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深处,鸟叫虫鸣,乐亭哨骑小旗官王守德正带着四五个人扒开身前横杂的枝蔓,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索着。
横卧在冀北大地的燕山,是中原大地与塞外的天然屏障,南边是享有平原小山的农耕汉民,北边是水草丰茂宜于畜牧的草原。
此时,人口还未激增,后世的荒漠也未出现。除了少数走私的商队,或者是白灾活不下去壮着胆子南下打草谷的牧民以外,这里人迹罕至。
王守德是哨骑当中鲜有的几个汉人,他带着的都是之前李继元从蒙古拉拢过来的内喀尔喀蒙古人,这些蒙古人自身或者他们的父辈也曾通过山脉当中的孔道南下打草谷,但如今,双方都统一在乐亭营这面大旗之下。
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骑兵进入深山老林,其实是一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但上命难违,也没有叫他真的去杀敌,因此韩林也找不到什么借口拒绝。
不得不进山的情况下,韩林的做法十分谨慎,他将哨骑全部打散放了出去。
一方面是为了营造人多势众的架势,配合游骑骚扰吓唬阿敏,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自身不中女真人的埋伏。
几天以来,双方互遣探子,在深山老林里遭遇了几次,互有胜负。所以乐亭营的哨骑也十分谨慎,避开那些山谷当中显眼的沟壑,将马拴在背风隐蔽处,以一个伍的人数下马走兽道在林中穿行。
这样虽然慢了一些,但也却更加安全。
小旗官大小也是个官儿,王守德处于五人当中正中的位置,他提着自己闲的没事儿就磨一磨地马刀,眼睛死死地注视着前面开路的两个蒙古人。
四周的鸟叫虫鸣此起彼伏,但与山外的人世相比,还是寂静了不少。
几个人尽量压低呼吸,脚步轻巧,只留下一片衣角、裤角摩擦草木的沙沙声。
“啪”地一声猝然从后面响起,王守德吓了一跳,赶忙回头看。
只见自己身后的两个蒙古人之一左手捂着脸,见王守德回过头瞪着自己,那蒙古人讪笑着将手掌摊开往前递,掌心处有一点血迹,还有个被拍扁的蚊子。
林中的虫蚊又大又毒,被咬了以后,不一会就会起一个红肿的大包,让人痛痒难耐。
王守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无声的口型对着他骂了一句:“匹兹达”。
这个词儿就是蒙语当中的国骂,而且还不是漠南蒙古的常用,是漠北蒙古那边传过来的,跟蒙古人混迹已久的王守德现在蒙语十分利索,而学任何语言,最快的,肯定都是骂人的话。
那蒙古人脸上嘿嘿讪笑,王守德又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就发现前面的两个蒙古人忽然蹲了下来。
这是隐蔽的信号。
王守德心中一惊,紧跟着也蹲了下去,不敢妄动,下一刻他就发现其中一个蒙古人猛地往前一扑,紧接着,就从地上捉了一个黄绿相间的长虫(蛇)。
那蒙古人直起身用黑黢黢的手攥着蛇头,炫耀似地冲王守德挥了挥。
王守德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哨骑就是这点好,没事还能打个猎打打牙祭,毕竟那硬邦邦的饼子实在是难以下咽。
那蒙古人从怀里掏出了细绳,三下五除二的就将蛇头绑紧,拎着蛇一边往回走,一边嘿嘿笑着:“王头儿,中午可是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紧接着身体一震,一支箭就从他的嘴里露出了尖儿,连他的舌头都被带飞了出来。
被箭矢的动能带着向前踉跄了两步,那蒙古人哨骑跌跌撞撞的栽倒在地,临死也没放开手里的那条蛇。
“趴下!”
王守德一声大喝,紧接着横着就飞扑了出去,躲在一棵树后。
电光火石之间,随着嘣嘣的弓弦爆响,箭矢横飞,他刚刚待过的地方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王守德趴在地上,轻轻地将自己背后背着的骑弓摘了下来,贴着树干的边缘向外一探,心中顿时就沉了下去。
二十来步的林子后,有身影正在穿梭,根本就看不清有多少人。
己方中了箭,未死的蒙古哨骑在地上翻滚大叫,很快就招来箭矢,片刻过后,惨叫声戛然而止。
王守德这时也明白了,大意之下,己方是中了建奴哨骑的埋伏,转瞬之间就有两个人死了。
剩下的两个人一个趴在地上,另一个也如同自己一样躲在七八步开外的树后。
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从刚才那个方向传来,伏击他们的建奴正在飞速靠近。
己方三人,对方不知道几个人,但肯定比自己这边人多,敌暗我明,要是跳出去接战纯粹是找死。
转念之间王守德就做好了打算,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还剩下的两个人道:“分开跑,到拴马那块集合!”
他们拴马的地方就在身后里许的位置,只要上了马,逃脱的概率就大了不少。
说完,王守德提着自己的弓猛地从藏身地窜出,飞快地向东边的山坡上跑。
身后的女真人一边叫骂着,一边开弓对着他放箭。
女真人不愧是从山林里出来的民族,即便在追击跑动之中,还能张弓搭箭。
王守德是“之”字形的跑法儿,他的裤脚刚刚掠过一棵树,紧跟着就有一支箭钉在了树上,箭羽不断抖动。
他选定的方向离着自己的马匹更近,但树木比较稀疏。
他也没想到这些女真人的箭竟然这么准,咬了咬牙,王守德无奈之下只能往林子更密的一侧跑。
细细的树枝拍在裸露的脸和脖子上,很快就起了一道道血檩子。王守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脚下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停歇,更不敢回头,但是不断飞过来的箭,在威胁他的同时也在向他示警。
身后的追兵正在穷追不舍。
王守德心中不由得暗骂那两个拍蚊子、捉蛇的蒙古人,一个闹出了动静,另一个显露了身形。
同时他也在骂自己,怎地就嘴馋大意了?
然而现在后悔是屁用都没有。
他只能祈求自己这两条死腿跑得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