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一片雪花落下,仿佛压在王贤的心上。
寒风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寂静,呜呜的风声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只余下呜咽般的低鸣。
姬瑶光那句话——看似随意,却带着狐妖一族特有的,面对危险时的直觉——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
哪怕天降魑魅魍魉,或是梦里才有的魅魔,王贤自忖也能面不改色。
可姬瑶光的异常,让他脊背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透愈发浓密的雪雾,神念如同蛛网般急速向四周延展。
第一个掠过心头的,是叶红莲离去时那道略显孤绝的背影。
紧接着,是那个如影随形,让他感到恶心的家伙——燕回。
然而,风卷雪涌,目力所及,空无一物。只有苍茫的白色,吞噬着一切轮廓。
这不对劲。
王贤太了解姬瑶光了。
这狐妖化形的女人虽然眸中含笑,但骨子里那份对危机的预知,却敏锐得近乎诡异。
她绝不会无的放矢。
王贤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神海之中,一点灵光骤然亮起,神识不再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凝聚成一道锐利无形的箭矢。
轰然离体,逆着漫天风雪,直刺向那云雾缭绕的雪峰之巅。
下一刻,视野骤然洞开。
左前方的雪峰之巅,背风的断崖旁,一棵遒劲的古雪松被积雪压弯了枝桠。
就在那松盖之下,赫然是跌坐的叶红莲。
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甚至有一缕未干的血迹,已然冻成了暗红的冰晶。
然而,令王贤心头剧震的是,她周身并非灵力溃散的衰败之象,反而笼罩着一抹耀眼的淡淡金光!
金光带着一种锐利、暴烈、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锋芒。
正从她神海处不断喷薄出来,与周遭的冰雪灵气剧烈冲突,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音。
王贤瞳孔骤然收缩。
金光的气息他并不完全陌生,隐约残留着一丝暴戾的魔禽本源!
她竟然......用那魔禽遗骸......那枚有着不确定性,与反噬风险的内丹,强行炼化,用作冲击境界壁垒!
这哪里是修炼,分明是在点燃自己,进行一场生死一线的疯狂赌博!
“疯了……真是一个疯女人!”
一股寒意涌出,王贤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那魔禽内丹蕴含的凶煞之气,稍有不慎便会反客为主,侵蚀道基。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叶红莲为何突然行此险着?
震惊的浪潮尚未平息,神识感应已如触电般转向另一侧。
千丈之外,另一座更为陡峭孤绝的雪峰顶上,景象却截然相反,甚至更加骇人。
一袭胜雪白衣的燕回公子盘坐于一方冰岩之上,身姿依旧带着惯有的优雅。
可他的头顶,却再无往日清冷仙气,取而代之的是喷涌如泉的浓稠黑雾!
黑雾翻滚着,凝聚着,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嘶嚎挣扎,散发出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庞大妖力的诡异波动。
黑雾的核心,隐隐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暗光华,那气息——
王贤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幽璃的妖丹!
是了,当日血战,燕回公子不惜代价,以秘法强行掠夺了幽璃一半的妖丹本源!
这些时日看似风平浪静,原来他一直在暗中消化这可怕的力量!
此刻,显然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正试图驾驭这来自异类、属性截然不同的磅礴妖力,冲破自身的修为桎梏!
雪峰之一,叶红莲身绕炼化魔禽而来的暴烈金芒,如履薄冰,向死而生。
雪峰之二,燕回公子头顶吞吐幽璃妖丹所化的诡谲黑雾,邪气冲天,强行破境。
两座雪峰,遥相对峙。
仿佛这片天地间突兀升起的、象征着两种极致疯狂的黑白双柱。
风雪在靠近他们周身力场时都被扭曲、撕裂,形成两个不断膨胀的恐怖漩涡。
卧槽!
一声低吼,王贤感到头皮阵阵发麻,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惯常的认知。
修士汲取天地灵气,炼化天材地宝以增修为,乃是正途。
即便有些旁门左道,也多是对灵力或元气的不同运用。可如眼前这般,直接吞噬、炼化异类!
而且是魔物与顶尖大妖——的本源核心。
用以强行冲关,这简直是将自己置身于沸腾的油锅之上,稍一失衡,便是万劫不复!
两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或者说,感知到了什么?
是什么样迫在眉睫的威胁,或何等炽烈癫狂的执念,竟能将叶红莲和燕回公子这等人物,同时逼到如此极端?
如此不计后果的境地?
不惜化身非人,也要攫取力量?
不惜焚毁道基,也要登临彼岸?
王贤猛地想起沉入深潭之底、依靠残缺妖丹陷入漫长沉睡疗伤的幽璃。
仿佛能看到叶红莲决然服丹时眼中的火焰。
燕回公子吞噬妖丹时嘴角的冷笑。
一阵寒意掠过他的全身。
魔界的风云,难道当真残酷如斯?
