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申时，快马加鞭的韩林一行，终于赶回了乐亭县城草场胡同的家中，甫一进胡同，立马就有数道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见到是韩林他们以后，那群卖糕的、卖酒的小贩们，将头垂了下去，似乎是没有看见他们一般，继续看顾着自己的摊位。
家中正门口，一个篦头摊儿上蒸腾的热气后面传出纪用的声音：“我说小林砸，你怎地才回来，你爹可是一会儿一扒门，那些宫里盼着皇上的贵妃也不过如此了。”
韩林翻身下马，将马缰、马鞭扔给旁边的亲卫，一边往篦头摊走，一边嘴里笑道：“营里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晌午才得了空，这不紧赶慢赶，好在是赶回来了。”
纪用嘴里轻“哼”一声：“休拿那些鬼话哄咱家，离家这么近，一年到头儿，你回过几回来？你也就算了，雪见那丫头也净日里不见影儿，怕是哪天我和你爹死了，你们都不知道。”
“那哪儿能！那哪儿能，大过年的可不兴这么说，再说了，我要接你俩去营中住，你们那二老又不肯。”
“不去，那里没有人气儿！”
韩林挥手驱散炉子上蒸腾的热气，走到了纪用面前，为他篦头的待诏为他绞面。
而一旁的地上，也有零星的碎发，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让汉人剃头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不过汉人也最重仪容，日常修剪乱发、碎发还是有的，不然那不邋遢死了？
纪用的面容虽然未变，但白发明显比以往多了不少，韩林心中略有一些酸楚，但嘴上仍然浮现出晚辈与长辈那种“顽皮赖骨”的笑容，拉着长音道：“纪老太守，风采依旧哇……”
“休要拍马屁，咱家眼睛不瞎！”纪用骂了他一句，随后上下打量韩林两眼，轻声道：“瘦了。”
韩林的鼻子再次一酸。
他哪里不知道，嘴上讥讽老韩头如同深闺怨妇的纪用，实则也在等着自己，要不然直接将这待诏唤到屋里头去为他篦头绞面不比这大街上舒坦？
他为的，也只是在韩林归家的第一时间见到他。
这人呐，年岁愈长就愈喜欢黏着家中的子侄，虽然纪用和韩林并没有实质性的血缘关系，但两个人的感情，可是要比纪用文安县老家那群侄子外甥什么的强的多的多。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纪用失势后宁愿待在中官村与那群太监为伍，后被韩林救出来和韩林回乐亭，也不愿意回老家的原因。
谁能真个为自己养老送终，他心里明镜似的。
纪用用热毛巾擦了擦脸，又用手摸了摸鬓角，冲着那个待诏道：“行啊，小子！这手艺见长！有赏，不过这赏钱嘛，冲你们家大人要去！”
那待诏躬身笑道：“能服侍纪老太爷是小人的分内事，不敢讨赏。”
随着韩林身份地位的与日攀升，与他结怨的人也越来越多。
旁的不说，闻香教可是一直盘踞在永平这一带呢。
万一这里面出现一个愣头青、二百五，行险刺杀两个老头，他到时候可是追悔莫及。
但两个老头又不愿随他去大营，韩林只能另寻他法。
这巷子当中所有的商贩，包括这待诏其实都是情报司的人，包括巷尾那个杂货铺，也是情报司的一个小据点，十来个人日夜轮值，他们职责只有一个，就是保护着俩老头儿和苏雪见。
韩林拍了拍那待诏的肩膀笑道：“怎么没赏？统统都有。”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递给了那待诏，这里面包着的是汇通银号的汇票，其余的亲卫们也纷纷将准备好的红封递给了身边那些伪装成小贩的情报司人员。
“这一年到头儿，弟兄们风吹日晒雨淋的，着实辛苦，这几日有我在，各位弟兄都回家过个好年。”
那些情报司的人脸上纷纷露出一丝喜意，嘴上不断说着吉祥话，千恩万谢地开始收摊。
韩林搀着纪用往院子当中走，纪用的臂弯依旧深沉有力。
一边往里走，纪用一边缓缓地道：“小林子，明儿是除夕，我买了些纸钱，晚上烧给魏老公，你不怪吧？”
北方有过年都有给祖宗烧纸钱，请祖宗长辈回家吃团圆饭的习俗，一般都在除夕的深夜，名曰：“发纸”。
纪用当年是实实在在的阉党，饱受魏忠贤的栽培之恩，前几年“逆案”牵连甚广，即便有心，但他也不敢。今年西边流寇蜂聚，东边的建奴蚁屯，朝廷已经无力再管这些事。
感念旧恩的纪用想在今年祭奠一下魏忠贤。
但他也知道这有些不合时宜，别的人也就算了，韩林可是魏忠贤倒台之滥觞。
韩林心中也略感荒诞，但人老了，总会有一些执拗，韩林不想让纪用失望，而且活人他都不怕，更何况一只鬼了？
因此笑道：“纪老太守想要祭拜，祭拜就是。当年为老公权倾天下，烧少了可不行，会让别的鬼看不起，我一会再派人去市集上买点，赵镇那里也要烧。”
顿了顿，他又道：“就是不知道魏老公肯不肯来。”
韩林用一句玩笑话缓解了眼前的尴尬。
纪用的心情分外舒畅：“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有心的，发不发纸，那是咱家的事，至于来不来，卖不卖咱家这个面子就是他的事了。”
韩林甫一推门，门后就响了一声惊喜且脆生生的声音：“哥！”
苏雪见正抱着一个装满血水的木盆往墙根倒水，听见动静以后回过头来，先是冲着屋内喊了一句：“爹，我哥回来了！”
接着她就将木盆放在地上，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跑过来要抱韩林的腰。
然而却一把被韩林按住：“哎！二妮儿，向前儿不是给你说过了，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再和前两年那样了，让人看了会笑话的。”
自打天启七年在前屯捡到苏雪见，如今已经过去了四载岁月，她也已经进入了豆蔻之年，身量虽然还未长开，但已经与男娃有所区别了。
在后世这都算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年纪，更何况现在这个对于男女大防无比看重的年代。
苏雪见止了步，噘着嘴道：“要是不长大就好了。”
“那怎么行……”
韩林刚要继续说，就发现自己的老爹，手上拎着菜刀出现在了屋门口。
“回来了？”
“爹，孩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