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北狄连番侵宋关,英雄并起济时难。
大败金兵朱仙镇,几使余生不得还。
满望直捣黄龙府,二帝迎归复汴京。
奈何班师十二牌,大业一旦败垂成!
却说金兀术往那石壁上一头撞过去,原自舍身自尽,不道天意不该绝于此地,忽然听得震天般的一声巨响,那石壁倒将下去;又听得豁喇喇的,山岭危巅尽皆倒下。
金兀术扒将起来一看,山峰尽平,心中大喜,连忙跨上马,招呼众将上岭。
那些番兵个个争先,一拥而上,反挤塞住了。
刚刚上得五六千人,忽然一声雷响,那巅崖石壁依旧竖起。后边人马不得上山。
看看追兵已到,把那些金兵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无路逃生。
金兀术在岭上望见山下,看见自己邦国的人马死得可怜,不觉眼中流泪,对着军师哈迷蚩说道:“某家自进中原,所到之处,望风瓦解。不想遇着这岳南蛮如此厉害,六十万人马,被他杀得只剩五六千人!还有何面目回去见继位的新狼主,倒不如自尽,去见我父金太祖算了!”
金兀术说罢,便拔出腰间佩剑欲要自刎。
金国的军师哈迷蚩将金兀术的双手紧紧抱住,众将上前夺下佩刀。
金国军师哈迷蚩叫声:“狼主,何必轻生!胜败乃兵家常事。且暂回国,再整人马,杀进中原,以报此仇。”
正说话之间,只见对面林子内走出一个人来,书生打扮,飘飘然有神仙气象,上前来见金兀术道:“太子在上,你只想调兵复仇,终久何用?若向锅中添水,不如灶内无柴。况自古以来,权臣在内,大将岂能立功于外?不久岳元帅自不免也。”此人乃是纯阳祖师吕洞宾的化身是也。
金兀术听了,恍然大悟,遂作揖谢道:“极承教谕!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道:“小生之意,不过应天顺人,何必留名?”遂辞别而去。
金兀术就吩咐早早安营,且埋锅造饭,吃了一餐。
哈迷蚩说道:“天遣此人点醒我们,狼主且暂住营。待臣私入临安,去访秦桧。等他寻个机会,害了岳飞,何愁天下不得?”
金兀术大喜道:“既如此,待某家写起一书来,与军师带去。”
金兀术当下就取过笔砚,写了一纸书,墨迹干后,将其折叠好,外用黄蜡包裹,做成一个蜡丸,递与军师哈迷蚩,嘱咐道:“军师,你进中原,须要小心!”
金国军师哈迷蚩道:“不劳狼主嘱咐,小臣自会见机而行。”
金国军师哈迷蚩遂将蜡丸藏好,辞了金兀术,悄悄的暗进临安而去。
后人有诗曰:
战败金邦百万兵,中原指日息纷争。
何来狂士翻簧舌,遂致昌平智复萌!
且说岳飞元帅就在金牛岭下扎住营盘,赏劳兵将,一面写奏本进朝报捷;一面催趱粮草,收拾衣甲,整顿发兵扫北。
按下慢表。
再说那金国金兀术的军师哈迷蚩打扮做个汴京人的模样,悄悄的来到了临安。
那一日,军师哈迷蚩打听得秦桧同了夫人王氏在西湖上游玩,即忙也寻到湖上来。
只见秦桧正在苏堤边泊下座船,与夫人王氏对坐饮酒,赏玩景致。
军师哈迷蚩就高声叫道:“卖蜡丸,卖蜡丸!”
叫过东来,又叫过西去。
那王氏听得卖蜡丸的,于是只管叫来叫去,就往岸上一看,便叫:“相公,这不是金国的哈军师么?”
秦桧一眼望去,说道:“不差,不差!”于是秦桧便吩咐家人:“去叫那卖蜡丸的上船来见我。”
家人领命,忙忙的走到船头上,把手一招,叫那卖蜡丸人上船来,同了秦桧家人进舱跪下。
秦桧问道:“你卖的是什么蜡丸?可医得我的心病么?”
