面上却不敢现出一丝喜气来,微微躬身道:“儿子明日给老太太请过安后再来听父亲的训。”

从温老爷的书房出去,跟着他的人急忙上前接着,软轿也是早已备好的。他上了轿子,把拐杖交给鸡鸣,吩咐道:“去她那里。”鸡鸣是他肚里的蛔虫,闻言也不问那个她是谁,一溜烟地就指挥人把他给抬到了三姨娘月唤处去了。

进了院门,下了软轿,叫鸡鸣等人下去,自拄着拐杖进了屋子。才一进门,便见里屋的门梁下悬着一把新鲜荔枝,撑不住笑道:“我早年随管家去庄子里收租,看到庄子里农人家的咸鱼干肉都是悬在房梁下收放的,如此一来,既不怕被猫鼠偷吃,也可避免受潮发霉,只是从来没看到有人这样收瓜果蔬菜。一把荔枝罢了,你们害怕被谁偷吃了不成?”

倩惜笑道:“这是姨……姨娘叫我系在门梁上的,我也不知道姨娘是要做什么,大约是想把荔枝风干好吃荔枝干。”她没李大娘脸大,不敢当着凤楼的面对月唤直呼其名,纵然为难,也只能以姨娘相称。

月唤闻言,停了笔,摆手道:“不对不对。你们不晓得,若是把荔枝腾空吊起来,它就会以为自己还好好地长在树上,以为自己还活着,这样就能多放好几天,否则要早早坏掉啦。”

凤楼大乐,道:“嘿,爷运道好,抢了个世间罕见的宝贝回家。”

月唤懒得跟他说话,拧身走了。凤楼扯下一粒荔枝,剥开来往嘴里一丢,道:“乖乖,果然跟活的一样新鲜。”

月唤回身乜他一眼,练自己的字去了。凤楼因为走动,身上好不容易结了痂的伤口扯开几处,遂回床上躺了一躺,待养足了精神,又起身教她几个新字。她学得用心,不用督促,也不喊累,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写,一定要练到自己满意为止。

到得晚间,与凤楼各自用了晚饭,洗漱罢,李大娘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捡起毛笔,欲要再接着练,李大娘劝一声:“天不早了,姨娘早些歇息为是。”一个眼风丢过去,静好及倩惜就上前来不由分说,架住她往床上送。

她窝到床里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好累,好困。”言罢,蜷缩成一团,面向里睡了。

凤楼伸展了一下手脚,慢腾腾地挪到她身后,紧紧贴着她的背,伸手去解她的小衣裳。她警惕非常,一只手紧紧地护住前胸,一只手去抵挡,一面吓唬他:“你敢欺负我,我明天去告诉你家老太太,请老太太教训你!”

凤楼在贴着她的耳朵暧昧地嗤嗤笑:“你傻啊。”

她抵挡不住,才三两下,两只手就已被他攥住了。无法,一咬牙,违心说道:“娃他爹,咱们能好好说话么?”

凤楼嗤嗤闷笑几声,几乎要岔了气,好不容易止了笑,头伸到她耳边,道:“等我忙完了再说,或是一边忙一边说。”言罢,凑上来就亲嘴巴。

她在床上乱扑通,不过三招两式便溃不成军,不由得又窘又羞又气。其时,他的手已覆上了前胸,她用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挣出一只手来,胡乱揪住他的一绺头发,硬是把他的人给扯开少许,皱着眉头气恨恨地问他:“温凤楼,我问你,你家中已有了两个老婆,为甚还要抢我回来?”

凤楼道:“我也无法。你可听说过世上有身不由己、情难自禁这句话?其实说起来,都是你不好。”

她气极,诘问:“我哪里不好?我哪里不好?你又看中我哪里!难道是因为你看我吃东西比别的人香甜,才去抢我回来的么!”

他晃了晃一根手指,眯着眼睛回忆道:“那一天我在你家,看见你披着头发坐在豆角架下,手里捧着一把樱桃,脚下卧着一只花猫,而那一天的日头正好,你的影子拉得老长,你不停地往嘴里丢樱桃,腮帮子鼓得老高,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长话短说!”

“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眼睛忽地一跳,心里咯噔一声,下边扑棱一下。”

“听不懂!”

其实前面两句她懂了,但不明白他说的下边扑棱一下是什么鬼话。但她深信,但凡她听不懂的,一律都不是好话。

他想了想,重又道:“我初见你时,心想,咦,这可爱的女孩子不就是我儿子的娘亲么?我认出你的时候,心里立时便咯噔一声,然后就晓得大事不好了。”

“什么鬼话?!”

30、22.9.28

五月无声地流了许久的泪,看看更衣室里挂着的时钟,忙抽湿巾出来擦了把脸,胡乱收拾了下,到外面吃饭化妆做准备工作去了。

今天生意也好,开市伊始,所有的桌子转眼间坐了个满满当当,来的客人几乎都是她认识的熟客。才给这边的金城端来烫清酒,转眼就看见邻桌的妞妞爸妈。小两口今天带着妞妞一起过来了,看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写菜单,还要眼观六路,给那边桌子上菜,为这边桌子上茶,妞妞妈妈颇为同情道:“你们挺辛苦啊。”

五月也笑:“是啊,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这样,习惯了,但我觉得忙点好,比较充实嘛。”

美代领着久美子一路巡视过来,大概是听见她与客人的对话,经过她身边时,特意绕一步过来,亲昵地替她理了理衣襟,转身对久美子说:“我看下来,好像咱们五月喜欢把工作服烫过再穿。”

久美子点头:“的确,棉布衣服容易皱,熨烫一下,看上去舒服多了。咦,五月哭了吗?怎么眼睛都红了?”

五月揉揉眼睛,抱歉地一笑,并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否认也没用,眼睛是红的,眼皮是肿的,人精们是骗不过的。

久美子笑吟吟地说:“五月呀,不是我说你,咱们做服务行业的,最要紧的是笑脸迎人,千万不能带着情绪上班。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哪个客人花钱出去用餐时愿意看到服务人员肿着脸、红着眼?不是晦气吗?”

美代是个即便心里不快,也绝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她只是关切地问五月:“不要紧吧?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了?”

五月正要摇头,却听旁边金城笑道:“咦,五月酱的眼睛真的有点红,和我不就成了一对了?”

五月向来厌恶厨师,但世上却还有“例外”这个词语,而五月的这个例外,就是金城。

金城,京都人,全名金城龙之介,年龄在三十五与四十岁之间,是附近喜来登酒店的总厨。其人性格安静,话少,固执,不懂得变通。一年四季都红着一双眼睛,至于他的红眼睛是烧菜时被烟熏火燎的,还是天生如此,就没人知晓了。

赤羽里面流传着他的很多传说,比如他要求餐厅的清洁工把马桶刷到水可以舀起来直接喝的地步;要求洗碗工洗碗一定要冲洗七道,要是偷奸耍滑,少洗一道,被他知道,立马开除走人。总之其人严苛如魔鬼,固执到不可理喻。

他对自己餐厅的员工的要求高到变态,但自己却一周七天来卫生状况有时达标有时不达标的赤羽用餐。每次来用餐的时间也是一成不变:周一到周六是每晚八点,周日则是晚上六点,因为周日他休息。

他每次来都是一个人,点的酒和菜也都是那两样,一壶烫清酒,小菜三两个。偶尔叫个生鱼片,价格上去了,赤羽的女孩子们跟他说:“金城桑,您今天单点的价格比放题还要贵了,不如我把单点换成放题,这样比较划算嘛。”

一般这种情况,他会说声谢谢,然后再客客气气地拒绝:“不用了,算单点就好。”然后该付多少是多少,绝对不要一分钱的优惠。

要论档次,居酒屋在日本国内其实就是类似于街边吃烤串的小酒馆的水平,而喜来登酒店的餐厅不论是档次还是环境都能甩赤羽八条街还不止。但金城还是一天不落地来赤羽用餐,他从不和赤羽的女孩子们说笑,对妈妈桑美代亦不热络。这只能理解为他对赤羽后厨内一堆来自山南海北的厨师们所烹制的日本菜的的确确是真爱,除此以外,别无他解。

五月这里的台子恰好是金城长久以来的老位子,他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喝着酒,吃着他的小菜,话不多说一句,但这却不影响他在赤羽的知名度。他名头大,一是因为人怪,二是喜来登酒店的缘故。

他不开另收费的酒,但妈妈桑美代却从不冷落他,每次看到他都要过来和他打个招呼,有时也会送他一些时鲜的菜品。势利如美代,对喜来登酒店的总厨这样的业界翘楚面前,还是尊敬有加的。

今天突然听金城冷不丁地开了一句玩笑,美代和五月二人受宠若惊。美代撇下五月,去和他打了一声招呼,问他今天的菜怎么样,今天是不是因为休息才来得比较早云云。金城微微点头,竖两根手指,做了个挖自己眼珠的动作,又向五月笑说:“五月的眼睛和我成一对了嘛。”

五月扑哧一乐,为他递上一块热手巾,换了个骨碟。美代和久美子转身走了,她哭红了眼睛一事自然不了了之了。

金城比往常多喝了一壶清酒,时间也呆得比较久,直到九点钟才起身离开。五月送他去电梯口等电梯,金城双手插在裤袋里,默默望向电梯门,间或扭头打量她一眼。等电梯的空挡里,她轻声向金城道谢:“谢谢你为我解围。”

金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说:“本来就是一对,所以才说的嘛。”

他今天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五月不觉也活泼起来,伸手指了指他的套头衫和自己身上的相同色调的工作服,说:“不止眼睛,咱们两个人今天还穿了情侣服呢。”

金城又嗯了一声,笑了一笑。五月觉得自己的玩笑话可乐又高明,捂着嘴叽叽咯咯发笑,正在开心,金城忽然扭头看她一眼,开口说道:“有人在笑你呢。”

五月吓一跳,急忙转脸,见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群客人。刚才似乎听到有脚步声,但她笑得太开心,就没有在意。这群客人她都认识,为首的那位是长谷川,而他身旁站着的,是泽居晋。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是一件白衬衫加浅棕色圆领套头毛衣,依旧是一身简洁又干净的打扮。

泽居晋每次来的时候,美代必定会亲自出来迎接;他走的时候,美代也都要送到门口,今天自然也是。五月回头,对上美代的视线,美代笑吟吟地对她眨了眨眼睛,以示她说的笑话很好笑很可爱,且不失分寸,十分符合赤羽的一贯风格。

长谷川笑停住,瞄一眼五月,再指着自己的衣服,两只眼睛钉在美代的前胸处:“今天我也穿了和你相同颜色的情侣服过来,不过在里面,不信我脱给你看……”说着就要拉西装裤的拉链。

美代笑着横他一眼,向泽居晋身侧靠了一靠。泽居晋上前抬手向长谷川示意:“电梯来了。”不动声色地把美代挡在身后,美代向他一笑,悄声叮嘱了他一句什么话,随即转身离开。

金城率先进入电梯,越过长谷川的头,向五月扬了扬手,说:“明天见。”

五月红着脸,还在发懵,闻言忙也向他挥了挥手,连一声谢谢光临都忘记了说。泽居晋因为在一群人中最为年轻,就让身边的人先进电梯,自己留在最后。五月含糊向他道了声再见,转身要走时,忽然听他在身后嗤地一笑。笑声虽轻,她却听得出笑声里更甚于上次的嘲讽与揶揄意味。

本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五月却脑子一热,即刻停步,张了张口,想向他解释自己的小玩笑,但他的一条腿却已跨入电梯。五月一个“我”字才说出口,电梯门已缓缓合上。

晚上九点多,客人用餐高峰过去,店内客人陆陆续续都走得差不多了,五月把杯盘狼藉的台子胡乱收拾了下,独自乘电梯到一楼去透口气。才出了电梯,就看到不远处的一颗粗大的梧桐树后有个小小的红点一明一灭,以为是哪个客人下来抽烟,忽然听见一声咳嗽,听声音,好像是凉子。

五月蹑手蹑脚过去,低声喝道:“抢劫!”

凉子吓得一哆嗦,看清是五月,抱怨道:“什么恶趣味,人家正烦着呢,被你一下子吓死了。”

凉子抖了抖烟灰,再吸一口,把烟吞下去,陶醉地闭上眼睛,过两秒钟,再慢慢地吐了个漂亮的烟圈出来,五月吃惊问:“天,这分明是个老烟枪的技术。你一直抽烟?”

凉子摆手:“哪里,收拾台子时捡到的万宝路……偶尔抽一根而已。”

五月说:“你站在这里,被客人看到影响不好,要是有人送客人到一楼,看到你抽烟肯定要传出去的。傻子。”

凉子嘻嘻一笑:“你是不会去说的,等我抽完这一支就上去。”

五月远远站开,长长地呼吸了几口新鲜清冽的空气,靠在树上的凉子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五月,你说实话,我比朝子比桃子怎么样?我是不如她们好看,还是不如她们日语好?还是哪里比不上她们?”

五月没有谈过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在这个事情上也并没有什么见解,见她苦恼非常,只能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安慰她:“你不比她们丑,日语也不必她们差。但机遇缘分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

“朝子也就算了,她找的那个青山不管怎么说也都太老了。但桃子哪里比我强?和我同期进赤羽,混到现在我连她的脚趾头都追不上。听说美代桑她们本来想叫她顶替妙子做吧台那里的领班的,但是你猜怎么着,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说不乐意,因为过一段时间要辞职去结婚做家庭妇女了。喏,不是那种带孩子打扫卫生和公婆斗智斗勇、在菜场和摊贩为了一把小葱吵架的黄脸婆式的家庭妇女;而是天天睡到自然醒,等阿姨端上早餐,慢慢用完早餐,化一个精致妆容,约三五个朋友出去喝茶逛街购物的那种有钱有闲的富太太。她,桃子,马红桃,凭什么?”

五月试图劝说她:“你也能找到你的真爱,哪怕那人不怎么有钱……”

“咱们这种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大部分的归宿就是找一个月薪三五千的厨师或快递员装修工人结婚。生下来女儿被婆家嫌弃,生个儿子就得给他买房造房娶媳妇。总之两口子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就要外出挣钱,孩子自己没办法带在身边,只好扔给老家的父母,每年见一两次面。孩子成为留守儿童,咱们在外受苦受累,看人脸色,孩子呢,将来也是走我们的老路。没学坏的话就出来做厨师快递员,被老人带坏的话就变成混混流氓,东方110、案件聚焦这些节目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五月黯然:“那你有没有想过多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抽烟,抱怨,到头来有什么用?”

