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过了一天的时间,这座城市的边缘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昨天法伦刚刚抵达时,第七环的城墙外还是一片波涛汹涌的黑色死海。
而现在,踏出城门,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的巨大冰原。
数不清的龙宫守军正在这片幽蓝色的冰面上忙碌着,利用现成的冰块和废墟残骸建立起一道道临时的防御阵地。
大量刚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以及从后方紧急调运上来的军备物资,正在这片人造的陆地上不断穿梭。
极目远眺,甚至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第六环那残破不堪、却象征着希望的城墙轮廓。
法伦走在冰面上,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圆滚滚的蓝色身影。
杰克霜精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高耸的冰墙上,手里挥舞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冰棍,正“hee-ho!hee-ho!”地指挥着几个满脸茫然、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的龙宫士兵,费力地搬运着几块巨大的深渊海兽残骸。
看到法伦路过,杰克立刻兴奋地丢下手里的冰棍,从墙上一跃而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hee-ho!”
法伦停下脚步,伸手在它冰凉圆润的脑袋上随意地摸了一把。
“你不用跟着了,继续留在这里。”
“hee?”杰克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疑惑。
“我去一趟禁地。”
“hee-ho!”杰克立刻抱住法伦的小腿,表示自己也要去打架。
法伦指了指脚下的冰面,又指了指远方:“这里,水多。你可以在这里随便玩。”
杰克转头看了一眼这片几乎无边无际、完全由它创造的冰原,又抬头看了一眼龙渊那个黑漆漆的方向。
小家伙脑子转得很快,最终非常现实地松开了手,一溜烟跑回了冰墙上,继续去折腾那些可怜的士兵了。
兰夕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完了这主仆俩诡异的交流全过程。
等两人重新上路后,她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的召唤兽,可以远距离现界?”
“差不多吧。”法伦回答得很敷衍。
“智能似乎也比一般召唤师的召唤兽强上不少。”
“或许吧。”
“这倒是更接近于契约兽。”兰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法伦轻笑了一声:“或许是九黎血脉的馈赠。”
随着脚步的加快,法伦很快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现在可以说了吧。龙渊那里,到底封存着什么?”
兰夕并没有像之前的苍珩那样,为了掩盖某种虚弱而绕一堆云山雾罩的废话。
她给出的答案干脆,甚至干脆得有些出人意料。
“我不知道。”
法伦猛地转头看向她。
“长老会那帮老家伙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知道真相的人,基本上都已经死绝了。”兰夕平视着前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她没有卖关子,将现存的绝密情报和盘托出。
龙渊上一次被真正开启,已经是几十年甚至更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的龙宫,远没有沦落到如今只能龟缩在三道环线内苟延残喘的悲惨境地。
从那以后,随着深渊全面入侵,战争爆发。
当年那些负责守护核心秘密的老一辈王族和长老,陆陆续续地死在了惨烈的战争里。
而许多关于龙渊的详细文字记录,也在一次次的撤退中被转移、销毁,或者被迫封存到了如今连他们自己都已经无法进入的沦陷区。
所以,现在的中央城高层,通过残存的资料,只能够百分之百确认三件事:
第一,龙渊的存在,与龙宫最早期、最古老的王权传承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第二,那里面,确实存在着一种能够让传奇生命本质发生进一步蜕变的神奇力量。
第三,在最后一次彻底封死龙渊的行动中,有九黎一脉的大能参与了其中。
至于那份所谓的蜕变力量到底是什么形态。
为什么后来要将其严密地封存起来,禁止任何人接触。
以及,作为外人的九黎,为什么会参与到龙宫的最高机密中。
现在还活着的这些龙宫高层,知道的情报其实并不比法伦多多少,全都是一些碎片化的推测。
法伦听完这番坦诚得有些过分的解释,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荒诞。
“所以,你们长老会连里面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都没搞清楚,就敢让我这个外人进去?”