哈迷蚩说道:“我这蜡丸专治的是心病,且有妙方在内。但要早医,缓则恐其无效。”
秦桧说道:“既如此,且把丸子留下,我照方而服便了。”
秦桧叫家人道:“赏他十两银子去罢。”
金国军师哈迷蚩会意,谢赏而去。
秦桧将蜡丸剖开看时,却是金兀术亲笔之书,责备秦桧负盟,致自己被岳飞杀得大败亏输。若能谋害得岳飞,方是报我国之恩。倘得了宋朝天下,情愿与汝平分疆界”等语。
秦桧看完,即将此书递与妻子王氏道:“四太子要我谋害岳飞,当如何处置?”
王氏道:“相公官居宰辅,职掌群僚,这些小事有何难处。
况且前日药酒之事被牛皋识破,今若灭了金邦,功高无比。
倘然回京,查究出此事来,我们一家性命难保。
为今之计,不如慢发粮草,只说今日欲与金国议和,且召他收兵,暂回朱仙镇养马。
然后再寻一汁,将他父子害了,岂不为美?”
秦桧大喜道:“夫人言之有理。”
秦桧遂命罢宴开船,上岸回府。
那金国军师哈迷蚩见了秦桧,送了蜡书,依旧扮作客商模样,取路回到军营,来见金兀术道:“臣在西湖上见过秦桧夫妻,接了蜡丸,已是会意,料他必然有计与狼主抢天下。我等且回关外,再差人打听消息便了。”
金兀术遂命拔寨,带领了败残人马,往关外去了,不提。
却说岳飞元帅与各路元帅在营中商议调兵养马,准备打点直捣黄龙府,迎还宋徽宗、宋钦宗二圣,早晚成功。却是粮草不至,不知何故?
岳飞正在差官催趱军粮,刻日扫北,忽然外面有人传报有圣旨下。
岳飞一同众元帅出军营接旨,钦差宣读诏书,却是召岳飞班师,暂回朱仙镇歇息养马,待秋收粮足,再议发丘。
岳飞送了钦差,回营坐定。
当下韩元帅开言道:“大元戎以十万之众,破金兵百万,亦非容易。今成功在即,不发兵粮,反召元帅兵回朱仙镇,岂不把一段大功,沉于海底?这必是朝中出了奸臣,怕大将立功。元帅且自酌量,不可轻自回兵。”
岳元帅道:“自古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不可贪功,逆了旨意。”
刘元帅道:“元帅差矣。古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今金人锐气已失,我兵鼓舞用命,恢复中原,在此一举。依着愚见,不如一面催粮,一面发兵,直抵黄龙府,灭了金邦,迎回二圣。然后归朝,将功折罪,岂不为美?”
岳飞道:“众位元帅有所不知,本帅因枪挑小梁王,逃命归乡。年荒岁乱,盗贼四起。有洞庭湖杨幺差王佐来聘本帅,本帅虽不曾去,却结识了王佐,故有断臂之事。我母恐我一时失足,将本帅背上刺了‘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所以一生只图尽忠。即是朝廷圣旨,那管他奸臣弄权!”
岳飞途传令拔寨起营。
一声炮响,十三处人马分作五队,浩浩荡荡的回转朱仙镇。依旧就地扎下十三座营头,各各操兵练卒,专待秋收后进兵。
岳飞一面唤过岳云,暗暗吩咐道:“方今奸臣弄权,专主和议。朝廷听信奸言,希图苟安一隅,无用兵之志,不知将来如何?你可同张宪回到家中,看望母亲,传教兄弟些武艺。倘有用你之处,再来唤你。”
岳云和张宪二人领命,拜别了岳飞,来与关铃作别,便嘱咐道:“向日承我弟所赠宝驹,愚兄目下归乡,并无用处,今日物归故主。愚兄暂时拜别,不久再得相会。”
关铃只得收了赤兔马,依依不舍,直送至十里方回。
那岳云自和张宪二人,一同归乡去了。
一日,岳元帅同众元帅坐谈议论,忽然叫一声,道:“张保何在?”
张保应声道:“有!小人在此,元帅有何吩咐?”
岳飞对着众元帅道:“这个张保,乃是李太师的家丁,送与我做个伴当,想要寻个出身。他随我数年苦战,元帅们也知他的功劳。今蒙圣恩赐我的空头札付,本帅意欲与他一道,往濠梁去做个总兵,可使得么?”
众元帅道:“大元戎何出此言?张将军在帐下不知立了多少大功,莫说总兵,再大些也该。”
岳元帅便取过一道札付,填了姓名,就交付与张保道:“你可回去领了家小,一齐上任。”
张保道:“小人不愿为官,情愿在此跟随元帅。”
岳飞说道:“人生在世,须图个出身,方是男子汉。你去,不必多言!”
