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锦袍的中年男子一出现,内室的气氛瞬间凝固。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原本还算从容的老工匠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手肃立。门口那两个精悍随从,如同两尊门神,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赵云飞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周文”应有的、带着几分不安和强作镇定的神情。他缓缓站起身,拱手为礼:“正是在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中年男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如同实质般在赵云飞身上扫过,那感觉像是被冰冷的刀子刮过皮肤。随后,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锦盒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
“鄙姓罗。”中年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迈步走到桌边,没有去碰锦盒,只是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里面的暗沉碎片,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
罗?这个姓氏,结合孙七之前的口供,以及此人身上能让碎片产生强烈共鸣的特异……一个名字呼之欲出——罗艺!幽州总管,手握重兵的边将!他竟然亲自出现在长安?还在这北荒教疑似控制的“天工阁”中?!
这个猜测让赵云飞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如果真是罗艺,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再只是北荒教抢夺“神物”,而是牵扯到手握重兵的藩镇大将与邪教勾结,所图绝非小可!
“罗……罗东家?”赵云飞故意带上几分商贾的谄媚和不确定,试探道,“钱掌柜说贵阁识货,不知罗东家对此物……有何高见?”
罗艺(暂且认定是他)直起身,没有理会赵云飞的问题,反而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周先生从洛阳来?避祸?”
“是……正是。洛阳如今……唉。”赵云飞适时地露出愁苦之色。
“家中薄有资财?”罗艺继续问,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祖上留下些田产铺面,如今……十不存一。”赵云飞配合着演戏。
“喜好金石古玩?”罗艺的目光再次扫过锦盒,“尤其对上古奇物感兴趣?”
“闲暇时的一点癖好,让罗东家见笑了。”赵云飞手心开始冒汗,对方的问话看似随意,却像是在核对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档案。
罗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周先生的癖好,倒是特别。不知周先生可知,此物除了在雷雨之夜可能‘发热’,还有何其他……‘反应’?比如,靠近某些特殊地方,或者……某些特殊的人时?”
来了!直指核心!
赵云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更加茫然和无知的表情:“特殊地方?特殊的人?罗东家说笑了,这不过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罢了。家父所言发热之事,在下也未曾亲见,或许是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是吗?”罗艺不置可否,伸手拿起了锦盒中的碎片。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碎片的刹那,赵云飞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中的爪尖,以及碎片本身,同时传来一阵更加明显的悸动!甚至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古老杀伐气息的“嗡鸣”,仿佛两块磁石相互吸引!
罗艺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赵云飞!那眼神,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兽,充满了探究、审视,以及一丝……兴奋?
“周先生,”罗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你身上……似乎带着点有趣的东西?”
糟糕!他感觉到了爪尖的存在?还是仅仅因为碎片与自己的“共鸣”?
“罗东家何出此言?”赵云飞强自镇定,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悄悄缩回袖中,摸到了那包“迷烟粉”,“在下身上,除了些许银钱,便是几件换洗衣物,并无他物。”
罗艺没有立刻逼问,而是把玩着手中的碎片,仿佛在掂量着什么。内室中,只剩下他指尖与碎片摩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阿旺和那两个随从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此物,我要了。”罗艺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开个价吧。”
直接要买?这倒是出乎意料。赵云飞心思急转,对方是想先拿到碎片,再处理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卖家?还是另有图谋?
“这……此乃家传之物……”赵云飞故作犹豫。
“黄金百两。”罗艺直接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足以让任何“家道中落”的普通富户动心。
赵云飞脸上适时地露出挣扎和贪婪之色,吞了口口水:“百两黄金……确实……只是……”
“再加长安城内宅院一座,西市铺面一间。”罗艺加码,目光却依旧冰冷,“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远离战乱。如何?”
条件优厚得不像话。这更让赵云飞确信,对方绝不是真心买卖,而是想用最稳妥、最少麻烦的方式拿到碎片,顺便……稳住自己?
他装作天人交战,片刻后,一咬牙:“好!罗东家爽快!此物……便让与罗东家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罗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对那老工匠吩咐道,“去取金票和房契地契来。”
老工匠连忙躬身应是,快步走了出去。
内室中,只剩下罗艺、赵云飞,以及门口那两个虎视眈眈的随从。气氛更加压抑。
罗艺将碎片拿在手中,反复观看,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喃喃自语:“‘星陨之精,杀伐之气……’果然不假。虽然只是残片,但这份感应……足以定位了。”
定位?定位什么?赵云飞心中疑窦更深。
就在这时,罗艺忽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赵云飞:“周先生,交易已成。不过,在交割之前,还需请周先生移步,到后面喝杯茶,稍作休息。有些手续,还需办理。”
移步?后面?这是要控制自己了!
赵云飞知道,不能再等了!对方显然已经对碎片志在必得,而自己这个“卖家”,要么被灭口,要么被囚禁逼问更多(比如碎片的真实来历,或者自己身上能与碎片共鸣的秘密)。
他猛地向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同时右手从袖中抽出,将那包“迷烟粉”狠狠朝着罗艺和门口两个随从的方向掷去!左手则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枚带有“交叉刻痕”的信号铜钱,用力砸向地面!