凉子把香烟屁股扔到脚下反复碾:“都这个年纪了,每天心里乱糟糟的,书哪里还能读得下去?话说我上学时倒是挺爱看书的,《知音》,《读者文摘》,《故事林》,还有席绢亦舒的言情几乎不离手的,我跟你说,里都是骗人的。”

五月吃吃笑:“当然都是骗人的。”

31、22.9.28

在里,她这样的女孩子固然出身不好,但最后总是会遇到邪魅霸道总裁,专情多金的真命天子的。

在霸道总裁类型的中,她应该是这样的设定:某一天,身为女主但同时也是某饭店的服务员的她在端菜上菜时,手忽然打滑,把一盆菜都打翻到男主价值百万元的西装上去。男主自然发怒,叫她赔,她赔不起,最后只好去他足有数千平米的别墅或庄园内做苦力抵债。

在男主家,她运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总是在男主面前出错,结果,某一天被他捏住下巴说:“你是不是故意做这么多蠢事以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告诉你,你连我家花园里的蚂蚁都不如。”为突出二人之间的相互厌憎,同时为后面的美好结局做铺垫,这个时候男主最好再打她一个耳光;而她呢,最好嘴角流出血丝,紧紧攥着拳头,仇恨地看着男主。

男主尽情地表达了对她的鄙夷,然后带上贴身保镖,乘上早已候在门口的专机,去赴某市长的千金或某财阀的妹妹所举办的宴会去了。

再接下来,她还是各种傻各种单纯,把男主要用的文件浇上咖啡;把男主要穿的衣服不小心剪破;走路时摔跤摔倒在男主身上;打扫卫生时不小心在男主足有几十平米宽的豪华大床上睡着,等等。然而,男主却被她渐渐吸引,觉得这女人和外面的那些贱货都不一样,她是如此的清新单纯不做作。

当某一天她再次犯错时,男主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狂狷笑容,用低哑性感的嗓音说:“小妖精,你终于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最后,男女主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了。

或者,还可以是这样的设定:身为女主的她贫穷但美丽,因为没钱上学,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她只去工厂做过生产工人,也给人家做过帮佣保姆,也,到处都有欺负她的坏人,她为了赚钱,都咬牙忍了。后来终于遇到一家好心的主人家,但是没做多久,主人家就要出国,于是介绍她去一家公司做前台。

她没有学历,但心思细,人也单纯善良。面试时,地上有一点垃圾,别人都视而不见,唯独她弯腰捡起来。这一幕,恰巧就被阳光帅气高大魁梧的cEo也就是男主看到,自然就对她留了心,她呢,虽然硬件条件不够,却被破格录用了。

然后过几天呢,她在公司门口又扶一个老奶奶过马路,结果进了公司一看,咦,这老奶奶不就是男主的奶奶吗?于是乎,她又理所当然地得到了男主一家的好感。

她没有学历,在公司做最底层的销售人员,公司的同事大都看她不起。某次,公司遭遇危机,必须尽快拿下一个项目,否则就有倒闭的可能。公司的各路人马都出动了,但始终拿不下项目。她这个时候拿着为数不多的差旅费,拉着行李箱独自去碰运气。在招标现场,她机缘巧合地遇到了招标的头目,交谈下来,发现原来是老乡。老乡见老乡,自然要帮忙。还用说吗,最后中标的肯定是女主喽。

拿下项目的她从此在公司里被人高看一眼,自那以后被男主重用,与男主双剑合璧,做成了许多大事。她升职涨薪不说,在两个人相处的过程中,她还因为善良单纯等闪光点完完全全地俘获了男主骄傲又高贵的心。虽然期间遭遇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苦难,但她和男主排除万难,最后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了。

美好不美好?圆满不圆满?鼓掌鼓掌。

但是可能吗?别做梦了。成为传说的、一步登天平步青云挣扎着爬到金字塔顶层的人固然有,但更多的却是一辈子碌碌无为的蝼蚁般存在的人。譬如她;譬如手臂被机床夹断,受了工伤却讨要不到医药费的工厂工人;譬如搬砖一年,到年底却要不到工资的工地工人。

电梯门“叮”地一声响起,有客人走出来,卖花的小女孩急忙过去纠缠客人兜售玫瑰花。五月摇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什么邪魅狂狷的男主啦啦项目啦招标啦,都留给精英们操心去吧,她楼上还有盘碗桌椅酒水饮料等着收拾呢。

电梯里出来的是送客人的久美子,她微微鞠躬,目送客人上了出租车,回身见五月在电梯里挡住电梯门等着她,于是急步转身踏进电梯,对五月点头一笑,说了声谢谢。电梯门合上,久美子扭头对五月又是一笑:“刚才看见泽居桑对你笑了,你对他说什么了?他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你该庆幸看到的人是我而不是美代桑呢。”

五月耸肩,语调淡淡:“嗯,庆幸死了。也谢谢你无时无刻不忘关注我。”

晚上十点半准时下班,五月和凉子结伴回宿舍,凉子又从手提包里摸了两根七星出来,递一根给五月,五月问:“又是捡的?”凉子点头。

五月接过七星和打火机,点燃,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看了看,还给了凉子。凉子接过去,优雅又熟练夹在指间,深吸一口,再吐出。然后,开始了她千篇一律的自怨自艾,抱怨诉苦,翻来覆去说的无非是她比别人美比别人强,比别人懂得多,别人用大宝飘柔美加净,穿班尼路美特斯邦威,她用资生堂dhc穿伊都锦和sprit,但却混的不如人,老天是不是瞎了眼疯了心,等等。

以前朝子还在的时候,凉子还不像现在这样啰嗦,大概最近受的刺激大了,渐渐地就变成堪比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负能量散发器,五月听得有些厌烦起来,暗暗后悔和她同路回宿舍。

赤羽的员工宿舍在水城南路,两个人沿着仙霞路慢慢走,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马路上还有摊贩骑着电动三轮车驮着布偶毛绒玩具叫卖,这也算是古北深夜一景了。

凉子看到,急忙把手中烟头丢掉,叫住小摊贩,挑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兔子布偶,讨价还价半天,摸出钱夹子买下了,叫摊贩找出一只礼品袋仔细包装好。

五月问:“你要买来送人?”

凉子神秘兮兮一笑,含糊说:“有认识的人过生日,买这个她肯定喜欢。”

凉子不肯说这个人是谁,但五月却知道是有希子。每次客人问起有希子的芳龄,她总喜欢左右手各竖两只手指在脑袋边,装成一只可爱的兔子问客人:“您猜?”

第二天,五月去超市采购,顺便花了两块钱买了一张生日贺卡,贺卡大红色,上面有夸张的四个金色大字,生日快乐。俗气得很。

回到宿舍,趴在床头写买贺卡时就酝酿好的生日祝福:有希子先生,生日快乐。首先,请允许我称呼您为先生。因为在我心里,先生不仅仅是给了工作机会的人,而且教会了我许多有用的日语。而我学习日语的兴趣与动力也都源自于先生。所以,先生是我的良师,亦是益友。我的心里一直都很感激先生的帮助,却从未有机会表达过谢意,请让我趁这个机会为您送上生日祝福。一个尊敬并仰慕您的学生,五月。

一大段话写完,因为太过肉麻,五月自己都不敢看第二遍,等水笔字迹干透后,仔细包装好塞进包里。两点半进赤羽,趁大家都在更衣室换衣服,找到有希子,把贺卡塞到她手上。有希子大概这两天生日礼物收得多了,只是带着笑,客气地说了声谢谢。五月紧张又肉麻,连不用谢都来不及说,赶紧转身跑走了。

当晚就是有希子的生日宴会,地点在赤羽对面的一家中餐店。出席的人有美代、久美子,赤羽所有的领班,以及几个有希子相熟的老客人,最后就是五月。

五月知道凭着有希子的性格,自己的那张两块钱的贺卡送上去肯定有效果,但是效果之大却超过了她的想象。她站在一堆领班里,享受着有希子亲切的关怀,听她跟客人说“五月是我妹妹,今后请多关照哦”,感觉就像做梦似的。然后她就知道了,这张生日贺卡送到有希子的心里去了。这个马屁,自己是拍对了。

第二天,五月顺理成章地升了领班,接替之前妙子的那一片区域。成为领班之后,工资上调数百元,工作骤然轻松很多,不用事事亲力亲为,点菜上菜端茶上酒一概不用管,只要保证自己的那一片区域的客人满意、手下的服务员尽心尽力服务即可。

当天开学习会,久美子站在列前向一众女孩子介绍新领班五月:“这是咱们赤羽开店以来升领班最快的,人家不止工作能力强,会做人,日语也很好,不要说我,估计比有希子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说知识就是力量,你们可要好好学习人人家……”

久美子说完,轮到新领班五月发言:“首先要谢谢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说起日语,大家可能不知道,刚进赤羽前,我从未接触过日语。但后来在两位店长的悉心教导下,我现在终于能够独当一面,能够和客人做简单的交流。今天趁这个机会,我要再次向两位店长表示感谢!”说完,面向有希子深深鞠了一躬。

五月这话一说出口,有希子很是感动和骄傲,眼圈也慢慢变红,美代带头鼓掌,久美子咬牙冷笑。五月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安抚自己:多肉麻几次就能习惯了。

五月的领班做的顺风顺水。除去凉子等人以外,光是她手底下就有两个老资格的女孩子,本来都是有资格竞争领班的,谁知竟然成了空降兵五月的手下。这两个女孩子心里哪里会服气,本想给新领班使个绊子,让她出个丑。但跟在她后面两天,就发现她的日语水准绝不是她自己所说的“能够和客人做简单的交流”这么简单了;并且有希子时不时地会过来关心一句:“今天怎么样啊?工作还顺利吗?下面的人听话吗?”等等。

五月固然有些冷淡,但业务能力强,不论客人有什么需求,都能及时应对,极少出差错。这且不算,上面还有有希子罩着。有句话怎么说的,朝中有人好做官。所以这些女孩子资格再老,也只能顺应时势,夹着尾巴做人。一个两个老实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故障,优盘丢失,简直雪上加霜。

到了下午,电脑修好,优盘找到,omg,感觉双喜临门。

顺便汇报一声,明天是晚上更新,因为要上班啦~~☆、22.9.28五月工作顺利,自考和日语培训也进行到如火如荼的地步。就在日语常规培训班结束,开始强化班上了两次课时,钟爸爸打来电话,叫她回去相个亲。她自从来上海后,每年只有春节才回去一趟,这一次不年不节的,她现在要备考一级,同时要自考,而且刚升领班,不愿意请假回去,但是钟爸爸在电话里的口吻却强硬得很。她从小就习惯了爸爸的高压强势,虽然离开这两年,但积威之下,嗫嚅顶撞几句,最终还是请假回了一趟德州。

乡下小地方,出去转一圈,路上碰到的几乎都是认识的人,所以五月看到相亲对象是她的中学同学时并没有怎么吃惊。她初三毕业后直接升了高中,而她同学则去当了兵,眼下才从部队转业回来,在本地的派出所里当了一名户籍警。

她同学姓伞,不太常见的姓,名字颇有几分书卷气,叫让清。让清比她大两岁,年岁相当,人虽然退伍了,还成天穿着军装,面皮晒得黝黑,看着精神得很。两家人家距离不远,也算是知根知底。但也仅限于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却算不上,因为伞家的家境却比她家好太多。

伞让清对她还是看对了眼,相亲的当天就叫媒人来问她的意愿。

这边厢,钟奶奶和钟爸爸给五月分析:“人家工作稳定,编制内公务员,收入暂且不提,社会地位比一般人要高多了……”五月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钟爸爸张口就把她的话堵住了,“你想想你自己是干什么的吧。给人端茶倒水、端盘子上菜的,你认为你有资格挑剔人家吗?”

五月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挑剔人家编制内公务员,但是辛苦工作,拼了命的往家中汇钱,结果自己的工作在爸爸眼里竟是这样低贱卑微,心不由得发寒发凉,人也就渐渐蔫下去了。

钟妈妈小心翼翼问她:“你在外面没有谈男朋友吧?”

五月摇头,轻声说:“没有。”

“就这么定了!”钟爸爸一锤定音。

五月像一个不相干的人一样冷眼旁观,看一家子唾沫四溅地商量自己的婚事。凭她对自家人多年的了解,这个事情要是能顺利定下来,那么钟爸爸也就不是钟爸爸了,钟家人也就不用姓钟了。

媒人来问五月的意愿,钟家人一看有戏,表明钟家也相中了让清的同时,提出了如下要求:三金彩礼,车子房子,一样不能比人差,一样不能比人少。

五月对于这些嫁娶的规矩一样都不懂,但是听到爸爸张口跟人家讨要二十万元彩礼的时候,心想果然,故意问:“这两年行情涨得这么厉害了?”

钟奶奶也在,就替她解惑道:“行情正常是六到八万元,现在女孩子金贵,也有人家敢要到十万的。但你家的情况你还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你到时嫁出去了,不能再帮家里的忙了,留下你爸妈又没什么用?家润将来不要买房讨媳妇?到时他媳妇跟咱们家讨要彩礼,你爸妈哪里去变出来?”

“你们这样狮子大开口,跟人家要二十万,你就知道人家愿意给?”

“他家条件你爸特地去打听过,人家拿得出。就算不愿意,到时两家再坐下来谈,要是有诚意,我们让个几万也不是不可以。”

五月好笑又好气,跟钟奶奶理论说:“首先,我每个月都有汇钱回家,那个钱可以存起来帮家润。二,假如家润争气,将来考上个好大学,出来工作以后,他完全可以自己负担成家的费用。你们狮子大开口,不是叫人看不起吗?”

钟奶奶看她的眼神就跟她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叛徒似的:“怪不得人说女大不中留。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向着姓伞的了?你每个月回来的钱都用来培养你弟弟读书学艺了,他请家教兴趣班哪一样不要钱?就算有结余,不还要留着给他读大学吗?你当现在还是几十年前?大学出来分配工作,工作后再分配房子?满街的大学生,有几个自己能买得起一套房子的?你爸妈无用,不都要指望你这个做姐姐的吗!”

五月和奶奶讲道理,试图说服她:“话不能这样说。咱们这样会被人家看不起,而且人家出的彩礼,结婚时不是还要带过去?人家给二十万,只带了点零头过去,人家问起我,我怎么说——”

“对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钟奶奶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两手一拍,问:“我听说你表姐说七月年前也去了上海,你在上海见到她了吗?你可问过她还愿不愿意回咱们家?”

五月警惕起来:“你叫她回来干什么?”

钟奶奶刮了一下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真是个傻的,要是甜言蜜语把她哄过来,你爸妈晚年不就能多享点福,你弟弟多个人帮衬,你将来的负担不就能轻一点了吗!”

五月跟不认识似的看着奶奶满脸褶皱的一张老脸,慢慢摇头说:“奶奶,你想多了。人家过得好好的,怎么会愿意再回我们家?”

钟奶奶恨恨道:“我都知道‘血浓于水’这个道理呢!你们读过书,难道还不如我明白?她不愿意就拉倒,那样没良心的孩子我们也不要!”又责怪五月,“你也是个没用的!她说这种没良心的话,你当场不能教训她,叫她想想咱家的难处?要是有条件,谁愿意把养大的孩子送人?要怪就叫她怪我好了!和你爸无关,和你也不相干!”

五月冷笑,问:“怎么你们当初把她送人的时候没想过血浓于水呢?”

钟妈妈最听不得这种话,忍不住上前来帮腔说:“你个傻孩子,说的什么话!那个时候我们不是没有办法吗?不把她送走,你弟弟家润怎么会出生?你叫我怎么办?”越说越伤心,捂住脸哭了。

五月的这个婚,最终还是没有订成。因为两家就彩礼的金额始终谈不拢。伞家什么都答应了,就是不答应给二十万元彩礼。本来也是,钟爸爸的为人谁不知道?人家又不傻,还有不知道钟家的如意算盘的?这二十万元一旦给出去,到时还想要回来,估计要比登天还难了。又不是三万五万,谁家的钱也不是锡箔灰,更不是大风刮来的。吃相忒难看。

伞让清的妈跟左邻右舍说:“我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要不是我看五月这孩子还老实,我根本就不想叫让清去相亲的,我家让清这个条件,还怕找不到合宜的老婆?他钟家竟然好意思提这么多条件,要这么多彩礼,好大的脸!”

钟爸爸狮子大开口,心里早就打算好了的。要到钱后,马上就去德州市里挑房子,先把首付付掉,余下的就贷款,争取叫五月出嫁前把贷款还清。儿子的婚房问题一解决,娶媳妇的事情也就不用操心了。

算盘打得叮当响,谁知却被伞家人一口回绝,连讨价还价都懒得开口。钟爸爸恼羞成怒,说:“先搁着吧,叫两个孩子先了解了解。成不成,看今后吧。”伞家家境好,不敢一口回绝,只能骑驴找马,一边吊着伞家,一边慢慢物色,要是能找到更好的,到时再回了伞家便是。

五月如释重负,收拾了行李回上海。钱包里的钱前一天被钟爸爸自说自话全部拿走了,她临走前想塞给妈妈一点体己钱时才发现钱包里只剩下几个硬币,等同于身无分文了。最后也没能给妈妈一分钱,连回上海的路费都是去跟爸爸讨要的。

家润逃课,伞让清翘班,两个人一起送她到车站。她责怪家润:“爸妈把希望都放在你身上啦,你不好好学习,还敢逃课?”