弱肉强食的法则,已不仅是资源的争夺,更是演化到了本质的掠夺与吞噬?
修士的道途,在这里莫非真的就是一条不断猎杀、不断吞并、不断异化,最终要么登顶、要么毁灭的……不归血路?
风雪更急,呜咽的风声此刻听来,竟像是无数亡魂在深渊边缘的恸哭与狞笑。
两座雪峰上那两股不断攀升、互相隐约牵引又激烈排斥的恐怖气息,如同悬在头顶的魔剑。
将这片原本静谧的雪域,化作了随时可能彻底爆发的毁灭绝地。
......
不知为何,姬瑶光只是提醒一声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完美地发挥自己猎人的本事,无视漫天风雪的侵袭,或者在她看来,既然遇到了王贤,就算那雪峰上的两人破境,又算得了什么?
王贤装作没有看见正在冲关、破境之中叶红莲蹙起的蛾眉。
而是嘴角紧闭,冷冷地望向另一座雪峰之上,望向跟叶红莲一样,冲关破境之中的燕回公子。
姬瑶光看着他的神情,心想王贤应该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默默地感受着一男一女,于风雪之中释放出来的强大气息,而没有说什么。
王贤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做出强烈的反应。
而是缓缓皱起眉头,就这样坐在树下。
闭上眼睛默默地望着神海中的玉璧,在那一方小小的世界里,有一张木弓,还有一些铁箭,竹箭。
这应该是他的。
就像师父张老头所说的那样,王贤正在渡劫,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事情,自然也忘记了这张木弓和竹箭,铁箭的来处。
风雪拂过,渐渐在王贤的灰衣落下薄薄的一层。
姬瑶光看他模样,有些担心又有些疑惑,想要伸手替他将雪掸掉,最终却没有动作。
而是凝声问道:“你真的认识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
王贤呢喃一声,要想以他眼下的境界,按道理说如果跟燕回正面一战,恐怕不是破境之后,那家伙的对手!
那一抹恐怖的气息,就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神海之中,说明吞噬了幽璃妖丹之后,再次破境的燕回公子......
只怕在雪山之巅已经看到了他。
只怕那家伙同样不想跟自己一番苦战,而是想用绝对的力量来碾压自己!
这个结论让他无比震惊!
心想破境之后的燕回,会有怎样恐怖的境界,怎样的实力?
才能隔着如此遥远距离,让自己感知到他的存在?
莫非那家伙打算破境之时,便要将自己和姬瑶光斩杀于此?
还是说,在自己跟幽璃中了燕回的暗算,跌落深渊之际,那家伙算准了幽璃会将地心玉母送给自己?
于是,这家伙寻找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一朝破境杀死自己,然后夺宝?
你想多了!
雾月还在沉睡,他决定要在秘境之中,完成与她的约定!
准备在找到那个老和尚之后,便开始帮雾月重塑肉身!
在这之前,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差错。
想到这里,王贤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闭着双眼,凝神静气,默默感觉来自那座雪峰之上的气息,感受那一抹杀气愈发清晰!
清感受着寒风挟着一座雪山的力量,下一刻就会向着自己袭来,就像那一日燕回公子突然偷袭自己一样!
天空的雪花轻轻扬扬落在他的身上,覆在他的衣上。
缓缓融化,然后如牛毛春雨一样,渗入自己的衣衫,渗入自己胸口,让他骤然一凛!
一道恐怖到难以想象的杀气,自雪山而来!
瞬间欲要吞噬他的神海,面对这样的情形,哪怕是另一座雪山之上的叶红莲,哪怕是眼前的狐妖姬瑶光!
哪怕是凤凰城的那几个女人在此,只怕当下也只会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报仇!
东风吹,战鼓擂,王贤报仇不隔夜!
不对,应该说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更不要说,他曾答应过深潭之中的幽璃,要替她报仇!
所以,王贤没有逃。
反而站了起来,静静地感知这一方世界,在姬瑶光的注视之下,默默地感受着一道恐怖强大的杀气!
这一道杀气他感觉很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厌憎!
就像当日,他被燕回差一点坑死在那深渊之中一样!
这是一道霸道,而且骄傲的杀气,就像是那一棵在雪峰之上的雪松,覆着千年积雪却不想弯腰。
静静地俯瞰着他,不屑一顾。
恍若天地间的少年,就是一个蝼蚁。
王贤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这股杀气里的味道,想象着深潭之中,幽璃若是看到眼前这一幕,会是怎么样的感受?
幽幽一叹。
王贤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遥远雪峰之巅。
默默地感受着那一股杀气息里蕴藏的执着,心里却瞬间升起万丈豪情。
险些仰天一声长啸惊天而起!
山高我为峰,你算老几?
王贤睁开眼睛的刹那,风雪渐歇,一袭灰衣落雪之下,化作了粉雕玉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