张保见岳飞主意已定,只得禀道:“小人去便去,若做不来总兵,是原要来伏侍元帅的。”
岳飞道:“只要你尽心保国,有何做不来之事?”
张保叩辞了,并拜别了众位元帅,出营起身去了。
岳飞又叫声:“王横。”
王横跪下道:“元帅有何吩咐?”
岳飞道:“我欲叫你去做个总兵,你心下如何?”
王横连忙叩头禀道:“啊呀!小人是个粗人,只晓得跟随大老爷过日子,不晓得做什么总兵总将的。若要小人去做官,情愿就在老爷跟前自尽了罢!”
岳飞道:“既然如此,便罢了!”
王横谢了元帅,起身走过一边。
众元帅道:“难得元帅手下都是忠义之人,所以兀术屡败。”
正在闲谈,忽然有人来报圣旨又下。
众元帅一同接进,天使(朝廷使者)开读,却是命岳元帅在朱仙镇屯田养马;众元帅节度且暂回本汛,候粮足听调。
众元帅谢恩,送出天使。
回营养马三日,韩元帅、张元帅、刘元帅与各镇总兵、节度使齐到大营,与岳元帅作别,俱各拔寨起身,各回本汛去了。
且说岳飞在朱仙镇上终日操兵练将,又令军士耕种米麦,专等旨意扫北。
想不到秦桧专主和议,使命在金国往返几回终无成议,看看腊尽春残,又是夏秋时候。
一日,岳飞闲坐帐中,观看兵书,忽然报圣旨下。
岳飞连忙迎接开读,却是因和议已成,召取岳飞回兵进京,加封官职。
岳飞谢恩毕,送出天使(朝廷使者),回到营中,对众将道:“圣上命我进京,怎敢抗旨?但奸臣在朝,此去吉凶未卜。我且将大军不动,单身面圣,情愿独任扫北之事。倘圣上不听,必有疏虞。众兄弟们务要戮力同心,为国家报仇雪耻,迎得二圣还朝,则岳飞死亦无恨也!”
众将说道:“元帅还该商议,怎么就要进京?”
岳飞道:“此乃君命,有何商议。”
正说之间,又报有内使赍着金字牌,递到尚书省札子,到军前来催促岳元帅起身。
岳飞慌忙接过,又报金牌来催。
不一时间,岳飞一连接到十二道金牌。
内使道:“圣上命元帅速即起身,若再迟延,即是违逆圣旨了!”
岳飞默默无言,走进帐中,唤过施全、牛皋二人来道:“二位贤弟,我把帅印交与二位,暂与我执掌中营。此乃大事,须当守我法度,不可纵兵扰害民间,也不枉我与你结义一番!”
岳飞说罢,就将帅印交付二人收了。
岳飞再点四名家将,同了王横起身。
众统制等并一众军士,齐出大营跪送,岳爷又将好言抚慰了一番,上马便行。
但见朱仙镇上的居民百姓,一路携老挈幼,头顶香盘,挨挨挤挤,众口同声攀留岳元帅,哭声震地。
岳飞挥泪对着众百姓嘱咐道:“尔等不可如此!圣上连发十二道金牌召我,我怎敢抗违君命!况我不久复来,扫清金兵,尔等自得安宁也。”
众百姓无奈,没一个不悲悲楚楚,只得放条路让岳爷过去。
众将送了一程,岳飞道:“诸位将军,各自请回罢!”
众将俱各洒泪作别,直待看不见岳飞身影,方才各自回到军营。
后人读史至此,有诗惜之曰:
胡马南来扞御难,中原疆土日摧残。
幸逢大帅忠诚奋,感激诸军勇力殚。
百战功高番寇遁,几回凯捷庶民安。
高宗不信秦长脚,二圣终当返御銮。
又有诗骂秦桧曰:
通金受策哈迷蚩,长舌东窗毒计施。
十二金牌三字狱,万年遗臭桧奚辞!