家润梗着脖子闷声不响。伞让清把她拉到一旁,郑重问她:“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呀?”

本来两个人相亲的时候他就问过一遍,意思是叫她回德州来找工作。用钟奶奶的话来说就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五月自然不会跟他多做探讨。他今天又问一遍,五月只能含糊说:“看吧。”

伞让清皱眉不悦:“你还舍不得回来,非要建设人家大上海呀?你早点回家来,我这里给你留意,看看能不能托个人找个清闲合适的。”他虽然没有明说,大概心里的想法和钟爸爸一样,觉得餐厅服务员这个职业低一人等。

五月微微着恼,说了声再见,匆匆转身上了汽车。汽车发动,走得老远了,伸头去看,却见家润远远看向这里,而伞让清还在路旁挥手。

================================================嘉兴城,温府新房内。月唤扯着凤楼的一缕头发,与他在床上说话。

凤楼的一番话说得月唤哭笑不得,喝问道:“什么鬼话!为什么会大事不好了?!”

凤楼看她眨巴着一双滴溜溜、乌溜溜的眼睛,神态间妩媚不胜。一时情难自禁,忍着头皮的刺疼,伸嘴又往她唇上亲了一口,柔声道:“因为我在看到你的时候就明白了:你,我是志在必得,不论用什么手段。所以,我爹或早或晚的一顿毒打,十有八九我是逃不脱了。”

月唤松开他的头发,慢慢转身,面向里蜷缩起身子,轻轻打了声哈欠,轻轻道:“你伤尚未好透,早些安置罢。”

凤楼并未依言安置,反而欺身上前,与她贴得更紧,她眼内含着两汪泪水,不管不顾地伸手抓挠他。他的几处伤口被她没轻没重地生生捶打开裂,渗了好些血珠出来,自己痛到忍无可忍,也怕吓着她,只得含恨作罢,草草把伤口包扎了一番,躺下睡了。

她迷迷糊糊地将要睡着时,他实在忍不得,又伸爪子到她衣裳里,上上下下地捏着,时不时地“嘶”地吸凉气,正暗自销魂着煎熬着,忽听得她轻声道:“明天我要回娘家去。”

“回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反正我要回娘家去。”黑暗中,她又固执地说了一声。

他哑哑地嗯了一声,她以为他没听到,赌气似的拔高了声音道:“明天是我归宁回门的日子!”

听这话,她已经把自己当做温家的新嫁娘,是已然认了命的意思了。黑暗中,他把脸埋在她脑后的一堆发丝上,低低一笑,志得意满。

32、22.9.28

次日,还是老规矩,早起练字,吃饱喝足,随了凤楼前去给老太太请安。凤楼连着几夜都没能睡好,本想偷几日懒,奈何温老爷天天派老岳来聒噪,为免被父亲捉住错处,只得勉强起身往老太太那里去。所幸都是些皮肉伤,虽有几处反复伤到,但这几日静养下来,已养得七七八八、没甚大碍了。

到得老太太的居处,月唤垂首跟在凤楼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往院内走,忽见老太太的屋子里走出一个年约五旬的儒服老者,老者身形清瘦,面皮微黑,颌下蓄有三绺长须。

走在前头的凤楼抬眼瞧见老者,吓得立时钉住,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父亲”,月唤这才知道原来面前这老者是温老爷。李大娘在她身后扯她的衣衫:“姨娘头一回见老爷,该跪下来磕头请安的。”

她看看凤楼,转身看看身后的李大娘,慢吞吞地屈膝跪下去,温老爷却只淡淡点了点头,并未说话。她心里头诧异,心道原来有钱人家的父母兄弟每日里都是这样客客气气,又冷冷冰冰的。她却不知道温老爷是因为听信了凤楼的话,以为她进门前便与混账儿子有了苟且之事,是以在未见着她人之前,心里头对她已先有了几分不喜。

她正跪着,屋子里头老太太的声音传出来:“你走你的!不许吓唬孩子们!”

温老爷听老母亲发话,鼻子里哼了一声,抬眼翻了翻凤楼,伸手示意月唤起身,再对她上下打量两眼,背着手走出去了。

月唤跨进屋门时,眼睛先往里头扫了一扫,见卿姐儿不在,心下便是一松。进了屋子,先与众人见礼,美婵依然冷脸相对,香梨还是笑语晏晏,拉着她问了好些话,又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非按着她坐下,叫她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见着凤楼,嘴上嗔怪了他几句,心里头高兴不已。

月唤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老太太便从桌上拈了一个黑乎乎的宝贝塞到她嘴里,笑道:“乖孩子,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吃吃看,这个好吃么?”

她嚼了嚼,品出来味道的时候,头晕了一晕,喉咙登时也发麻起来,连声音都发不出,眼前直冒金星,直到挤了两滴眼泪出来才好过了些。待定了定神,忙伸了手给身后的李大娘道:“不好了,大白天的,我看见了星星……快,快扶住我!”

老太太唬了一跳,忙问:“乖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颗槟榔罢了。”

老太太身后站着伺候的老婆子也笑道:“这还是咱们二爷上回奉命去湘南办差,从那里千里迢迢命人送来给老太太的,老太太也赏了我一包,我天天都要吃上两颗,也没见哪里不妥呀!”

凤楼在一旁也笑道:“傻子,还不吐出来?”

月唤扶住李大娘的手,舍不得吐出这颗槟榔,只闭着眼睛一连迭声地说:“不好了,我吃醉了,我看见了好多星星。”言罢,又咽了两口口水下去,这下更醉了,眼前的星星更多更亮了。

老太太等人笑得前仰后合,凤楼摇头道:“真是个傻……”那个“瓜”字尚未出口,便觉有两道冷冷视线定在自己身上,略一侧头,见美婵目光似火,一脸的不屑与怒气。凤楼微微侧了身子,伸头过去,问道,“表姐可是哪里不适?”

美婵脸上登时变了颜色,“蹭”地站将起来,与老太太告了一声罪,看也不看这一屋子的人,扶着小丫鬟的手,疾步出了屋子。

老太太对美婵的背影暗暗皱了皱眉,随即扭头教训凤楼道:“你正经些,叫家下人等听见像什么话。”又吩咐身后的人道,“快去拿些点心果子来给月唤过过嘴。”

转眼便有人捧来一托盘的零嘴儿,月唤吐掉槟榔核,捡几样喜欢的拈起吃了。老太太看得欢喜,她瞅准空子,趁机向老太太说:“我,我想要回娘家去看一看。”

老太太点头道:“好孩子,你娘家是该回去看看,否则你家人不知道你在温家过得怎么样,心里头要挂念的。叫香梨挑几个妥当的人跟着,多带些礼物去,老五鲁莽在先,这回可别再失了礼数!”想了一想,又特特交代香梨:“月唤娘家还有个老祖母,把我爱吃的蜜三刀也带两包去给她祖母吃去,上了年纪的人,都爱吃这些甜软点心的。”

老太太这里说一句,香梨那里应一句,再一连迭声地吩咐下去。老太太又拉过月唤月的手嘱咐道:“回门归宁本该同夫婿一起回去的,但你也晓得,老五的伤尚未痊愈,劳动不得的;我也怕他回去再惹你爹娘生气,若是吵闹起来倒不好了,好孩子,你今天自个儿回去一趟,老五我留他在家里养伤,等伤养好了,你爹娘的气也消了,再叫他随你一起回去。”

这是叫她一个人回门去么?天底下有独自回门的新娘子么?她一个人该如何应付她爹娘的滔天怒火与阿娘的担忧焦虑?但转念又想老太太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她家人和他再对打起来,她夹在当中,又该如何是好?这样一想,心里稍稍好受了些,老太太交代的话也一一点头应下。等礼物收拾好了,轿子备好了,她起身而去,临走时将凤楼看了一看,看向他的眸光幽暗,暗含几分隐忍的怨气。凤楼面色淡淡,交代她一声早去早回,便也拄着拐杖回去歇息了。

老太太见状,不由得大为欣慰,与香梨道:“这孩子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也温顺听话,是个懂事的。”

香梨为老太太捏着手腕并肩膀,含笑附和道:“自然,咱们五爷什么眼光?外头的那些个红颜知己都已经个个拔尖了,能让他不顾家法国法也要带人往家里抢的,又能差到哪里去?”

老太太笑嗔:“你这些话说给我听没用,说给老五听去。”半响,又叹道,“我看你就是顶好的,只是你把多半心思都放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了,你也该在老五身上花点心思才对。”

香梨掩嘴笑道:“我也想呢,但不知怎地,我一看见老太太,就把旁的人全忘到脑后去了。所以我身边的人都说我心里边最爱的人是老太太,我想想也是。老太太,我索性搬到你屋子里,从此咱们祖孙两个天长地久地过下去罢。”

老太太拧她的腮帮子,取笑道:“我养的八哥都不如你会说话。”笑毕,对她挤了挤眼,“月唤今天回门归宁,老五一个人养伤,我不放心他,你回去煲些汤水送去给他补一补。”

香梨尚未开口说话,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妇人倒都感慨道:“咱们姨娘爱着老太太,老太太又何尝不是最疼姨娘的那个人?”

月唤出了老太太的居处,抬眼辨了辨方向,拔脚就往二门的方向走,静好忙问:“姨娘不用回屋子收拾一下么?”

今天天热,月唤站在日头下,无端端地就有些心浮气躁,心田丝丝缕缕的火气压抑不住,因冷笑着反问静好:“回去收拾什么?那里的一针一线都不是我的,你怕是忘了,我原本是两手空空地从家里被人抢来的。”

连衣裳都不愿意回去换,带人出了二门,乘上软轿一顶、因留下倩惜看门,李大娘便与静好两人一左一右跟在轿子两边,后头则是几个抬着礼物的家丁。这些家丁腰粗膀圆,大约是老太太为了镇住钟家人,才吩咐香梨故意挑选出来的。

李大娘等人心中忐忑,坐在轿中的月唤心里亦是七上八下。她爹性子固执,为人最是刻板,若是见着她,同她说那些信守名节的大道理,最后再勒令她当场自尽可怎么办?她要是不愿意年纪轻轻地死去,那以后只能断了来往,此生再也见不着阿娘和花点子了么?

一行人行走多时,出了嘉兴北城门,一路往城北小灯镇的方向逶迤而去。大约又走了三五里路,轿子忽然顿住,落到了地面上。月唤挑起布帘子,伸头出去问:“到我家了么,这样快?”

小灯镇还没到。前面是个三岔路口,路口处有一人一马。她从前从不出门,并不认得这个地方,但马上那人她却认得。初初她有些不敢相信,揉了把眼睛,再看,是风楼没错。

凤楼策马行来,到得轿窗前,低下头,对她呲牙一笑。她莫名慌张起来,心头砰砰乱跳,忙忙把轿窗上布帘子放下,隔窗问他:“老太太不是叫你回去歇息养伤的么?你怎么来了?”

他笑:“想来就来了呗。”

她问:“咱们先出的门,怎么你倒跑到前面去啦?”

他说:“我不会抄近路啊。跑得急了些,身上的伤口险些又裂开了。”

她拿手指一下下地在轿窗上划着字,隔着窗子与他一问一答:“急着赶来,是怕我不愿意再回温家了么?”

他嗤地一笑:“说傻话做什么,你不回温家去哪里?是怕你一个人回去应付不来。”

她皱眉嘲笑他:“谁要你好心,自己都伤成这样了。”

他亦笑:“我的伤,你不说,谁知道?”

她偷偷掀起布帘子往外瞅,过见他两手空空,并未带拐杖出来。眼下已经到了六月里了,天早已热了,他一身竹青长袍,倒与头一回登岳家门的女婿一般无二。因衣衫周正,从外头看,是无论如何不能得知他实则是一身的皮肉伤的。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心内就生出几缕极细极小的窃喜出来。到得家中,她躲在一旁,家人都叫他一人抵挡一人应付便是。反正是他造的孽,反正他混似魔王,脸皮厚如城墙。

到得小灯镇的地界,在镇子的大路口遇见一群采桑的小娘子。小娘子们手里各提挎着竹篮蔑筐,里头装着新采的桑叶,这群人原本正打打闹闹说笑话,见这一行人肩挑手抬着许多箱笼包裹由南而来,又看见鲜衣怒马的凤楼,便都噤了声,立在道旁傻头傻脑地呆呆看着。

轿中的月唤听到外头的说话声音里头似乎有从前一起玩耍的伙伴,便觉有些近乡情怯起来,即便身在轿中,无人能够看见自己,但还是面热心虚,悄悄把身子向角落里缩了一缩。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外头的凤楼策马往道旁急行几步,少顷,又策马回转,屈指敲了敲轿窗,她在轿中跟做贼似的低声问:“不是还没到我家么?不会这么快便到了罢?到了么?可是到我家了?到了么?”

凤楼不言声,手从轿窗外伸进来,递给她用桑叶包着的一包物事,打开一看,却是一捧紫红桑葚,桑葚个大肉多,熟得正好。她两眼放光,又惊又喜,今年自入夏以来,还未来得及吃过一回呢。

伸手接了桑葚,心里边的忧愁也即刻忘了个七七八八,捧起来吹了几口,再拈起一粒塞进嘴里。甘甜十分,十分甘甜。把嘴唇舌头都吃得乌黑发紫,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啊?”

他不由得一乐,反问她:“天底下有你不爱吃的东西么?”

她想了一想,好像的确没有几样。便又问:“你哪里摘来的?”

凤楼答:“跟人家讨来的。”

她心下笑那人傻,要是有人想从她手中讨走这般美味的东西去,那得从她的身躯上踏过去才行。随口问他道:“跟谁讨的?怎么讨来的?”她这样问,其实有点想叫他再去讨要一些的意思。

听得他答说:“跟人家一个漂亮的小娘子讨的。我没开口说话,就对她笑了一笑,便得了这一捧。”

气得她,手一扬,一把桑葚险些儿脱了手甩到轿子外头,丢到他的脸上去。她在最后关头又收回了手,没把桑葚丢出去,还不是看这剩下的一把紫红桑葚长得格外惹人怜爱、格外饱满漂亮?

过一时,李大娘过来问她可觉得闷热,可要饮些水,用些点心,待伸头入轿内看到她的脸时,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悄声对凤楼埋怨道:“五爷弄那些劳什子给咱们月唤姨娘吃,你瞧瞧她,嘴唇都黑了。”李大娘年过四十,在温府多年,早已修炼成精,当着凤楼的面唤她为月唤姨娘,无人时才唤她名字。她不乐意,却也无法。

凤楼也伸头进来瞧她,才看到一眼,险些从马上栽倒,顿时和李大娘两个笑成一团。她才不理会外头的动静呢,她坐在轿中,一粒一粒地、极其爱惜地吃着她的桑葚。

再是情怯,路也有走完的时候。一捧桑葚吃尽,发面团子似的日头也升到头顶以南的方向时,钟家的门口也就到了。静好倩惜上前来扶她下轿,李大娘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口地叮嘱:“地面不平,小心着些,莫使月唤姨娘摔了跤。”叮嘱忒矫情,好像她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一般。

她不在家的这几天,家中一切如常,并没有哪里变了样。她娘在菜园地头扎篱笆墙;她二嫂在门口洗衣裳;大嫂和小满在院中领着侄子们玩耍;她爹坐在樱桃树下乘凉,怀里趴着的,是她的花点子;两个哥哥不知哪里去了,阿娘则倚在院门上看向东头的官道,两只老眼茫茫然的,心里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眼睛一酸,颤着嗓子,远远地唤了一声:“阿娘。”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话说。

33、22.9.28

五月日语一级强化班上了一大半时,某一天,关老师告诉大家:“同学们,学校包了两家网吧,雇了一群学生半夜刷名额,给在座的各位都报上了名。同学们,我把我所拥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了你们,为你们费尽心思,用光了所有的精力,老师我几乎要倒在讲台上了,这就是俗称的精尽人亡!老师已经尽力,同学们,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此时五月已经在赤羽上了一年零两个月的班,自考考试也考过了一次,她一次报了四门功课,最后及格三门,按照这样的进程,大概两年之内就能拿到毕业证书,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收获虽不少,但代价也大。首先是她的视力急剧下降,其次是几乎没有任何空闲时间,哪怕连蹲个马桶都要拿本书看,否则心里就会产生负罪感、紧迫感。她得了时间贫乏症,做什么事情都心急火燎,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有几次她去上课时眼圈有淡淡青色,课间休息时,关老师就把她叫去谈心,说:“语言这个东西,比起证书,实际能力才最重要。比方说,你有语言特长,将来出去找工作,不是你甩一张证书出来就行的,你得会说才行。你的口语完全没有问题,所以无需这样拼命。老师的意思明白?”