兰夕突然笑了一下。
这是她出现以后,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比较明显的表情。
犹如冰雪初融,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
“你弄错了一件事。他们并不是真的相信你。他们只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法伦也跟着笑了一下。
“这个理由,很合理。”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快要穿过冰原,逐渐接近了第六环的废墟区域。
法伦看着前面带路的背影,突然问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你,也是长老会的人?”
兰夕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算是吧。”
她手中握着长老会的最高权限令牌,也确实拥有直接参与中央城最高层决策的资格。
从表面意义上来说,她当然“算”是长老会的人。
法伦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算”字背后的含义。
“看来,你们高层内部的意见,并不怎么统一。”
兰夕这一次沉默了将近十几秒。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多了一丝沉重。
“整个龙宫,现在还勉强活着的,还有几十万人。”
“长老会里有人觉得,能够死守住今天这三道防线,保住最后的火种,就已经足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但也有人觉得,今天靠着运气和人命守住了第七环,明天深渊再来,我们还是会继续少一座城。”
她没有去评判这两种观念到底谁对谁错,只是继续迈着步子往前走。
“摩伽罗那个疯子,把中央海域足足围困了这么多年。我们龙宫,从最初辉煌的九座城池,一路退、一路死,一直退到了现在仅剩的三座。”
“如果再退一次,大概就只剩下两座了。然后是一座,最后是彻底的深渊化。”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如果一直这么防守下去,最终会发生什么。”
“只是,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拿手里仅剩的那点筹码,去跟命运赌一把剩下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法伦此刻当然不可能知道,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正是那位传说中主战派的核心代表本身。
但他至少能够确定一件事,这位兰夕,显然不赞成继续这种慢性死亡般的龟缩防守。
于是他问道:“所以,你想打出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
“在决定打不打出去之前,我想先搞清楚,我们龙宫的宝库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可以拿来拼命的东西。”
法伦理解了她的立场,于是又回到了最初的疑惑上:
“既然是要谋划反攻,那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这么急着去龙渊?”
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
两人此时已经彻底离开了中央城重兵把守的核心控制区。
远方第六环那巨大的残垣断壁,在黑暗的海水中犹如一头头蛰伏的巨兽,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兰夕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是看了一眼笼罩在整个中央海域上方,那层令人窒息的深黑色海幕。
“因为,摩伽罗今天退得太多了。”
法伦眼神微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根据前线的最新战报。自从你们成功突破防线来到中央城以后,深渊的东南战线,在一夜之间竟然主动向后撤退了三十多里。”
“就在昨天,它们还在疯狂地攻击第七环的薄弱点。而现在,它们的主力部队甚至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离开第六环附近了。”
法伦接上了她的话:
“它在继续给我让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兰夕转过身,看着法伦的眼睛。
“所以,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我们要不要去龙渊探索’。”兰夕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
“而是,摩伽罗为什么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希望你走进那个地方。”
法伦坦然道:“这也正是我需要去寻找的答案。”
“那就别给那个畜生太多布置陷阱的时间。”
这就是她不惜违规越权、也要强行抢时间的真正理由。
既然已经确认深渊领主正在暗中布置一个针对龙渊的巨大棋局,那么他们最不该做的,就是傻乎乎地按照长老会那套繁琐的流程,在安全的大后方再干等上两三天。
每多拖延一分钟,摩伽罗就越有充足的时间在暗处准备下一层更加致命的杀招。
