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闭上了眼，指腹按在寸口上，调整力度，往下沉了沉，屏住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都压在指尖那一小块地方。
一秒，两秒，三秒，他的指腹挪动了一点点，然后又停下……
良久，指尖底下忽然传来一丝断断续续的搏动，细得像一根被风吹着的游丝，轻触一下就散，像是随时会断掉。
李昊整个人的脊背绷直了，他没有立刻松手，又停了两息，确认那丝搏动还在，才慢慢把手指从妇人腕上抬起来。
“不……不是没有心跳……”他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高了半度，甚至有点发颤：“人……人还活着！”
他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阿秀。
她还坐在凳子上，这是她对李昊的承诺！
丫头两手攥着他的外套领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嘴慢慢张开了，两只手从领口上抬起来，捂住了嘴巴，眼睛里的那层水光一下子亮起来，顺着眼角滚下来了两行，砸在她膝盖上。
“没……没死？”周怀安蹲在灶口前面，手里那根柴棒顿在半空，没敢往灶里送，脑袋缓缓转过来，嘴张着。
王满仓方才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抱柴的姿势，一截干柴从胳膊弯里滑下去，砸在脚背上，他也没有低头去看。
“确定还活着？”
一道声音从屋外传进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
冷风扑面灌入屋内，孙思邈率先跨步进门，一身简素布衣，右手提着一只木箱，他的身后，李军神色冷静沉稳，陈蓉微微皱着眉，二人身侧，临川端捧着医用急救箱，面露焦急。
“我应该是……可能……摸到了……”李昊心里又拿不准了，学习不好的都这样，容易没底……
“……”
孙思邈瞅了李昊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炕前，落指如飞，三指稳稳搭在妇人腕间寸口，指尖微动，静心辨脉。
满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响，汝南领着三小只到了。
小公主一进门，嘴巴一瘪，刚要开口，李昊第一时间指了指炕上的孙思邈……
丫头连忙用两只手捂住了嘴，手指头交叠着贴在嘴唇上，眼睛睁得圆圆的，把已经到嗓子眼的那声“锅锅”咽了回去……
城阳跟在她后面，进门的时候脚步已经放轻了，看见屋里这阵仗，脚底下的鞋底只在地面上蹭着走。
兰陵走在最后面，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拇指和食指捏着绳头，跟着两个妹妹朝阿秀那边摇晃过去。
三小只在阿秀身边站定。城阳弯腰拉住了阿秀的左手，阿秀的手凉凉的，指头细得像一把干柴，丫头用两只手握住，给她暖暖。
兰陵则把那枚穿红绳的铜钱绕到阿秀的右手腕上，绳头一系，打了个松松的结，铜钱贴在腕侧，她轻轻往上推了推。
小公主在阿秀面前一站，马步一扎，屁股一撅，小手从领口伸进去，在衣服里面掏了半天，掏出一只脑袋大的忍者神龟，毛绒的，依旧是带刀的那一个……
丫头把忍者神龟塞到阿秀怀里，两只手按了按，让她拿住，然后表情认真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阿秀感受着怀里那只乌龟被体温焐出来的温度，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钱，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三样东西了，第一个是那个小郎君的白纸。
她嘴唇抿着，眼里的水光又满上来，顺着脸颊滚下两行，落在了忍者神龟的绿壳上。
“此人乃是胆腑郁闭，浊脓内蓄，热毒深陷血络，致气机虚脱，脉伏欲绝。”孙思邈的声音从炕边响起来，不高不低，字字清楚：“并非气绝身亡，乃是毒邪闭脉，阳衰阴盛，故而寸口脉隐，气息微弱。看似亡故，实则尚有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从妇人灰败的面色扫到微微内陷的胸廓，又停在她唇周那一圈青紫上，三根手指还搭在妇人寸口上，指腹下的搏动细弱，但确实还在。
一句“尚有一线生机”，像一瓶温开水在冬日的土屋里浇下来，冻住了的，慢慢开始化了。
阿秀噌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裹在她身上的那件李昊的外套滑落到脚边，她也没有去捡，只是拿手背抹了一把脸，直直地看着炕上的妇人。
汝南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圈还红着，但脸上那层灰暗已经散了。
周怀安蹲在灶口前面，手里那根柴棒终于塞进了灶膛里，火苗从灶口卷出来，把他映得满脸亮堂。王满仓站在周怀安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嘴还张着，半天合不上。
“窝就薛嘛~~~”小公主站在阿秀身边，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脑袋一仰，声音不大但恢复了以往的傲气……
丫头说完见孙思邈看着自己，赶紧把嘴又捂住了，手指头压着嘴唇，朝后退了一步……
“只是……”孙思邈转回头，把手指从妇人腕上收回来，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此刻她气机涣散，脏腑闭塞，汤药不入，艾灸无效，无门施救，唯有另辟新法，方能截断毒源，挽回性命。”
说完偏过头，目光落在身后的李军和陈蓉身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一旁的陈蓉和李军自从进了门便在做准备了，一旁小儿矮几上已经摆上了各式各样的急救用品。
李军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率先走了过去，陈蓉则抬手拍了拍临川的肩膀，丫头望着阿姨的眼睛，抿了抿嘴，重重点了点头。
说干就干，临川蹲在炕边，取过电子血压计，利落地绑好袖带，按下开关。
李军翻开妇人的眼睑看了看，又探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收缩压九十，舒张压五十，低的厉害……”临川盯着屏幕，报出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