“明白。”她心中感激,说,“是我把证书看得太重了。以后我尽量不使自己这么累了。”

关老师理了理小发卷,“歪哩故刀。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用功又聪明的学生,老师最欢喜,欢喜了要命。”

五月笑着捂耳朵:“卡梦——”

关老师贱笑:“拜意比——”

五月虽然已经习惯了关老师这个人的言行举止及一贯做派,但还是不由得失笑出声,做干呕状,说:“哦——蚂蚁告刀。”

关老师笑意更深,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多想,普利兹,这是老师对学生的拉布呀,拉布。”

五月夺门而出,朝身后胡乱挥了挥手:“撒哟那拉——”

五月这一段时间以来,工作学习可算是顺风顺水,但赤羽的小伙伴桃子却没能和服部结成婚。传言二人酒店已经订好,婚纱也去试穿了,接下来就等着发请帖了,谁知最后关头,服部的老父母却从日本急急赶来上海,把桃子叫出去谈判,老两口见到桃子,还没坐定,张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承不承认尖阁诸岛是我们日本的?”

桃子当场懵逼。要是服部能劝住双方各退一步也就算了,这个时候却来和稀泥:“他们年纪大了,为人比较固执,你今天先让让他们,不论他们说什么,你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就好了……总之今天姑且让让他们,而桃子你下半生的幸福就放心交给我来负责就是。”

他们的话,桃子其实都听得懂,只是不会说罢了,想和服部父母理论,奈何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心里生气却也无法,只好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了。

但是服部的娘却还咄咄逼人:“想和我家直介结婚?桃子小姐难道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我们辛辛苦苦培养大的儿子,你以为我们会让直介和一个你这样出身的女孩子结婚吗?”

服部的爹拦住服部的娘:“先让她回答尖阁诸岛是属于哪个国家的。”

桃子眼泪汪汪地看着老服部夫妇,终于没能忍住,最后还是憋出一句磕磕巴巴的句子:“你们两个人好去死了。”

桃子婚事告吹,大家感慨非常。本来她已经辞职,美代又破天荒打电话叫她回来上班。她向来吃光喝光,手里一点积蓄也没有,只好回赤羽姑且混着。虽然没能结成婚,又灰头土脸地回赤羽做服务员,但这一次却没有人敢笑话她,反而对她尊敬有加,桃子就这样成了居酒屋赤羽的民族英雄。

凉子小小地高兴了一下,抱怨比从前少了很多,但却也不得不佩服桃子的勇气,和五月感叹说:“她这个人,没有上进心,是个只爱吃喝打扮的糊涂虫,却没想到三观这么正。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而表姐受老寒腿的折磨,终于下了决心,摆脱了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生活,跟了个日本半老的男人,也算是成功上岸。上海么呆呆,日本么去去,给人家代购些奶粉奶瓶化妆品,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但据钟奶奶说她大概是做了人家的二奶小三了,因为至今还没有领证。要是领了证,表姑妈两口子还能忍得住?早就在亲戚中大鸣大放了。

至于店长有希子,则和五月成了连体婴。两人一起吃饭,一起化妆,有希子时常邀请她去自己的住处过夜,相处的多了,才知道有希子自视甚高,骄傲的像是一只开屏孔雀。

她评价她那些读了大学的同学:“他们虽然比我学历高,但是哪有我见过的世面多?他们读书出来后,找个小公司做做小职员,挣些勉强糊口的薪水,所接触的人群的层次也和我不好比。所以,”说到这里,轻蔑一笑,“他们的人生,一眼到底。”

她评价那些跟她要电话号码、试图追求她的中老年男人:“也不看看自己的一副德行,当我是什么?看我是做服务行业,就敢来追求我?帮帮忙,狗眼看人低,我家境不一定比他差好吧!”

提到家境,她又劝说五月两句:“你孝顺是孝顺,但也要为自己做点打算,出来工作几年,手里一点钱也存不住,将来有个什么事情,到时怎么办?”

道理五月都明白,可心里的话却无法轻易和别人说。家中没有她的钱的话,日子会拮据很多,爸妈就会为一点点小钱吵架。而她也不愿弟弟再像她和七月小时候一样生活在大人争吵不断的环境里,所以只能尽可能地去帮助家里,她自己虽然苦一点,但至少能让妈妈和弟弟的日子好过一点。所以,她也只能对有希子的建议一笑置之。

因为五月和有希子抱成团,公然在客人面前以姐妹相称,美代对五月也是青眼有加。久美子虽然在赤羽也培养了几个心腹同乡,但对五月却毫无办法。时间长了,有希子看出久美子与五月的不和,就问五月:“你怎么得罪了她的?”

五月两手一摊,作出莫名其妙的样子,说:“我背单词时被她看到,结果就处处找我的茬。”

有希子不屑一笑:“这一行本来就是吃青春饭的职业,过了三十岁就差不多该改行了。自己舍不得走,又怕新人出头,天天提心吊胆,有什么意思。”

五月倒有些吃惊:“倒看不出她年龄已经有三十岁了。”

有希子笑:“人家结婚早,小孩子都上小学了。”

再一次,久美子和一位姓佐佐木的熟客坐在一起说笑,佐佐木从钱夹子里摸出留在日本的太太和孩子的照片给久美子看,久美子看一眼,嘴里就夸一句卡哇伊。旁边有三五个女孩子也凑过去叽叽喳喳地附和:“卡哇伊卡哇伊,超卡哇伊。”

五月正好经过,就也伸过头来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的一大一小母子二人的眼睛都细成一条线,相貌离五官端正还有点距离,和可爱这个词儿更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五月瞄了一眼,违心地说了一声可爱,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在久美子身畔坐下,和佐佐木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她从前见到久美子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刻意避开,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绝对不会和久美子呆在一起,久美子对此心知肚明,今天看到她竟然敢坐到自己身边,还笑嘻嘻地问佐佐木:“梅酒我也可以来一杯吗?”

佐佐木开心不已,弯着细细的小眼睛,说:“请,请。五月酱随意就是,喝完再开。”

久美子暗暗冷笑一声,摆出副店长的架势,问她:“你的区域没有事情了吗?自己的区域不管,跑到这边来?五月呀,不是我说你,你就是这样给你手底下的人做榜样的?”

五月吐了吐舌头:“我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刚刚看到你们在看照片,所以也过来瞅一瞅,马上就走。”伸手拢住嘴,凑到久美子的耳朵边上,“其实我看佐佐木的儿子一点儿也不好看,听说还是你家儿子更好看些,但我一次也没看到过,下次你也带张照片来给我们看看?”

久美子一瞬变了脸色:“你,你!”

五月又笑嘻嘻地去和佐佐木说:“咱们久美子家里也有很可爱的——”

“五月,五月!”久美子慌乱,伸手去捂五月的嘴,“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五月住口,久美子抓住她的臂膀,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说:“你吃错药了?疯了?你要知道乱说话的后果!”

“后果就是和你要好的熟客们得知心目中的女神竟然已婚已育,大概心里会很失望,再以后,大概只有中年大妈们和你聊聊育儿经了。”看久美子脸色青白,虽然觉得自己卑鄙,但看着久美子慌了神的样子,令人快意无比。

“那你想要怎么样?你不要以为搭上有希子就可以无所顾忌,毕竟我还是你上级!”久美子大概从来没有想到在赤羽竟然敢有人这样公然挑衅自己,气到极处,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哆嗦。

“你想多了,如你所言,我只是一个领班,并没有能力可以怎么样你,我只想咱们两个以后能做到够互相尊重。可以吗,副店长?”

久美子冷笑:“要是我把你的所作所为跟美代桑说了,你猜她会怎么样?”

五月说:“也许她会批评我口无遮拦,让我向你道歉,叫我今后谨言慎行,不许再做出对赤羽不利的举动。也许会趁机和你说,你年龄不小了,差不多可以考虑抓住青春尾巴去酒吧捞最后一桶金。谁知道呢?”

五月说完,露出神闲气定的微笑。久美子在美代手底下工作多年,不会不知道美代是什么样的人。

年纪大了,一张生出细纹的老脸在一群青春无敌的女孩子中有那么一点违和感的时候,而恰好你无眼色,舍不得离开赤羽,美代也不会直白地扫地赶人,而是会亲切地问你愿不愿意去她投资的蒲公英去上班,愿不愿意去工资待遇更好的地方赚钱。因为酒吧那种地方,上了浓妆,在夜晚迷离的灯光下,老一点,嫩一点,根本看不出什么差别。当然前提是你够美貌,底子好。

久美子要是愿意去酒吧那种地方捞金,就不会把现在的工作看得这样重要,以至于危机感这么强了。所以,她赌久美子不敢冒险去美代面前告她的状。一旦提起儿子的事情来,务必会使人联想到她年龄已经老大不小这一事实。

久美子不再说话,与五月对视片刻,终于慢慢伸出手来,一字一顿说:“好,让我们今后做一对互相尊重的好同事。”

“久美子,对不起——”

“五月酱,没关系——”

34、22.9.28

日语一级考试前夕,五月照常上班,金城l龙之介也照常过来吃饭。五月过去和他打招呼时,他突然说:“我可能以后不会再来了。”

五月问:“金城桑要回国?”

金城摇头:“去大连。那里去过两次,个人非常喜欢那个地方。朋友警告过说那里生活节奏固然比上海要悠闲很多,相对的,懒散度日的人也多,办事效率啦消费能力啦远远没有上海高,但还是莫名的喜欢。准备过一段时间就喜来登独立出来,开一家自己的餐厅,做创意料理。五月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因为生意不敢保证,所以开始薪水不会太多,但比你现在的肯定要好一些。”

五月问:“那里找不到会日语的服务员吗?”

金城又摇头:“只要待遇优厚,哪里都招得到人。只是觉得如果能和五月一起工作,肯定会很开心,所以随口一问。”呷一口清酒,慢吞吞道,“个人比较憧憬这样的生活:开一家很小但属于自己的小店面,养两只猫,有个能说得来而且喜欢的人。每天懒懒散散地做几桌生意,等到打烊之后,倒一杯生啤,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和喜欢的人讨论下当天的收入啦客人啦,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关灯睡觉。毫无心事。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都不会厌。”

五月机械地抹着桌子,说:“说出来可能不太礼貌,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将来肯定会换,如果条件允许,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从事服务行业。对不起。”

“哦,那太遗憾了。”金城颇有些失望道,“不喜欢,那就没有办法了。”

“不好意思。”

金城一哂:“的确,干这一行,每天要面对形形□□的人,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好打交道,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和人打交道。”

五月再一次道歉:“对不起,当着金城桑的面说这些话。”

金城抬手制止她的话:“总之考虑考虑吧,或许可以去大连先和我一起工作,等有合适的再换就是。”

五月说:“我会和家人商量下看看。”

她要商量的人是七月。但其实她要去哪里做什么,七月根本不关心,七月自己也要换工作了。

她是和咖啡馆的客人吵架愤而辞职的。五月早前曾交代她和客人不要起冲突,但没过多久,她还是忍不住和客人发生了争执。

起因是因为一个相亲角的老爷叔喝咖啡时喜欢脱掉鞋子抠脚,扣完脚后,再拿指甲钳出来旁若无人地修剪指甲。邻座的客人看不下去,当场走人的也有,向店员投诉的也有。七月资历最浅,就被指派去提醒老爷叔收敛一下。但老爷叔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外地来的服务员歧视,简直没天理,笑掉人大牙,于是大吵大闹,吵嚷说:“我偏不穿,你能拿我怎么样?哎哟哟,你这么有本事,就不要来做服务员呀!你做了服务员,就要无条件地服务我们客人!”

闹到后来,果然如五月所说,老爷叔光着脚在大厅里跳,店长反而叫七月去给客人赔礼道歉。七月性格暴躁,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把手中托盘往店长脸上一甩,身上围裙一丢,走人了。

不过七月辞职后第二天就找到新工作了,就在咖啡馆隔壁的一家打字复印的小店里做打字员。新工作也是管吃管住,工资没有服务员高,但清净了不少。

七月从咖啡馆的宿舍搬家出去的时候,五月去帮忙。七月今天心情不赖,就允许她帮忙整理铺盖,对她还偶有笑脸。不论七月心情好与不好,五月都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个。反正她自己甘之如饴,对七月的脸色和态度一概不计较。

等铺盖搬到门口,就看到咖啡馆的店长开着一辆本田等在楼下,见姐妹二人出去,店长忙下车打开车门候着。五月感慨:“你们店长人真好。你都把托盘甩到他脸上了,他还不计前嫌。”七月昨天和客人对峙,最后摔托盘到店长脸上的英勇事迹,五月今天一来,就听到了好几个版本。

七月矜持一笑。店长把七月的东西塞到后备箱里,一路开到打字复印小店。五月吭哧吭哧搬东西进去,和老板聊了一聊,又拜托她对七月多照顾照顾。

再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七月依偎在店长的肩头,店长的手放在七月的脸颊上,一下下地抚摸着她的耳垂与发根。二人之间说温情也温情,说暧昧也暧昧。

但更令人吃惊的还在后面。车上的东西搬完,店长进来和七月的新老板打招呼:“妈,我走了,过两天来看你,对七月好一点。”

她妈嘎嘎笑:“放心,我这里难得有生意,累不到她。”

五月冷眼看着店长。从前大概是眼瞎了,看这人还顺眼得很。此人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笑容,下巴修剪得干干净净,身上则是一成不变的白衬衫配黑裤子。现在看来,此人笑容未免太过虚伪,举止言谈间也透着几分阴险狡诈。

店长还要去咖啡馆,交代好就开车走了,走时给五月打了声招呼,五月为了顾全七月的面子,不得不木着脸对他说了一声再见。

五月单独留下来七月把铺盖整理好,然后就坐在她狭窄单人床上发闷。七月问:“你下午不是还要去上班?还不走?”

五月没有立场也不敢对她说重话,只能斟酌着劝说她:“七月,你还小,还没满二十岁,他看年龄足有三十五六了……而且还是福建人,一般福建人到这个年龄会没结婚?七月,我担心你被人家骗了。”

七月吃吃一笑:“哎呀,原来都被你给看见了……不过,他和他老婆早就分居了,要不是因为孩子的抚养权谈不拢,两个人也早八百年就离掉了。不用你来担心,我们大概明年就可以在一起了。”笑了一声,又自言自语道,“不过,胡建人嘛,难说,谁又会傻到全信胡建人的话呢。”未满二十岁、尚带有几分稚气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话却老成得过了分。

五月心里翻江倒海,不知不觉就拔高了声:“你明知道他已有家有小还要和他混在一起?!他这样的渣男,你到底看上他哪里!”