她选择直接掀桌子,抢在深渊的布置完全成型之前,硬闯进去。
两人达成共识后,继续保持着高速前进。
法伦很快发现,兰夕的速度快得有些惊人。
她明明没有召唤任何坐骑,也没有使用什么声势浩大的法术。
但她每一次轻描淡写地踏过冰面,脚下都会悄然荡开一圈淡薄的水纹。
仅仅只是几步跨出,整个人便已经如同缩地成寸般,越过了数十米的距离。
法伦必须调用起体内的魔力,使用呼吸法,才能勉强跟上她的节奏。
可是在高速移动了一段距离后,法伦敏锐地注意到,前方带路的兰夕,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不自然地轻轻握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隐蔽。
但法伦还是看到了,在她手背靠近腕部的位置,一枚原本隐没在肌肤下的蓝银色鳞片,突然浮现出来,并且上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一滴几乎完全透明的血液,从裂纹中渗出,但还没等滴落,就被她用一种若无其事的手法迅速擦掉。
法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问。
兰夕并没有回头,但她作为高阶传奇的感知,同样清楚法伦绝对看见了。
她也没有做出任何欲盖弥彰的解释。
两人保持着沉默,继续在冰原上飞驰。
但这一个小小的细节,已经足够向法伦证实他最初的判断:
这个女人,远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强大和健康。她体内的伤势,就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随着两人不断接近第六环的废墟。
周围属于中央城的巡逻兵和阵地越来越少。
杰克霜精在过去一天一夜里所能冻结的冰原极限,也终于到达了尽头。
再往前跨出一步。
就是那片重新属于深渊主宰的、翻滚着腐蚀性气泡的无边黑海。
兰夕在冰原的边缘停下脚步。
她反手从袖口里夹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青光的鳞片。
她将鳞片向着前方的黑色海域随手一抛。
“嗡——”
那枚小小的鳞片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随后迎风暴涨。
短短几秒钟内,那枚鳞片便在海水中化作了一头体长两三米左右的青白色海龙。
这头海龙的体型在深海巨兽中绝对算不上庞大,甚至显得有些娇小。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也被刻意压制到了极低的状态,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海水波动中,很难被远处的敌人察觉。
兰夕足尖在冰原边缘轻轻一点,身形轻盈地跃到了青白海龙的背上。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冰面上的法伦。
“上来。”
法伦看着这头明显不怎么符合她高阶传奇身份的小号坐骑,稍微迟疑了一下。
兰夕直接开口。
“如果真照你刚才那种散步一样的速度走下去,天黑以前我们连龙渊的外围都摸不到。”
法伦没有再废话,直接跃上了龙背。
青白海龙发出低沉的嗡鸣,修长的身躯在海水中猛地一摆。
下一瞬间,它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冰原的范围。
大片漆黑的海水在他们身体两侧被强行分开,形成了一道真空的水下通道。
中央城那代表着文明与抵抗的微弱蓝光,在他们的身后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黯淡。
他们彻底告别了那片刚刚被夺回的冰原。
前方,是深邃、死寂且充满未知危险的黑色海域。
残破的第六环废墟、彻底沦陷的第五环遗迹,以及更深处那些早已经在地质变动中被埋葬的旧城区阴影,如同走马灯一般,从他们两侧高速掠过。
法伦坐在龙背的后方。
海流被魔法护盾挡在外面,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他注视着前面那个自称“兰夕”的女人的背影。
他依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但他现在只确认了这个女人拥有能够压制前线将领的长老会最高权限,她的真实境界至少达到了高阶传奇的巅峰。
以及,她的身体里,藏着一道严重到随时可能要了她命的旧伤。
而就是这样一个处处透着矛盾和谜团的女人,现在正亲自带着他,孤军深入,前往整个龙宫位面最深的禁地。
前方的黑暗中。
一道如同大能用巨剑在大地上劈出的巨大海沟轮廓,逐渐像一头张开深渊巨口的怪兽,出现在了黑色海面的尽头。
兰夕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到了那里以后,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轻易相信你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法伦微微皱眉:“为什么?”
青白海龙猛然再次加速,一头扎向了那片无底的深渊。
女人的声音,夹杂在周围越来越狂暴的深海潜流中,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法伦的耳朵里。
“因为,从一开始……龙渊被封起来,就从来不是为了……藏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