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藿的肩膀开始抽动，小女孩压抑的哭声响起，与老太太的哭声混在了一起。
“哎呀！这时候说这些干嘛呀！”胖女人赶忙摆手叫道，她的嗓门太大， 吵得人心烦。
古命好对着老头行礼，“见过大长老。”
中年男女们一批在老太太身旁劝她别哭，别伤了身体，一批在老人身旁说着无名无姓的好话。
小小的院子乱糟糟的，像是挤满了人。
葵坐在轮椅上，表情麻木，好吧，也不是她想麻木，只是她此时做不出什么表情而已。
但内心确实是麻木的，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连那种吵闹声里最尖锐的女声都让她感到熟悉。
但每次这种场景出现，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最神奇的是，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你，但实际上你是和整个环境最无关的那个人，没人和你说话，你无法融入，就像是任人点评的一件玩意，只要站好就够了。
与其说所有人都关心你，不如说所有人都把你当作话头儿。
古命好推着她领着哭哭啼啼的藿就这么简单的走过了小院，老太太似乎一直想扑到葵的身上，但好像每个人都拥挤着，每个人都拉扯着，最终未能实现，即便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也就只有两三步而已。
最后老太太还是倒在了胖女人的怀里，她依然哭嚎着，胖女人也是红着眼睛抽泣。
好一番情绪充沛的景象。
但葵已经看不见了，院子太小，古命好走了几步就已经来到了正房，正房的门大开了一半，里面有些昏暗。
古命好依旧是将轮椅前面翘起，帮她跨过门槛，然后推入房内。
轮椅左转，面向内室。
这是一个简单的正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五六丈的长度，三丈的宽度，一个木雕精细但并不大的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茶壶与花盆安静的摆放在那，浓郁的花香里带着几分苦味。
细细的看，是能看房间里不少东西都很精致的，价值应当很高，但再精致，它也太小了，凡人随便一个地主家的偏房都会比这敞亮的多。
天井漏进来的那点光，又穿过了紧闭的纸窗才堪堪撒进房间，正好照在那不大的床上。
但这已经足够了，那么点光落下，却好像点燃了一团绿色的火。
那是一件无比璀璨光滑的绿色裙子，一点光落上便能折射出漂亮的光弧，上面的花纹极尽的繁琐。
而那身裙子套着的那个女人则被裙子掩盖了所有颜色，便像是藏在裙子里的一只鬼，或者就是附着在那裙子上的绣上去的姑娘。
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她的白，白的透彻，整张脸上没有任何的血色。
她的瞳孔也是灰白的，但她依然看着来者的方向，轻轻的笑。
葵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的骤停了，她有些喘不上气，看着这样的人，她只觉得痛苦，虽然那是她与藿的母亲。
“宗主。”古命好恭敬地行礼。
女人笑着对着声音来源点头，“回来就好，葵和藿怎么不说话？”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她明明在笑着说话，但不知为何却好像没有任何一点喜色。
古命好看了看二人道：“葵受伤了，如今还在静养，无法说话，藿。。在哭。”
女人点头，然后认真道：“快点给葵安排休养吧，明天上宗那边人来了再一起讨论怎么办。”
说完她似乎也听到了藿的哭声，于是补充道。
“你带着藿去没人的地方哭，别让两位老人看到听到，不然这院子里都要跟着哭个没完。”
“是。”古命好并不意外的点头。
葵安静的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瞎了的女人，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都被冻成了冰雕。
如今她想通一些事情，然后才发现她们这位母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可惜的是，她发现的太晚了。
。。。
葵被古命好送进了一间僻静边缘的小房，房间与这里大多数房间都是同样的小而精致，灰暗而幽香。
仅有的两扇纸窗紧闭着，进入里面就像是躲进了一个山洞里。
古命好将她平放在床上，便转身离开了。
藿也确实被送到了僻静的地方，没什么人听得到她哭了，除了葵。
因为藿就被安排在了她旁边的房间里，此时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在她的耳朵绕来绕去，葵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
这并不意外，从很久以前以前就是这样的。
不论什么事，两边都不会让她们单独接受或者承担，而是尽可能让她们能关注到彼此，说是说为了加深感情。
但实际上，更像是为了告诉对方自己这边绝对没有给自己这边的孩子偷跑。
听起来离谱，但这件事对于她们俩来说很重要。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坚决执行着这一点，如果自己的行为让对方生出一点不好的猜忌，就要立刻讲清楚。
每个人都急着证明自己这边毫无私心，可如果毫无私心，那为什么会分边呢？
有一个有趣的例子。
很小的时候，她和藿还没有分开时，在住的院子外有一棵橙子树，一棵无灵的凡树，也不知是谁种在那的，总之没什么人打理。
那年它第一次结果，满树都是不大不小的果子，藿非要吃，于是同行的修士摘了一颗看起来熟了的橙子，掰开一半给了藿。
可那橙子只是看着熟了，实际酸涩的要命！
小小的藿放进嘴里就开始哭，哭的没完没了，随着跑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个被他们叫做‘姥爷’的大长老伸手夺过剩下半颗橙子直接塞进了葵的嘴里，然后反手一巴掌抽到那个同行修士脸上。
“你为什么不同时给俩孩子！？”他大声的质问。
葵愣在那，直到酸涩完全充斥她小小的口腔，葵吐都吐不出来，才哇哇的开始哭了起来，口水和酸涩的橙子汁水一起流出。
再然后她就不记得了，只记得‘姥姥’抱着自己哄了许久。
这是一件小事，但这种小事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出现在她和藿的人生里。
以至于她们已经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