七月满不在乎地一笑,说:“就像垃圾食品特别好吃一样,渣男们也特别有魅力。”

五月气得眼底发红,泪花在眼眶内团团打转,怕七月看到,偷偷擦了。还想要再劝说下去,七月却已慢慢拉下了脸。五月无可奈何,又跑到长风公园去,坐在垂柳下的长椅上吹风。她脚下就是极广极深的银锄湖,看着被风吹皱的湖面,心底忧愁到无以复加。

她其实早就该知道的,她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经历过源于家庭的那些冷与苦,心理没有一点问题才是不正常的。七月是,她自己亦如是。

七月处处希望得到别人的关注,只要有人愿意给她一点爱护和肯定,她就会失去防御能力,一个跟头义无反顾地栽进去。哪怕动用一点点的脑子,就一眼能看出,有着老婆孩子、尚未离婚就急着找女朋友的男人是多么不道德不靠谱。

至于她自己,她喜欢胡思乱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此来逃避现实。严重的时候,一度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哪个才是虚幻。从发现这个可以缓解痛苦的办法时起,距今也不过短短几年,她已在自己的脑子里过完了千百种各不不同的人生。

第二天,回绝了金城,说:“妹妹也在上海,实在不放心她,去不了大连,对不起。”

金城颇觉遗憾,但也没说什么,只笑笑:“了解了解。不用放在心上。”

五月最近似乎运气不错,回绝了金城之后,又被另一个客人问到:“有无兴趣到我们公司来工作?”

这个客人最近时常过来,也算得上是个熟客了。此人明明是中国人,却有个日本姓氏,绪方。绪方说一口颠三倒四、错误百出的日语。打扮土气,面色不好,透着几分纵欲过度的虚和灰,两条法令纹弯入嘴角,显得老相。

绪方喜欢向人派发名片,他名片上的大名是绪方孝住,头衔则是一家旅行社的老总。绪方孝住的名片,五月已经拿到过两三次,但他每次来,还是仙女散花似的派发,五月也就姑且拿着。

绪方除了喜欢发名片以外,还有两个特点,一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把嘴唇讲到起两层焦皮。二是喜欢和日语不好的人用日语交流,但一碰见日语比他好的人,马上就缩了。有时新来的服务员听不大懂,他就放慢语速说,一遍遍地鸡同鸭讲,且说话时的神态间有一种难以言状的优越感。

绪方的这些特点就成了赤羽的女孩子们的谈资,她们一致得出的结论就是:此人是个如假包换的假洋鬼子,是日军入侵时,必定会头一个跳出来做汉奸的那种人。

绪方虽然比较装,但对女孩子们却还算和善,时不时地问五月:“小姑娘有没有兴趣去我那里上班?”

五月就笑:“哎呀,你们旅行社里的事情我做不来。”

绪方说:“不要紧,我们旅行社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材,会日语就行。不会的,我可以派人教你,怎么样,考虑一下?”

五月笑着摇头,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毕竟,赤羽的所有的女孩子们都以进公司做小白领为荣,并且都将其当做终生的理想而憧憬不已。虽然小白领们工资未必就比她们高,但说出去却比服务员不知道要好听多少。

但实际上,除非你优秀到惊天动地,否则正规公司肯定是进不了的;反过来说,连没有学历的餐厅服务员都能轻易进去的公司,必定不会是什么好公司。正规公司必然有正规的招聘渠道,而且公司内部肯定有一套招聘流程,不是哪个小领导觉得谁好,把人往公司一领,吩咐人事说“给我安排一下”就行了的。

其实五月的眼光并没有高到可以挑剔人家公司规模大小、是否正规的地步,她只是不喜欢绪方这种人。每天看多了形形□□的人的面孔,已经练就成了火眼金睛,什么面相的人好相处,什么面相的人最难搞,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而绪方,以五月看人的经验来看,绝对是看着和善,实则难缠的典型面相。

如此一天天的,把无聊又紧张的日子过到十二月一级考试的当天。考试是在上午,连假都不用请。试卷发下来,用几近虔诚的态度在姓名栏上写下钟五月这三个字。草草浏览了一下,试卷没有想象中的难,心下大定。考试时间指过去三分之二,全部做完,再花十分钟细细检查了一遍,大致算了一下自己的分数,即使不能得最高级的A,等而次之的b还是没有问题的。

交了试卷,和一群面色各异但却都近乎虚脱的考生出了教室,从包里摸出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隔着几个人头,和隔壁考场走出来的一个女孩子目光对上。微微愣了两秒,像是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孩子一样,心虚地笑了一笑:“有希子,怎么是你?”

35、22.9.28

有希子摆摆手:“在外面不要叫我这个名字,听着奇怪。”

五月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叫习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

有希子面色如常,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问她:“你考得怎么样?”

五月又猛灌了两口矿泉水:“听力部分有点悬,你呢?”

有希子明显不想多说,只笑了一笑:“说不清。”

“对不起。”五月想了一想,对上有希子的眼睛,“之前没和你说过日语考级的事情,并不是有意瞒你。”道过歉,心里觉得有几分荒唐,自己并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为自己的努力而向人说对不起呢。

有希子宽容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多了,这是你的私事,和我没有关系。作为带你入门的老师,看到自己的学生这么上进,我只有支持你的;如果你日语好,对工作也有帮助,作为店长,我也是高兴都来不及。”

两个人在外面吃了一顿麦当劳,下午一同乘车去赤羽上班,这一事就算完了。二人还是照旧一起吃饭,一起化妆,有希子对她去考试一事闭口不提,渐渐的,五月也就不大放在心上了。毕竟,有希子是有希子,久美子是久美子。

她再次去看七月的时候,七月又准备换工作了。她的新工作才过了两个月就做不下去了。早晨睁开眼睛就坐在电脑前上网打游戏,生意几乎没有。一天游戏打下来,就会觉得人生空虚,活着无趣。店长他妈也就是老板,这人啰嗦非常。啰嗦也就算了,普通话说不标准,十句里面七月只能听懂两三句,每天对着她鸡同鸭讲,痛苦堪比受刑。七月就又辞职了。

她店长男友重新给她找了个工作,这次是一家温州人开的做服装面料的贸易公司。公司里有店长的熟人,说可以提供面试机会,但是否能够录用,则要看本人能力。又建议七月去应聘业务员,初期虽然会很辛苦,但却能够学到东西,比做办公室里复印打字保管文档的文职人员要有前途云云。

七月去面试的那一天,五月恰好在,于是就要陪她去面试,七月不乐意五月跟着自己,店长就劝说她:“我要上班,没办法陪你去,叫你表姐陪你去不是正好?”

七月和她的店长男友手拉手喃喃细语时,五月无法直视,只能背过脸去,不再看那两个人。

两个人到的时间早了,前台叫她们先等着,她们就去看大厅展览柜台里布料的样品。到了约定的时间,面试的主管竟然来了四五个人,前台一一介绍:大老板,二老板,人事经理,产品经理,售后经理。看这阵势,连不相干的五月都紧张到腿发软,出了一手的汗。

七月进会议室面试,五月被让到接待室坐着喝茶等候。会议室与接待室只有一墙之隔,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七月与几位面试官的对话。

首先是人事经理发问:你以前在哪里工作?为什么要跳槽?又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公司呢?

七月清了一下嗓子,老老实实说:从老家来上海后,咖啡馆的店员做过,打字员也做过。只是时间长了,我就会思考:现在的一切,是不是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生活?想清楚了以后,我就决定出来闯闯看,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能否争取到更好的生活,看看自己能否胜任更有挑战性的工作。

人事经理问:看你的简历,你在我们这一行业的经验为零,你觉得你能胜任我们的业务员一职吗?

七月认真作答:我的确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甚至连面料都认不了几块,但是我还年轻,可以学习,领悟能力也不差,我也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其实我做咖啡馆店员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各种各样的客人打交道,可能内容不同,但在服务客人、使客人开心这一点上却是共通的,和人打交道恰巧是我的特长。所以,请给我三个月的时间,看我是不是真能胜任这份工作。

七月侃侃而谈,一席话有深度有诚意,说得感天动地。大老板二老板频频点头,连打酱油的五月都几乎要热泪盈眶。

二老板问:我们非常注重员工的团队合作精神,如果不具备团队精神,哪怕能力再强,我们也不会考虑。费小姐,你觉得自己怎么样?能吃得起苦,和团队成员和睦相处、共同进退吗?

七月思索片刻,回答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性子比较急,有同学来问我简单问题的时候,我会反问他: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网络这个东西?但踏入社会,进入到咖啡馆做店员的时候,我看到店长和我们一起收拾台子,打扫卫生,对客人对店员都一律笑脸相对。我对此感触很深,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领悟到了:一个人要想成功,要想获得别的的尊重,那么首先,他一定要善良,对别人要有宽容心。所以,我有信心也认为自己将来能和别人和睦相处。

这个面试,七月以一对五,话说得漂亮,字字珠玑。大老板二老板都差点拍手鼓掌,连二面都不需要,人事主管当场说:费小姐,我们非常喜欢你,你什么时候能过来办理入职手续?

七月微笑:随时。

七月面试成功,从底层屌丝逆袭成为公司白领,五月高兴不已,回去的路上请她去餐厅吃饭。菜点好,七月去洗手间,破天荒地问了五月一句:“和我一起去吗?”

五月受宠若惊,屁颠屁颠地跟在七月后面去洗手间。七月进里面办事,五月在外面为她拎包,她出来,五月双手把包递上去,殷勤好比影视剧中的英式管家或古代小姐身边跟着的丫环。

头一次两个人这样单独相处,五月幸福得有点发晕,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把筷子一丢,对七月看了看,又笑了笑,忽然捧住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七月做了个扫鸡皮疙瘩的动作:“喂,钟五月,咱能有点出息不?”

五月头一阵阵发晕,不得不一边扶着头,一边擦眼泪说:“对不起。”

七月停筷:“你对不起什么?”

“你男友年龄太大,又是已婚,根本配不上你,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会看上他,甚至一度怀疑你是为了利用他才和他在一起的。今天看下来,才发现自己是多想了,也看低了你,以你的能力和口才,可以不用依附利用任何人。”顿了一顿,又说,“抛开配不配的问题,你如果是真心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而他也能够善待你,那么,我还是会支持你。”

七月一哂,:“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利用他?没有他,没有任何人脉、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我又怎么会得到今天这个面试机会?”

五月吃惊,不敢置信地傻傻看着七月:“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七月看她张口结舌的吃惊样子,微微一笑:“你这人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太单纯了。”

两姐妹一时无话。七月再拿手机出来编辑想自杀的短信盲目发送,不过几分钟,就有短信不断回复过来,她忙着一一回复,看上去很是开心。

一月份,日语一级的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培训学校打电话通知学生去取各自的证书。五月本想邀请有希子一起去,但有希子家中有事,这两天请假不在。她发了条短信给有希子:我今天去领证书了,你也别忘了。

她的成绩是上级A,商务水平,比预期的成绩还要好。关老师打电话来询问,也挺高兴,对她连道了两声扛谷砸雷神寺,最后和推心置腹说:“你现在的工作差不多可以考虑换换了。”顿了一顿,补充了一句,“不是说你做的这份工作不好,而是你完全可以胜任更有难度的工作。”

其实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是七月,但她好也罢坏也罢,七月概不感兴趣,现在能称之为朋友的人,也只有有希子一人而已。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有希子,希望她能够快点回来,好分享彼此的喜悦。

等有希子回来上班时,五月就赶紧跑去提醒她:“考试结果出来了,本来想和你一起去领证书的,你没有忘了去领吧?”

有希子问:“你领好了?成绩怎么样?”

五月把自己的合格证书递上去,喜悦道:“A。”

有希子淡淡一笑,说了一声恭喜,又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跳槽?”

五月心头一跳,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把自己的证书仔细放好,这才斟酌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说实话,目前并没有跳槽的打算,我在这里工作的很开心,希望能长久安稳地做下去。你也晓得,我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我只要收入稳定,能准时往家汇钱。而且我学日语,纯粹是出于兴趣……”

有希子嗯了一声,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见她要往家里汇钱,就赶紧劝她要为自己的今后做打算。五月嘻嘻笑了一声,上前捉住有希子的手,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说:“亲爱的,你领到了以后,给我也看看嘛。”

有希子牵了牵嘴角:“再说吧。”

过了几天,五月趁送客人下去时,抓住卖花的小女孩,告诉她:“我考出了日语一级。”

小女孩夸张地哦了一声,说:“挺好挺好。赤羽里面学日语的人很多,还没听说谁这么顺利地考出合格证书。挺好挺好,将来工作应该会很好找。”

“我考试的时候,在考场前碰到了有希子。”

小女孩点头,自言自语说:“……果然,今年又去了。”

五月苦恼,继续倾诉:“然后,最近成绩出来,我给有希子看了自己的合格证书。可是,她的反应很奇怪。”

小女孩瞪圆了一双小眼睛:“你好傻,她年年考,年年考不出好成绩,你还非要去刺激她?!”

五月才不相信:“为什么?她的日语在赤羽居酒屋应当是数一数二的好,比久美子之流强多了,甚至不在美代桑之下,为什么会这样?”

小女孩两手一摊:“你问我,我问谁?我只会几句讨价还价的日语,你们好不好,我也不清楚。”

五月捉住她肩膀摇晃她,求她帮忙分析,小女孩只好装模作样地想了一想,说:“要么就是有人天生不适合考试?”

夜里,临睡前,五月躺在床上回想这几天的收获。收获了日语一级合格证书一张,等级A。但同时也犯下了愚蠢的错误一桩,只希望还不至于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也希望有希子和久美子不是一类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两章预告《女儿红》《嗲妹妹》

36、22.9.28

嘉兴城,小灯镇,钟家大门口。

其实月唤娘已经看到路上这一行人了,起初还当是过路行人,正呆看着,却见钗儿环儿插戴了满头、装扮得犹如神仙妃子一般的月唤打从轿子里被扶出来,心里先是一惊,后又一喜,两行眼泪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尚未来得及张口说话,阿娘已三两步奔去,一把托住月唤的手臂,对着她的脸左瞧又瞧,忽然间张口就哭了出来:“妹妹,妹妹,我的儿!你可是叫温家人灌了药,下了毒?!”

月唤连忙舔了舔嘴唇,说:“阿娘,我——”

阿娘的这一声叫唤,立时引来钟家一家人,钟家人齐齐奔到大门口,见有凤楼在,都不敢上前来。两个嫂子见不得生人,被凤楼打量了一眼,登时唬得面红心跳,连忙拉着小的、领着大的躲到灶房里头去了。小满极想凑上前来和月唤说两句话,却被她姐霜降给扭住耳朵扯走了。

月唤爹从院门旁里顺手抄起一把秃了头的扫帚,闷不做声地杀将过来,凤楼一个没提防,从马上被一扫帚扫落倒地,瘫在地上捂着伤腿呻-吟。那边厢,温家跟过来的家丁们丢下手中的累赘,冲过来三下五除二把月唤爹给反扭住双手,按倒在地,再也动弹不了一分。

月唤急得直跺脚,拉了这个拉那个,好不容易把人都喝住,生怕在门口要引来人看热闹,忙忙的扯着凤楼进了院子,悄悄问他一声“不打紧罢”,谁料就被阿娘给听见了。阿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即便那一年下雨天站在树底下躲雨险些被雷劈到也没见她这么吃惊。

月唤难堪,慌忙把凤楼一推,凤楼挑眉,斜睨她一眼,嘴上没说什么话,却把她的手一把捉住,趁乱在她手腕子上摸了两把。月唤爹一抬眼,恰好就将这两个人的两只手拉扯纠缠在一起的情形收入眼底,但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待回过神来,立时就弯下老腰,伸着脖子往凤楼身上撞。月唤娘怕引来镇人围观,叫人看笑话,死命地把他给扯住,再给阿娘使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月唤爹给架到一旁去,再招呼月唤与凤楼进屋坐了。

大嫂二嫂和小满三个人在灶房里对外头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大嫂自言自语道:“我心里还奇怪,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原来今儿是她温家门的第三天,是归宁回门的日子。怪不得了。”

二嫂附和:“我还担心她到人家去要么抵死不从上吊喝药跳井,要么被打被骂被折磨……却原来是我多心了,人家好着哪!穿金戴银披红挂绿的,还有本事拐了温家二少一同回娘家来,又带上那许多的礼,给人做了姨娘,觉着面上有光么。”

小满自言自语:“……那一天我出来的晚了,没闹清哪个是姐夫,等我弄清了的时候,人家也走远了……姐夫却原来是这个模样儿……”

大嫂身子在灶房内,半个脑袋探到灶房门外,嘴里兀自喃喃:“两个人在递着眼色呢,已经过去这些日子了,怕是……”哼笑了两声,“怕是早就被人家给收服,心里头早就对人家死心塌地啦!”