“砰!” 粉末包在空中爆开,一团辛辣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小心!” 罗艺反应极快,立刻屏息掩鼻后退,但眼中还是被刺激得流出了泪水。门口两个随从也被烟雾笼罩,剧烈咳嗽起来。
“抓住他!” 罗艺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烟雾而有些变形。
赵云飞趁此机会,转身就往内室唯一的一扇小窗冲去!那是他来时就观察好的、唯一的逃生通道!窗子不大,但足够他钻出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窗棂的刹那——
“咻!咻!”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是弩箭!那两个随从竟然不顾烟雾,凭着感觉射出了弩箭!
赵云飞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拼尽全力向旁边一扑!
“噗!”“嗤!”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则钉在了他身旁的墙壁上,箭尾兀自颤动!
剧痛传来,但赵云飞不敢停留,忍着痛,猛地撞向那扇木窗!
“哗啦!” 木窗并不结实,被他硬生生撞开!他整个人狼狈地跌出窗外,落在外面的小巷中,摔得七荤八素。
小巷狭窄潮湿,堆满杂物。他顾不上疼痛,连滚爬起,朝着巷口狂奔!耳边已经能听到身后“天工阁”内传来的怒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他知道,自己扔出的信号铜钱已经表明“情况危急”,阿青他们应该会立刻接应!但前提是,他要先逃到接应点!
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他咬着牙,拼命奔跑,穿过一条又一条迷宫般的小巷。身后的追兵似乎被错综复杂的地形暂时甩开了一小段距离,但呼喝声和脚步声依旧紧追不舍。
前方巷口透出光亮,似乎是条稍宽的街道。赵云飞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冲了出去!
然而,刚冲出巷口,他就猛地刹住脚步,心沉到了谷底!
巷口外的街道上,并非预想中的接应人马,反而站着另外七八个穿着各色衣服、但眼神同样凶狠精悍的汉子,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们手中拿着短棍、铁尺,甚至还有渔网,呈扇形散开,堵死了去路!
中计了!对方早有准备,不仅在“天工阁”内设伏,连外围可能的逃跑路线都安排了人手拦截!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就等着他这条“鱼”钻进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赵云飞陷入绝境!
他背靠墙壁,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这是一条死胡同的出口,两侧是高墙,后退无路。阿青他们呢?难道也被拖住了?或者……这根本就是对方调虎离山,连接应力量都算计进去了?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他的意识。左肩的失血和剧烈的奔跑,让他的体力迅速流失。
“小子,挺能跑啊?”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狞笑着走上前,手中铁尺掂了掂,“乖乖跟我们回去,罗将军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果然是罗艺!
赵云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手伸向怀中,那里还有吹针和龟息丹。但面对这么多手持器械的壮汉,这些东西能有多大用处?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悠扬、仿佛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铃铛声,忽然从街道的另一头响起,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这铃声如此突兀,与眼下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拦截的汉子们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一个穿着月白色僧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僧人,正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驴,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走来。老驴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古旧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僧人的步伐很稳,仿佛闲庭信步,对眼前这明显的对峙场面视若无睹。他走到距离那些汉子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抬头(斗笠压低,依旧看不清脸),对着赵云飞所在的方向,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观你印堂发黑,血光罩顶,似有灾厄缠身。不如随贫僧去喝碗清水,听段经文,或可消解一二?”
这番话,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简直是荒谬绝伦!
刀疤脸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野和尚?滚开!别妨碍大爷们办事!”说着,挥起铁尺就要驱赶。
然而,那僧人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诸位施主杀气太重,恐伤及自身啊。”
“找死!”刀疤脸彻底被激怒,挥尺便打!
就在铁尺即将落下的一刹那,那僧人忽然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右手,伸出食指,对着刀疤脸,轻轻一点。
没有接触,甚至没有破空声。
但刀疤脸汉子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整个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定在了原地,脸上露出极度惊骇和痛苦的表情,手中的铁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他喉头“咯咯”作响,双眼翻白,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余汉子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一时间竟无人敢动。
那僧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手指,再次对赵云飞合十道:“施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赵云飞如梦初醒!虽然完全搞不清这僧人的来历和目的,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强忍着伤痛,毫不犹豫地朝着僧人和老驴的方向冲去!
“拦住他!”其他汉子反应过来,虽然惊惧,但还是试图阻拦。
然而,那僧人只是牵着老驴,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那些试图靠近的汉子,一旦进入他身前三尺范围,便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脚步踉跄,东倒西歪,手中的兵器纷纷脱手,却偏偏碰不到他和赵云飞分毫!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赵云飞却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僧人那神奇莫测的手段庇护下,硬生生从七八个凶悍汉子的包围中冲了出来,跟在了僧人和老驴的身后。
身后,是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再靠近的追兵;身前,是神秘莫测、不知是敌是友的僧人。
僧人没有回头,只是牵着老驴,拐进了另一条小巷。赵云飞踉跄跟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汉子在巷口逡巡,却终究没敢追进来。
“多……多谢大师相救!”赵云飞喘息着道谢,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警惕。这僧人是谁?为何救自己?他与慧明……有关系吗?
僧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这一次,他缓缓掀起了斗笠的边缘。
当看到斗笠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却又深邃无比的脸时,赵云飞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竟然……又是他?!
慧明?!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
慧明看着赵云飞震惊到失语的样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仿佛穿透了漫长的岁月:
“看来,老衲这‘闲人’,终究是……闲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