且说岳飞同王横带着四名家将,离了朱仙镇,往临安进发。
在路非止一日,来到瓜州地方,早有驿官迎接。
到了官厅坐定,上前禀道:“扬子江中风狂浪大,况天色将晚,只好在驿中安歇。等明日风静了,小官准备船只,送大老爷过江罢。”
岳飞道:“既如此,且在此暂歇罢。”
那驿官忙忙的去整备夜膳,请岳飞用了,送至上房安歇。
王横同四位家将,自在外厢歇宿。
那岳飞心中有事,睡在床上,不觉心神恍惚。
岳飞起身开门一望,但见一片荒郊,蒙陇月色,阴气袭人。
岳飞走向前去,只见面前有两只黑犬,对面蹲着讲话。又看见两个人赤着膊子,立在旁边。
岳飞心里想道:“好作怪!畜生怎么会得说话?”
正在奇怪,忽然扬子江中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中钻出一个怪物似龙非龙,往着岳飞扑来。
岳飞猛然吃了一惊,翻身跌醒,却在床上,吓得一身冷汗,原来却是一梦。
岳飞侧着耳朵听时,谯楼正打三鼓,暗想:“此梦好生蹊跷!曾记得韩元帅说,此间金山寺内有个道悦和尚,能知过去未来。我何不明日去访访他,请他详解?”
主意定了,岳飞到了天明起来,梳洗完毕,吩咐王横备办了香纸等物。
那驿官已将船只备好,岳飞将几两银子赏了驿丞,下船过江,一径来到金山脚下上岸。
岳飞命家将在船看守,止带了王横,信步上山。来到大殿上,拜过了佛,焚香已毕。
转到方丈门首岳飞,只听得方丈中朗然吟道:
苦海茫茫未有涯,东君何必恋尘埃?
不如早觅回头岸,免却风波一旦灾!
岳飞听了,暗暗点头道:“这和尚果然有德行。但虽劝我修行,哪里知我有国家大事在心,怎能丢着?”
岳飞正思索之间,只见从里边走出来一个行者,对岳飞说道:“家师请元帅相见。”
岳飞随了行者走进方丈。
那道悦和尚下禅床来,相见已毕,道悦和尚对岳飞说道:“元帅光临,山憎有失远接,望乞恕罪!”
岳飞元帅道:“昔年在沥泉山参见我师,曾言二十年后再得相会,不意果然!下官只因昨夜在驿中得一异梦,未卜吉凶,特求我师明白指示!”
道悦和尚说道:“自古至人无梦,梦景忽来,未必无兆。不知元帅所得何梦,幸乞见教。”
岳飞即将昨夜之梦,细细的告诉了一遍。
道悦和尚说道:“元帅怎么不解?两犬对言,岂不是个‘狱’字?旁立裸体两人,必有同受其祸者。江中风浪,拥出怪物来扑者,明明有风波之险,乃是遭奸臣来害也!元帅此行,恐防有牢狱之灾、奸人陷害之事,切宜谨慎!”
岳飞闻言,不以为然道:“我为国家南征北讨,东荡西除,立下多少大功,朝廷自然封赏,焉得有牢狱之灾?”
道悦禅师说道:“元帅虽如此说,岂不闻‘飞鸟尽,良弓藏’?从来患难可同,安乐难共。不如潜身林野,隐迹江湖,乃是哲人保身之良策也。”
岳飞说道:“蒙上人指引,实为善路。但我岳飞以身许国,志必恢复中原,虽死无恨!上人不必再劝;就此告辞。”
道悦禅师一路送岳飞出山门,口中念着四句:
风波亭上浪滔滔,千万留心把舵牢。
谨避同舟生恶意,将人推落在波涛。
岳飞低头不语,一径走出山门。
道悦长老道:“元帅心坚如铁,山僧无缘救度。还有几句偈言奉赠,公须牢记,切勿乱了主意!”
岳飞道:“请教,我当谨记。”
道悦长老道:岁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两点,将人荼毒。老柑腾挪,缠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风波!”
岳飞说道:“岳飞愚昧,一时不解,求上人明白指示!”
道悦大和尚道:“此乃天机,元帅谨记在心,日后自有应验也。”
岳飞辞别了道悦禅师,出了寺门。
岳飞下山来,四个家将接应下船。
岳飞吩咐艄公解缆,开出江心。
岳飞立在船头上观看江上风景,忽然江中刮起一阵大风,猛然风浪大作,黑雾漫天。
从江中涌出一个怪物,似龙无角,似鱼无腮,张着血盆般的大口,把毒雾往船上喷来。
岳飞连忙叫王横,取过这杆沥泉枪来,往着那怪物的头上一枪戳去。有分教;
水底捞针难再得,海中失宝怎重逢?
不知那怪如何,且看下章节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