二嫂:“还用说?连身带心。”

大嫂:“服服帖帖。”

二嫂:“你情我愿。”

说到此处,大嫂脑袋和二嫂紧紧地贴到一处去,满面不屑道:“就是就是,半道被劫去做姨娘,将来怕被人家看轻呢,连带着我们钟家名声也不好,这几天出门都被人家指头划脚,说得好像是咱们上赶着贴上去似的!咱们家可没有送女儿出去给人家做小的先例……不过,看姓温的那风流样儿,看他那眉眼,看他那一脸坏笑,看他那身条儿……那罗秀才老实是老实,皮相哪里比得上这姓温的?咱家小姑子虚岁也才十八,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又是咱们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哪里能敌得过人家大户子弟的手段去?被人家抢了去,怕是正中下怀呢。”

二嫂便道:“没心没肺。”

大嫂接道:“活着不累。”

小满听她们嘀咕许久,率先回过来神,招手唤来阿娘,与阿娘道:“阿娘阿娘,月唤姐及姐夫回门,不是要烧饭煮菜招待客人么?眼见得到了午时,总不见得一顿饭都不留姐姐吃吧?姐姐没回来时,阿娘不是日也想、夜也念的么?”

阿娘一听,忙挪着小步子跑去问月唤:“妹妹啊,我的儿啊,你在温家过得可好?温家人可打你骂你啦?你在温家可能吃得饱饭?他家可是一日三餐?你肚子可饿啦?想吃些什么?阿娘先去给你做来垫垫肚子?”

凤楼在一旁听得直笑,便也伸头过来问月唤:“你在我家可吃得饱饭?温家人可打你骂你了?”

月唤乜他一眼,与阿娘说道:“我想吃阿娘做的水铺蛋了。”

阿娘问:“吃几个?”

月唤答:“五个。”

阿娘道:“我的儿,这几日也不知道吃过饱饭不曾,阿娘给你煮八个!”

走了两步,回身又问:“要甜的还是咸的?”

凤楼倒吃了一惊,问道:“什么!水铺蛋还有咸的?”

阿娘嫌他孤陋寡闻,不愿意搭理他。月唤本想吃甜的,见他吃惊不小的样子,便带了些得意洋洋的神色出来,翻了他一记白眼,嘴里同阿娘道:“要咸的。猪油不要多放,酱油滴两滴就够,蛋要嫩一点,再少放些葱花。”阿娘得令,即刻转身,菜地里拔葱、鸡窝里找鸡蛋去了。

少倾,满满一碗葱香猪油水铺蛋端上来,月唤吹了吹热气,一口咬下小半只,慢慢吸吮里面流淌出来的蛋黄。吃一口蛋,吮一口黄,喝一口汤。五只蛋吃下肚,汤也喝下半碗,顺了口气,偷偷揉了揉肚皮,还要再去捞碗底的第六只时,凤楼在一旁看得着急,心里暗暗怪钟家人待客不周。

娇客在此,不会说一声“请你也吃一碗”么?嘴上客气一句会死人么?忒不懂礼数。却又纳闷想,不过是几只鸡蛋而已,怎地这货吃得这般香甜,叫人看着眼馋。

实在忍不得,伸手从她手里把剩下的半碗水铺蛋连同筷子夺过来,不顾阿娘及月唤嗤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再捞起一只蛋送到嘴里,学她的样,咬下半口,慢慢吸淌出来的半熟蛋黄。

这水铺蛋味道其实还好,也不见得有多稀罕多美味。再者,他头一回吃咸味的水铺蛋,有点不惯。待慢条斯理地吃下一只,对着粗瓷碗底的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大字端详了好半天,认出是“五谷丰登”四个字后,这才把碗还给月唤,说:“味道一般,胜在新鲜。”言罢,对她翻了翻眼。都是这货,害得他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间罕见之美味。

月唤爹蹲在院外生闷气,月唤两个哥哥也从田里做活回来,听说妹妹好胳膊好腿的回来,心里都是又欢喜又生气,一时拿捏不准是去凤楼搭话好呢还是找他拼命好,便也都蹲在门口觑着老爹的脸色不说话;月唤娘陪着李大娘等人在厢房说话,打探着问幺女月唤这几日在温家有无吃苦受累,有无挨打被骂饿肚子,再问温家是什么个情形,他家人口田地又有多少;大嫂二嫂带着小满在灶房烧火做饭;阿娘则端着一盆螺蛳去门口洗,月唤本来正在屋内与凤楼相对闷坐,见状忙跑出去叫住阿娘:“用这个做什么吃?”

阿娘道:“水缸里还有两条鲫鱼,用来烧螺蛳鲫鱼汤正好。”

月唤道:“上回阿娘没洗干净螺蛳里面的泥沙,做出来的蒸螺蛳难吃死啦。”

阿娘忙道:“你放心,我昨天就在盆里滴了两滴豆油和一勺盐进去,你看,今天就吐了许多泥沙出来。”

月唤摇头:“不对不对,光油和盐泥沙吐不干净,我不是教过你了么,要这样在盆子里摇晃。”言罢,把盆子端过来,使劲摇晃盆子给阿娘看。半响,把一盆被晃得七荤八素的螺蛳递还给阿娘,得意道,“你瞧,螺蛳都被我摇晕了,都呕了,这下终于呕干净了,嘻嘻嘻。”

凤楼独自端坐在屋内,身子靠在椅背上,枕着自己的一双手,正优哉游哉地四下里打量,耳朵里听到她与阿娘说的话,“噗”地便是一乐。

大嫂偷眼瞧去,招呼妯娌来看,撇嘴道:“你看那姓温的恶少,有脸来咱们家四平八稳地坐着也就不说了,竟然还笑得出来。”

话未落音,便听他喊月唤,很是不要脸地同月唤说:“小月唤,去,把你家埋在后院的女儿红挖出来给我喝。”

月唤突然想起那一天他来抢亲时的凶狠无赖相,皱眉道:“没啦,我出嫁的那一天,都招待客人喝光了。”

灶房内,大嫂二嫂齐齐撇嘴。大嫂道:“生下来头一次看见这样的……真是,也不要一点脸皮。”

二嫂点头:“就是,一点脸皮也不要。”

那边厢,听得他更加不要脸地同月唤说:“不许胡说八道,又不会只有一坛两坛。那天我来时,你家酒席还未来得及开席呢,当我没看见?再说为你埋下的女儿红,不拿来给我喝还给谁喝,嗯?”

大嫂再也看不下去了,红着脸叹了口气,笑道:“唉,他这样的模样性情,原也不能怪咱家小姑子,谁吃得消他……”

二嫂面皮发热,亦点头称是:“就是就是,我就说他风流外加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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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内,月唤瞅凤楼两眼,不理不睬。小满正悄悄往屋内端菜,见状便怯怯笑道:“还有两三坛呢,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月唤姐,我陪你去挖了来。”

凤楼一笑:“哟,这是你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小满忙忙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我们两家原是亲戚,我姓龙,叫小满,和月唤姐姐同年生,我小她大半年,便唤她为姐姐。”不敢看凤楼的眼睛,低着头说完话,满面绯红地拉着月唤后院挖酒去了。

饭菜做好,小满一样一样端到正屋内摆好,埋了十七八年的陈年女儿红也挖了一坛子出来,坛口上的封泥拍掉,连同酒碗一同上了桌。

酒席上的筷子虽然长短不齐,菜碗汤盆花色不一,却也摆了满满一桌。月唤爹蹲在院门口如一尊石像,打死不动。月唤大哥二哥见状,便也不敢上桌,二人一左一右蹲在老爹的身畔。左近的邻人听见动静,本想来看他家的热闹,见他父子三个蹲在门旁,排成一排,脸色都不太好看,便又都缩回去了;月唤抛下凤楼,与小满躲到一边说悄悄话;大嫂二嫂始终躲在灶房里不敢出来——即便她们敢,也没有女眷上桌陪男客的道理。

凤楼脸皮再厚,这个时候也不禁有几分尴尬,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满桌的菜发笑,最后还是阿娘看不下去了,生怕凤楼受了冷落,回去后会迁怒月唤,遂挪着小步子上了饭桌。她年纪已经老得掉了牙,不用管那些男女大防,好歹也算是个娘家人不是?

阿娘本来担心焦虑了这几日,待从月唤和凤楼回门来的那一刻起,见到孙女儿好好的,心里早就念了几百声的佛;及至见了月唤与他说话时的小儿女神态,唯有暗暗叹息一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也就不再做他想了。既认了命,对这凤楼多看两眼,听他随着月唤唤了几声阿娘后,不知怎地,看他竟也有些顺眼了。

饭桌上,阿娘坐主位,凤楼坐下首,一老一少对着饮下一盏女儿红。因饭桌冷清清的,阿娘同凤楼又无话好说,因唤月唤道:“妹妹,你也上桌来陪阿娘说说话,阿娘不高兴搭理他。”

凤楼嗤嗤笑了两声,并不着恼,取过汤碗,为阿娘盛上一碗奶白鲫鱼螺蛳汤,笑问:“她小名怎地叫妹妹?为何不是小辣椒?”

院子里的月唤听见阿娘唤她,却装作没听见,小满推她:“姐姐过去罢,姐夫等着你呢。”

月唤面上红了红,却嘴硬道:“什么姐夫,休要乱称呼。”

小满笑道:“怎么不是姐夫?姐姐的夫婿,不唤姐夫,又该唤什么?我都看到你们说笑了,还要在我们面前装。”又道,“难怪姐姐这么快便喜欢上了他,我娘从前喜欢说,找女婿便要找这样的:高高大大门前站,不中吃也中看。”

月唤似笑非笑地睇她一眼,说了一声:“我去找我娘说两句话。”转身走了。

小满看见月唤脸色,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满面通红,追上去,扯住月唤讪讪问:“姐姐又笑话我了?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出来,并不是有意要说这些混话胡话给姐姐听。姐姐不是不晓得,我娘在的时候总喜欢说这些话,我不知不觉都学了来,原是有口无心。”

小满她娘还活着的时候,是个能把死人说活的能人。因生了个乖巧可爱、处处拔尖的小满出来,心里得意的不得了,时常和人家说:“我家小满生了这张脸,是老天爷赏饭吃呢!小满唇下的痣,名叫食禄痣,人家看了,都说是一辈子吃穿不愁的富贵痣呢。”

又说:“咱们小满是九月里生的老鼠,九月份可不是丰收的日子?满地都是粮食的时候?生在九月里的老鼠还会愁没吃喝?咱们小满命好,一辈子必是吃喝不愁的。”

还说:“我家小满眉心里有颗小小的胎记,正应了那句话:眉里藏珠,必有后福。我家小满是个有福的!”

总之用她娘的话来说,小满额上的美人尖是好的,小满唇下的痣、眉里的胎记是好的,小满手指头上的三五个簸箕是好的。小满身上无一处不好,无一处不表明她家这个小满长大后是个使奴唤婢过一生的富贵命。

月唤小时候听她们母女说这话还觉得新鲜有趣,长大以后再听,便觉出些好笑和无味来,每每听小满说这些俏皮话的时候,就会不耐烦地走开。加之阿娘也总是悄悄和她说:“到底是早早没了爹娘的孩子,家中没人管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背地里叫人笑话都不知道。”所以尽管这些年小满还是时常住到钟家来,但终归比不得年幼时的亲近了。

饭桌上,阿娘听凤楼称月唤为小辣椒,不由得笑了,道:“她还没起名字的时候,她两个哥哥总‘妹妹,妹妹’地叫她,咱们家人便也都跟着唤她为妹妹了。”又道,“她小时候何止是小辣椒?还是个小话唠。人凶,还能说会道,我们家别说是人,便连猫和狗都怕她。”

凤楼也乐了,问道:“此话怎讲?”

阿娘同他说了几句话,对他有了些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意思,眯了一双老眼,回想早年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他听。

月唤是她爹娘年近四十的时候才生养的幺女,且又是她娘求神拜佛求来的女孩儿,从小就娇生惯养,被一家子人宠成了个嗲妹妹。

钟家人口多,事情也多,一家子人从早忙到晚,很少有清闲下来的时候,但嗲妹妹月唤却被家里人宠到天上去,每天不用做事情,只管在家前屋后自在玩耍。她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风景看看,小调哼哼,累了,就小觉眯眯。日子过得不能再惬意。这也养成了她不论做什么事都是慢腾腾,慢腾腾的性子。早上,她最爱赖床,起不来床时,急性子的阿娘三催四请,给她饭端到床头去,再给她穿衣洗脸梳头。什么事情都替她做好了,只求她坐起来好好吃碗饭喝碗粥便成。

她喝一口粥,一会说太烫,一会儿说吃不下,一会儿嫌弃阿娘梳的头不好看,所以也不要吃阿娘做的饭。阿娘心急,硬往她嘴里喂几口,她就要作呕,眼睛一闭,两朵眼泪水落下来,哭哭啼啼说我不要吃粥呀,我想要吃面条吃小馄饨呀。阿娘嫌她作,她就一边哭一边咳嗽吸鼻涕,忙里偷闲再干呕两下给阿娘看。气得阿娘抬手就是一顿耳光。好,天下太平。

凤楼正往嘴里灌女儿红,闻言便插嘴道:“咦,阿娘,连我听着都觉得小月唤好生可爱,你老人家怎么舍得打她?”

阿娘嘎嘎笑:“啊哟,我带大的孩子,你当我舍得大力气打她?”举起三只手指头,比给他看,“喏,是这样的小耳光,比大耳光要小很多,抬得也低,打在身上不疼,就是吓唬她。再说了,她最会装,我小耳光还没来得及落下,她就瘫倒在地,吸鼻涕淌眼泪、甩胳膊蹬腿儿。这还算好的,有时候倔脾气上来,跟狗皮膏药似的,粘到你身上来,撕都撕不下去。”

凤楼一乐,遂住口不语。阿娘一旦开口,就再也刹不住了,遂又搜肠刮肚地讲月唤小时候的事情给他听。上了年纪的人,近来发生的事情不大记得住,早年的往事在脑子里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嗲妹妹月唤才两岁的时候,走路还喜欢假摔,好好地正走着路,忽然脚一软就摔倒在地,随后阿娘赶紧飞毛腿似的跑过去,嗲妹妹就咧开嘴巴哭嚎:“阿娘,我脚疼腿疼,身上没力气啦,我要阿娘抱——”

就把阿娘给心疼的来,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把她系在身上不放下。邻居六娘子家的儿子和她差不多大年纪,跟她学会了这一招,回家学她假摔,和六娘子说:“我走不动了,腿疼脚也疼,我要抱——”

六娘子说:“走不动啦?那就只好跑了,跑起来罢。”

男孩儿便爬起来吭哧吭哧往前跑,说:“嗯,娘说得对,走不动就只能跑了。”

嗲妹妹三四岁大的时候,不止伶牙俐齿,会和大人顶嘴,还爱异想天开,语出惊人,常常说出些令人嘀笑皆非的话来。譬如,有时候她会缠着她娘说:“娘,我还想要个姐姐领着我玩儿,你给我生个姐姐可以么?”

她娘问:“妹妹不行?”

她答说:“不行,我只要姐姐!”

她娘就赶她:“去去去,你娘每天从早忙到晚,忙也忙死了,哪里还有闲心去生小娃娃。”又好笑道,“妹妹说不定还有法子,姐姐是生不出啦!”

她就很生气,道:“反正我只要姐姐,不要妹妹。哼,你不给我生姐姐,我就去找阿娘。”果真就跑到阿娘面前说:“阿娘,好阿娘,你替我生个姐姐出来行不行?”

阿娘不应,她就纠缠不休。阿娘被她缠得无法,嫌她烦,就吓唬她:“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丢掉,重新去路口捡一个女孩儿回家,晓得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同阿娘说:“哼,你捡回来的女孩儿也还不是和我一样话多?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否则怎么会被人家丢掉?”

阿娘说她不过,只好偃旗息鼓。

她娘有时候闲极无聊,便故意逗她说:“唉,你亲生的爹娘也不见得多么会说话,怎么你就这样牙尖嘴利?”

她一惊,问:“什么?你不是我亲娘?”

她娘得意道:“就是,你是我跟人家要来的。”

她便哭了,哭完,可怜巴巴地去求她爹说:“钟家爹爹,求求你啦,求你给我二两银钱,我用作盘缠,去找我亲生爹娘去啦。”

她爹娘好笑又好气,问她:“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要去找人家做什么?”

她淌眼抹泪:“我要去问问他们,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丢掉!”

她娘随口一说的玩笑话而已,却不曾想她会动这样的小心思,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爹娘听得红了眼圈,从此再也不拿这些话当做玩笑去说了。

话说那时候,她从早上睁开眼睛,能一直说到晚上闭上眼睛睡觉,想让她停一会儿嘴,只能给她东西吃。吃完喝完,再接着说,嘀嘀咕咕,叽叽喳喳,嘴巴一天到晚不停歇。一家人都被快要被给烦死了,看见她过来,赶紧就躲开。实在找不到人听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对着树木花草说,对着蝴蝶说,对着云朵说,对着猫说。走路时对着天上的流云说,静下来时对着水中的倒影说。

钟家早年养了两只猫,一只花的,一只黄的。因为她总是揪着两只猫的耳朵对着猫说话,叫猫们猜她姓名芳龄,猜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猜她这两天都做了些什么,去了哪里,又看见了谁,和人家说了什么话,等等。

两只猫中的黄猫终于忍无可忍,离家出走了。

38、22.9.28

黄猫找不见了,钟家人都说这猫是被她给烦走的。自那以后,花点子成了她的心头肉,从早到晚抱着那猫,贴着猫的耳朵,对它说双倍的话。

她四岁半的那一年,阿娘生了一场病,家中事情多,还要忙着田地里的活计,没人照料她,她爹娘就商量了,想送她去外祖母家中过几天。谁料她一听,就哭了,一边用别在衣襟上的小手帕擦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说自己舍不得阿娘,也舍不得爹娘哥哥,说她一天看不见阿娘和爹娘也要生病的;还说她要留在家里给阿娘洗衣裳,给家里人烧火做饭。一个四岁半的小人儿,最后把三个大人都说哭了。她娘也就没有再舍得把她送到外祖母家去了。

如此话唠了许多年,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不知怎么了,忽然有一天就安静了下来,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因为她要忙着吃东西了。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阿娘却很是发愁:变成了闷葫芦一个,将来出嫁后被婆家人欺负怎么办?

凤楼含笑听阿娘说她的事,扭头用眼梢余光悄悄寻找她的身影。她倚在厢房门口同她娘说话,嘴里又在吃东西,不小心对上他隐有笑意的目光,不知怎地,霎时就红了脸,急忙闪身入屋。不过一时,从屋内“噗”地一声,又飞出一粒果核来。

=============================================================================钟爸爸忽然来了上海。事前并没有人通知五月,等钟爸爸乘的出租车开到赤羽门口,人家来喊她出去给她爸付车费的时候,她还是一头雾水,以为人家传错了话。钟爸爸满面憔悴,一看到她,像是见着救星一样,把她拉住,说:“家润离家出走了!”

五月也着了急,连连追问:“他去哪里了?好好的,怎么就离家出走了?”

钟爸爸半是埋怨半是后悔,恨恨地搓着手说:“最近叛逆得厉害,打架斗殴,逃学出去打游戏,补课也不去了,学校说再这样下去,要开除学籍……说他也不听,昨天打他一顿。今天天不亮,连东西也没有收拾就跑出家门,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还是让清打听出来的,说他买了来上海的火车票。我估摸着是来找你,否则咱们家在上海又没有熟人亲戚。”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用餐高峰时间刚刚过去,店内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五月想了想,准备先去请假,钟爸爸连忙摆手:“你请假不合算,要损失收入。我先在你们门口等等看,他不来的话,我再去车站找他。”

五月知道他一路急急忙忙赶过来,只怕连饭都还没吃,就和他说:“我先带你去吃个饭,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再看情况。说不定他还在来找我的路上,也说不定他自己已经回家去了,他一个男孩子,应该不要紧的。”

钟爸爸焦心不已:“我哪里吃得下?饭先不要吃了。你上你的班去,等下班后再和我去找人。他从小没独自出过门,身上的钱也不多,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天晚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地方住,要是被人骗去黑砖窑做苦工……”

五月返回店内和有希子打了声招呼,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交代了门口迎宾的女孩,要是有个叫钟家润的男孩子过来找,务必要马上打电话通知她。交代好,领着钟爸爸去找地方吃饭,钟爸爸摆手:“不去不去。你既然请了假,就和我一起去车站找他。”

五月觉得爸爸说的这个办法不好:“都这么晚了,火车站地方那么大,出入口又多,怎么找?万一我们不在的时候他找过来怎么办?”

钟爸爸心急如焚,听不下去,说:“怎么办?凉拌!”

父女二人站在路旁僵持着,五月一天班上下来,连续站了五六个小时,腿早已站得发木,无奈之下,只得说:“你这里不熟,要不和我一起去宿舍看看,要是他不在,我再陪你一起去车站找。”

钟爸爸这才勉强同意,五月怕他饿着,赶紧去路边便利店给他买了充当晚餐的面包和水,顺便买了两件替换的内衣,心急火燎地结了账,又领着爸爸往宿舍去。

因为还不到下班时间,女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轮休的女孩子躺在床上看手机。对门的男宿舍里有人正往外搬家,动静极大。五月伸头看了一看,是厨师小刘,他手里抱着一堆衣服被子,他女朋友贵代香跟前跟后,查看有无遗漏,一眼瞥到女宿舍门口的五月,抛了个白眼过来,捧着大肚子转身走了。

小刘追求五月无望后,火速和日语一句不会的收银员贵代香搭上了,谈着谈着,也没过多久,贵代香的肚子一天天的就鼓了起来。神奇的是,二人一个男宿舍,一个女宿舍,平时都是各住各的。也算是人家的本事。

家润也没来宿舍找她。五月匆匆欣赏了两眼贵代香的大肚子,就又拖着两条腿和爸爸叫出租车去火车站,把各个候车厅出入口都找了一遍,连比带划的和火车站里的工作人员挨个问了一回,也还是没有发现家润的影子。

其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五月上一顿饭还是下午三点吃的,到了这个点,肚子空空,又累又饿,就商量说:“还有两个广场没来得及去,要么先找个地方吃饭休息一下,等一会儿再去广场找人?”

钟爸爸不同意:“现在就去!”

五月无奈说好,正要往外走,忽然有电话打来,是赤羽迎宾的女孩子,和她说:“我正要下班呢,看到门口有个男孩子站着,一问,说是你弟弟,正在门口等你呢。”

钟家润孤零零地靠着路灯柱子站着,也是一脸的可怜憔悴相。五月从出租车上跳下,三两步奔过去,往他身上打了两下,骂他:“你好好的干嘛要离家出走!干嘛要害人担心!”又哽咽着问他,“你饭吃了没有?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你到底跑到哪里去啦!”

钟爸爸咬牙切齿,上来就是一个耳光,喝骂儿子:“我为了供你上学,叫你姐姐早早辍学,叫她外出打工赚钱,她在外面这样辛苦……你今年多大了?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吗!你吃的喝的,交的学费补课费,每一分都是你姐姐的汗水!你对得起你姐姐,你对得起我吗!”

家润慢慢抬起眼,直直地盯着钟爸爸:“我是对不起姐姐,我、家里所用的钱都是她给的。所以这个话,姐姐可以说,但是你,爸爸,你没有资格来说我。”

五月抬手盖住眼皮,以掩饰滚滚而出的热泪,一手往家润身上拍:“你说什么胡话!你说什么胡话!你是我弟弟,我当然要管你,我们都是一家人,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钟爸爸二话不说,又是一记耳光甩上来,家润捂着脸呜呜哭出声:“姐,你好傻,他们在家里天天说我:你要是不好好上学,将来就要像你姐姐一样出去打工做苦力!转眼又教训我:你吃的喝的交的学费都是你姐姐的血汗钱,你不好好读书,怎么对得起我们!反正好话坏话都由着他们说。”

呜呜哭着,胡乱抹着眼泪:“我为什么对不起他们的?我用你赚来钱为什么会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姐姐,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虚伪!他们越是教训我,我就越不愿意学习!我知道我也不是读书的材料,我辜负了你,我从明天开始也出来找工作,不再让你一个人吃苦受累……”

五月把脑袋靠在弟弟肩膀上又哭又笑:“傻瓜,傻瓜,你才多大,十四五岁的大孩子而已!哪里会找你去做童工!听话,跟爸爸回去。”

家润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固执地不动,钟爸爸上来拉他,他把钟爸爸的手格开,钟爸爸举手作势再要打人,五月哭着把爸爸拉住:“爸爸,你消消气!家润正在叛逆期,你这样的教育方式只会适得其反!”

家润冷笑:“恼羞成怒了就打人,真有本事!”未满十六岁的小伙子,身高却已超过爸爸一个头,恼起来,竖着眼睛,一脸凶相,钟爸爸还要往他身上招呼的手迟疑着一点一点的落了下来。

深夜十一点的路灯下,五月和弟弟家润依偎在一起痛哭。家润是愤懑,五月是心酸委屈,心酸委屈中夹杂着对弟弟的感激,感激钟家竟然有人体谅自己的辛苦。

钟爸爸就算是石头人,看着眼前一双哭泣的儿女,心也渐渐地灰了下来,抬手用衣袖抹掉落到脸颊上的两串老泪,和女儿说:“五月,他现在只有对你的话还能听得下去,你帮我说说他,你代我求求他,求他跟我回去,回家去好好读书,爸爸唯一的指望就只有他了,他是咱们钟家后半生唯一的希望呀!”

家润哼了一声,说:“姐姐,你别听他的!我受够了他这些话,成天把‘光宗耀祖、出人头地、后半辈子的希望’挂在嘴上,我都已经不堪重负,再也受不了了!他也是家中长子,他自己怎么不去光宗耀祖?”

钟爸爸掩着脸老泪纵横:“你为什么不懂爸爸的一片苦心,爸爸、姐姐都是为你好,你为什么不能明白?五月,他听你的话,你代我求他,求他回去,你代我……”

五月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一阵晕眩袭来,身形就晃了一晃。她猝然倒地之前,先是听到一阵尖锐强烈的耳鸣,等耳鸣消退,爸爸的声音再度传来,只是这一次,爸爸像是站在极深远极广阔的地方说话,声音带着奇怪的回声,听上去忽远忽近,忽轻忽重:“……你代我求求你弟弟,你弟弟现在只听你一个人的话,我们一家子一定要齐心合力把他培养成才,我们年纪大了,又没本事,家中只能靠你了……”

然后,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头颅撞击在马路柏油地面所发出来的一声钝响,似乎还听到了家润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那之后,耳朵里的时远时近的声响终于消失,一切归于沉寂。五月陷入昏迷,倒地不起。

39、22.9.28

五月再醒过来时,是第二天的深夜时候了。她已经昏迷了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才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弟弟家润的一肿着一对眼泡,泪眼朦胧地坐在病床呆呆地看着她。

五月抬手去摸弟弟的脸,却见自己的胳膊上扎着针,再一抬头,就看见床头吊着一瓶水。家润看见姐姐的动静,惊喜交加,喊了一声姐,眼泪就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滴落在五月的胳膊上。五月抚着他的脸,柔声问:“吓着你了?”

家润点点头,哭一声笑一声:“你吓死我啦!幸好你不要紧,医生检查过了,说没什么事情,就是低血糖加疲劳过度。你放心,等水吊完,明天就能出院了。”又心疼地摸了摸姐姐的头发,“你太瘦啦。我们都不在身边,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知道吗!”

五月点点头,说:“知道啦,那么大声干什么。”四周看看,除了隔壁床正竖着耳朵津津有味地听姐弟二人说话的病友以外,并没有爸爸的身影,就问,“爸爸呢?”

家润皱眉说:“爸爸昨夜和我在医院里守了一夜,今天早晨说身体不舒服,怕自己也要生病,又说这边吃饭太贵,加床也不便宜……我看他担心这担心那,烦死了,就叫他先回家去了。”顿了一顿,又说,“你同事打你电话,我顺便给你请了假,你不用担心工作,慢慢休息。”

五月轻轻哦了一声:“爸爸回去了,那你呢?”

“我等你出院后再回家去,我再也不让你担心了。”家润看了看姐姐的脸色,小心翼翼说,“……他走的时候从你钱包里拿钱了。我说你医院的费用还没结,不许他拿,他说他连回去的车费都没有,还说我下个学期的学费没有着落。病房里的人都在看我们笑话,我没脸和他大声吵,我也是没办法……”本来想苦笑,但是嘴一咧,却漏出一串压抑的哭声。

其实情形比他说的还不堪,他不敢一五一十地告诉五月罢了。钟爸爸听医生说女儿无事后,便放宽了心,开始抱怨昨夜没睡好,肩膀腿脚不舒服,医院饭菜难吃,收费又贵。家润听不下去,去厕所里躲了一躲,等他再出来时,却发现爸爸正在翻姐姐的包。爸爸看到他,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从钱包里数了大小几张钞票出来。家润浑身发抖,哑声问:“爸爸,你在做什么?”

钟爸爸把没钱回家、没钱交学费的事情说了。家润问:“你这么快就要回家了?姐姐怎么办?她还没醒来,你就要回家?”

钟爸爸说:“我也想留下来,但是接下来的吃喝住宿的钱怎么办?你给我?”

家润冷笑说:“你回去也可以,把钱留下来。”

父子二人说话的时候,隔壁床的病友及来探望的家属听出个七七八八,个个目瞪口呆:这一家子要是去上海电视台的老娘舅,还有其他人什么事?

还是两个小护士听不下去了,和钟爸爸说:“病房里不准喧哗,影响病人休息。”

钟爸爸到底还是拿着钱走了。他敢走,是笃定家润不敢再惹五月生气,也知道最终五月还是会替他劝家润回家读书。

五月心里酸楚,伸手揉揉弟弟的脑袋:“没事,没事。你是有良心的好孩子,姐姐心里清楚。”

“他……”家润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

“你天亮的时候说了梦话,一直叫‘七月,七月’,翻来覆去地喊七月……爸爸不知受了什么启发,拿了你的钱后就跑去找七月啦!但他从表姐那里要来的地址是错的,跑了一大圈,没找到人,又折回来,叫我等你醒后问七月的正确地址……不过,我已经和他说了,我是不会替他问的。”

五月终于觉出身体的虚弱和疲惫来,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家润,闭上眼睛。说不出的心累。

第二天早晨,医生来查房。医生快言快语,是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小医生,问了问五月的状况,手一挥,说:“今天可以出院了。”

五月姐弟两个开开心心地向医生道了谢。家润心细,问医生今后有无注意事项,小医生答说:“你姐姐不是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多睡,避免劳累。我给你开点西洋参和阿胶补一补。”想了一想,补充说,“少站,多坐。”

五月一怔,没有明白最后一句医嘱是什么意思,小医生看她一脸不解的样子,抱着胸,问她:“小姑娘大概是做营业员一类的工作吧?”

五月一怔:“差不多吧。”

“站立久了,小腿会不会麻木?有没有酸胀感?”

五月渐渐害怕起来,傻傻点头:“会的,有的。”

小医生说:“这就对了,你的小腿有早期静脉曲张的症状,典型的长期站立后的后遗症,听我一句话:换个工作吧。”

五月傻傻问:“静脉曲张有什么后遗症?”

小医生一笑:“你刚才说的不就是静脉曲张的后遗症?”

五月心惊:“可是我们有的同事都做了好多年这个工作了,也没有见谁得这个毛病呀?”

小医生说:“这个要看人体质的,不能一概而论。就像别人不吃不喝玩了命的工作个几天也没事,你却因为过劳而晕倒,最后被送到医院来吊水,这是一个道理。总之你自己的身体你做主,我只能和你说,这个毛病放任下去,到后面会很棘手,搞不好要动手术。”开好处方,往床头桌上一拍,招呼身后的护士,“go!”

钱包里的钱不够结账,只好打电话给洋子,叫她帮忙往□□里打了点钱。医生给开的西洋参啦阿胶啦一概没买,就结了住院两天的费用。出院后,和家润一起吃了顿饭,送他去车站,剩下的钱给他买了点水和零食好在路上吃,下午照旧去赤羽上班。

本来好好的,但在医院听了医生的那些话后,就觉得腿上的各种症状都出来了,重得像是灌了铅,走两步就酸、麻、涨。所以提脚走路时都小心翼翼,恐怕给小腿增加负担。但偏偏生意好得很,台子翻了一轮又一轮。

绪方今天又来,带了几个面生的新客人,正在互相发着名片,看她过去打招呼,顺手塞给她一张。她好笑,装模作样地看看,再郑而重之地塞进围裙口袋里。绪方又半开玩笑地问:“小姑娘有没有考虑好到我公司去工作?”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回绝,想了一想,也说笑话似的答他:“嗯,正在考虑当中。”

晚上九点多,客人走了三分之二,她自己这边也没有几个客人了,就偷个懒,拿了一包筷套和一堆木筷,找到一间空包房里坐下给筷子套筷套。才套了几双,就有人来叫她去给客人过生日唱生日歌。

这客人姓鸟养,在某一知名商社任总经理一职,是妈妈桑美代开店之初就光顾到现在的重要客人,重要到赤羽上上下下无人不知其大名与口味爱好。鸟养平时开起酒来眼都不眨,除了带公司的部下来为赤羽创收以外,还介绍亲戚朋友客户等人过来用餐。年底的忘年会,公司所有的送别会,欢迎会等等,公司里所有的聚餐、招待活动一律在赤羽举行。总之一年四季,赤羽里都少不了鸟养活跃的身影,妈妈桑美代所赚的钱里,此鸟养不知做了多少贡献。

鸟养每次来,美代都要带上手下最得意的女孩子们前去打招呼,陪聊陪说笑陪喝酒。今天恰好是鸟养五十五岁的生日,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没有美代陪伴在侧怎么行。美代带头,有希子以及赤羽一众领班们团团围绕在鸟养的左右,为他倾情献唱,一首生日快乐唱得深情款款,款款深情。

五月挤在一群女孩子中间,张开嘴巴对口型,双手跟着节拍用力拍,别人还当她唱得多卖力,其实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旁边的洋子就推了推她,取笑道:“滥竽充数,好狡猾。”

五月虚弱笑笑:“上午才出院,下午就来上班,实在没力气唱了。”说完,悄悄叹口气,幸好是在包房内,可以跪坐在自己腿上,不必站着。

鸟养被一群女孩子众星捧月般围绕着,自然是心满意足,一张嘴几乎都没有合拢过。待女孩子们唱完生日歌,美代在他额头及脸颊上摸了一点蛋糕上去,和他贴着脸拍了照片留念,最后笑嘻嘻地和他喝了一杯交杯酒。

自美代的身影出现起,鸟养的嘴就没有合拢过,此时此刻,他心中的喜悦更是到达了顶点。咧嘴笑了很久,一口气把手中的酒喝空,酒杯还未来得及放下,肢体突然一僵,脸上额上随之冒出大颗的冷汗出来,美代离他最近,最先觉察出不对劲来,忙扶住他的肩膀问:“鸟养桑?鸟养桑?”

鸟养嘴唇发绀,皮肤颜色转成灰白色,连呼吸都渐渐困难起来。美代慌神,急忙叫有希子:“你快来看看!”再转头对一群同样慌乱的女孩子说,“快去叫救护车!记住,不许惊动包房外面的客人!”

久美子摸了摸鸟养的脉搏:“美代桑,不好了!他脉搏加速,跳动得却越来越弱了!怎么办?怎么办?是不是心脏病什么的发作了?他身上有没有药?电视剧里有人犯心脏病时,不都会从怀里摸一瓶药出来吃吗!”一席话说的有三五只手同时伸到鸟养身上胸口乱摸,然而并没有摸出一粒药丸来。

又有人说:“要不要给他做人工呼吸?”

就有人反问她:“你去给他做?”

说话的那人看看鸟养一张发青发紫的冒油肥脸,也就不作声了。美代问:“做人工呼吸能救活他吗?”

还是有希子说:“他不是溺水,做人工呼吸能有用?”

洋子打完电话回来,说:“现在是下班高峰,路上都是车,救护车说可能要晚几分钟来!”见一个包房里的人都变了色,吓得忙又说,“要不我去外面挨个问问客人,看有没有医生?”

有希子忙抬手制止:“不行!这样会在客人间造成恐慌,给我们店带来不良影响!”说完,大力摇晃鸟养,“鸟养桑?你醒醒!你醒醒!”

鸟养面色越来越差,有希子拍他的脸,摇晃他的脑袋,他浑然不知,已然陷入昏厥状态。有希子再叫站在门口发傻的洋子:“快!去给我倒杯冰水过来!”说完,再接着摇晃鸟养。

本来被挤在包房角落里的五月见状,忍不住出言阻止道:“有希子,不要再摇晃他了!”

美代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向她乱招着一双手:“你过来!五月,你过来!”

40、22.9.28

五月从一堆女孩子里面挤出去,从有希子手里把鸟养的脑袋接过来,给他衬衫的纽扣松开几颗,再托起他的头部,以使他的呼吸畅通。洋子水端来,传递给有希子,有希子把鸟养的嘴捏开,正要往他嘴里灌冰水,五月又忙抬手阻拦,“看他的样子像是心绞痛发作,不能进食,也不能喂他喝水。”

美代伸手把有希子往后扯了一扯,说:“你走开走开,让五月来!”性命交关之际,美代平时再是八面玲珑,这时也不禁吓得花容失色,六神无主,说话时,早就忘了平时的优雅与爱娇,对有希子说的这句话,口气又凶又躁。看着有希子退到一旁,她这才长长松一口气,取过矮桌上的纸巾擦眼泪,擤鼻涕,问五月,“你看他怎么样了?”

五月单手托住鸟养的脑袋,把他身上的西装纽扣都解了开来,怕他冷,叫人把包房里的热气开大些,再随手扯了一件围裙给他盖在胸口上。渐渐的,鸟养的原本似有若无的脉搏和呼吸就渐渐恢复了过来。

又等了三五分钟,救护车姗姗来迟,鸟养被医护人员抬走,送往医院去了。美代不放心,叫上两个店长和五月等人一同开车跟到医院去。因为五月今天成了美代的救星,被她抓住坐在她保时捷的副驾驶座上。

等人上齐,美代发动汽车,一边紧跟着前面开道的救护车,一边伸手拍了拍身旁五月的肩膀,感慨道:“五月,今天多亏了你。我真的是被鸟养给吓死了,开店这么多年,头一次碰到客人在店里发病。还没到六十岁的人,真是没想到。”

五月悄悄回头看和几个女孩子挤在后排座的有希子,一边小心答说:“我外婆就是心脏病走掉的,本来还有可能救活,但是家人当时都不懂,一通乱折腾,结果外婆在送往医院的半途中就去了……而且以前学校里也教过一些简单的急救措施,我因为外婆的关系,脑子里就记住了……”

后排座椅上挤了四个女孩子,有希子坐在最当中,久美子若有所思地看看她,再看看副驾驶座上的五月,其余两个女孩子竖着耳朵听五月和美代说话,只有有希子极其无聊地看自己的指甲,五月的这些话其实是解释给她听的,但她却一直低着头,也看不出脸色怎么样,想必不是青就是白。

五月暗暗叹气。从前多少次看到领班店长身上的制服时,心里不知有多少羡慕嫉妒,一旦跻身其中,成为她们圈子中的一员,却又觉得日子也并没有比以前好过多少。

在医院诸般事宜都安排好,等鸟养公司的人到来,美代和他们交接好后,又开车带一群惊魂不定的女孩子出去吃夜宵。到了餐厅,几个女孩子终于放松下来,扎堆说说笑笑,有希子被洋子不小心撞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五月看到,急忙伸手去扶她。有希子把她的手挡开,笑眯眯地说:“不要紧,你小心你自己就好了。”

第二天去上班,一切如常,除了有希子有点不舒服,没有出来和她一起吃饭化妆以外。班上到晚上十点,大家正做收尾工作,准备等客人走光好下班时,有人来叫她:“五月,有希子在美代的办公室等你。”

五月苦笑一声,理了理工作服和头发,挺直了脊背,慢慢走过去。到了美代-办公室,有希子已经坐在美代的办公桌后了,看见她,笑了笑,客气地叫她坐下,问她今天工作下来累不累,前天住院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再为未能去医院探望她而道了歉。

五月如实说是因为疲劳过度,向她郑重道了谢,说没什么大问题,吊了两瓶葡萄糖就好了云云。

两个人把客气话说完,有希子这才露出为难状,斟酌道:“那你真是太不容易了……我和久美子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你现在身体状况不是太好,所以决定放你一段时间的假。这是我和久美子的想法,美代也没有意见,说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总之你回去好好休息,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亲昵地拍了拍五月的手臂,笑笑,“这是对你的关心,不要多想哦。”

一开始就料想到的结局,所以并没有很吃惊,反而生出如释重负之感。但终究有些委屈和心酸,委屈心酸中又夹杂了几分难以名状的厌恶,对自己,对有希子,对赤羽的所有人。

强忍住眼泪,把身上围裙解下来,说:“好,知道了,谢谢你们。”走出办公室几步,又回头说,“丹如姐,我走了,你保重。”

真名叫做丹如的有希子面色略有些不自然,但不过一瞬间就恢复如常,带着些伤感向她摆了摆手,强笑了笑,说:“五月,不要多想……你也保重。”

当天回去,衣服书本杂物都收拾好,做好随时搬家的准备。次日下午,等到开店时间,慢慢走去赤羽,把当月的工资结了。美代和有希子的身影都没有看到,但贵代香已经收到指示,签了字即刻给现金,一句废话也没有。走的时候倒是在电梯口看见了久美子,久美子笑嘻嘻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对身旁的凉子说:“看,咱们五月终于脱离苦海了。”

五月走了,凉子心里有些莫名的惆怅和失落,但想到又可以竞争做领班,便带着几分小欢喜说:“五月,你别忘了我们啊!哪天找到新工作,我们去给你捧场啊——”

出了赤羽,从九州男儿门口经过时,看到九州男儿门口张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招聘广告:因业务需求,现招聘店长、领班、服务员若干名,待遇从优,底薪加奖金,周休一天,包吃包住,有意者入内面谈。

她张望了一眼,就有个迎宾的女孩子的善意地向她笑了一笑,问:“要进来面试吗?”

五月摆手,向她说了一声谢谢。回到宿舍,从行李箱中翻出一堆客人名片,挑出其中一张,拨通上面的手机号码。电话被接通,她说:“您好,我是赤羽的钟五月。”

手机那端的绪方愣了两秒,随即听出她的声音,颇有些高兴地问她:“怎么样,明天有时间到我公司来谈谈?”

=========================================================================小灯镇,钟家。

阿娘舍不得月唤走,就故意拖延时间,在饭桌上把月唤从小到大的事情都翻出来慢腾腾地和风楼说了。凤楼以月唤幼年趣事佐酒,不知不觉便饮下半坛女儿红。

这一一顿饭,整整吃了一个多时辰,待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那边李大娘等人来催。凤楼已然半醉,便离了座,独自去屋后找净房,大嫂二嫂这时才敢从灶房里出来用饭。

凤楼转到屋后,尚未找到净房,便见月唤倚在后院的一株桂花树上,与阿娘窃窃私语。往前走了两步,听她正低声问:“……家里后来有人去探望过他没有?如今怎么样了?已经不打紧了罢?”

阿娘还未及答话,凤楼已从树后转出,头伸到她面前,微眯了双眼,不阴不阳道:“阿娘年纪大了,又从不出门,哪里知道外头的那些事情?想知道谁的消息,问我便是。”

月唤发窘,横他一眼,道:“不高兴问你。”

凤楼似笑非笑道:“那罗秀才倒也有几分骨气,并不愿意收温家的银子。昨日伤养得好些了,也去县衙告了一状,后来被姓蔡的劝了回去。”顿了一顿,自己也觉得好笑,又道,“姓蔡的倒也有几分口才。”

月唤问:“姓蔡的是谁?”

阿娘生怕月唤被欺负,便支着耳朵留神听他两个人说话,小满在那边招手:“阿娘阿娘。”阿娘过去,小满捂嘴笑道,“姐姐和姐夫两个说体己话,阿娘你也好意思在一旁听?”

凤楼内急,撇下月唤,三两步进了净房,撩起衣袍,解开裤腰,掏出物件,痛快放水。因墙头矮,他就从墙内伸出头,对桂花树下的月唤道:“姓蔡的是就是把岳父大人劝回家的那一位,嘉兴县太爷。话说这一回他出了不少力,待过两日得了空请他一顿酒。”

月唤听见水声时已微微红了脸,再听他说出这话,啐了一声,一跺脚,拧身便走,听得他还在身后问:“小辣椒,咱们这便算是过了明路了罢?嗯?”

李大娘那边催着月唤上轿回城。月唤拉着侄子们的手说了好大一会儿话,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轿子,才坐定,就见阿娘抱着一捆晒干的豆角追出来。阿娘一把拉住李大娘,把干豆角硬往她怀里塞,说:“这个是我们自己家收的,自己家晒的。东西不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又拉住凤楼的马头,再四叮咛:“妹妹小辰光聪明得很,长大了反而笨了。她是聪明面孔笨肚肠,说不来话,从小到大也没经过什事,心思也简单……你家人口多,莫要叫人欺负了她……”

月唤心口发酸,在轿子内拿帕子按住眼角,哽咽道:“阿娘,晓得啦,莫要再说啦。我得了空会回来看你。”

小满在旁劝慰阿娘说:“阿娘放心,过两个月便是中秋节了,月唤姐和姐夫难道不送节礼来?”也拉住凤楼手中的马缰绳,殷切问道,“中秋节时,姐夫会带月唤姐回来么?”

凤楼点头,亦说:“请阿娘放心,我自会带她回来与阿娘。”

阿娘还要再交代叮嘱几句,奈何凤楼生性最厌烦人家同他说你要如何如何,否则便怎样怎样。他不耐烦听这些话,遂扭头去与月唤爹道:“岳父大人,小婿这便回去了,你老人家莫要气坏了身子。”

正蹲在院墙边的月唤爹从地上忽地跳将起来,转身四处去找他那把秃头扫帚,扫帚才抓到手,转眼被两个儿子及月唤娘拦了下来。

这边厢,凤楼一看架势不好,向月唤两个哥哥拱了拱手,逃也似的打马跑了。

轿马已走了老远,阿娘还在路口扬声唤:“妹妹,妹妹,记得回来看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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