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注释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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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褒姒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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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王三十九年,公元前789年。

一天,姜王后对周宣王说:“宫中出了一件怪事,有一个先朝的老宫女,50多岁了,自从在先朝怀孕以来,40年了,昨夜竟然生下一个女婴。”

注:【周宣王,姬姓,名靖,西周第十一代国王,公元前828年-公元前782年在位。周宣王继位后,政治上任用一帮贤臣辅佐朝政,军事上借助诸侯之力,陆续讨伐反叛的诸侯国,使西周的国力得到短暂恢复,史称“宣王中兴”。宣王晚年对外用兵接连遭受失败,尤其在“千亩之战”大败于姜戎,南国(今长江与汉江之间的区域)之师全军覆没。加上独断专行、不进忠言、滥杀大臣,宣王中兴也只是昙花一现,也为西周在周幽王时期的灭亡埋下伏笔。】

周宣王听后大惊,忙问:“那孩子呢?”姜王后说:“我认为这是不吉利的事,生下了个怪物!已经派人把孩子抱走扔在城外的河里了。”

随后周宣王把老宫女找来,询问其怀孕的经过。

老宫女回答:“我听说夏朝在桀王末年的时候,褒(bao)城有位神人,变化成两条龙降落在王庭,口中流着涎(xian)水,忽然又说出人话,告诉桀王:‘我乃是褒城的第二个君主。’桀王非常害怕,想要杀了二龙,就先找到太史占卜吉凶。占卜结果为不吉利!就想要把二龙驱逐出去。再占卜,还是不吉利。太史就跟桀王说:‘神人下凡,必主吉兆,大王何不取其精气而藏之?藏之必定会有福报。’于是桀王就让太史再占卜,大吉。于是在二龙之前祭拜,用金盘收取其涎沫,放在红漆盒子之中。此时忽然风雨大作,二龙离去。桀王命令把收藏龙涎沫的盒子封于内库。自殷朝历经六百四十四年,再到我周朝又历经三百年,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直到先王末年,盒子内放出霞光,负责库房的官员禀告先王,查阅文献后,先王命令打开看看,于是侍从打开盒子,拿给先王观看,结果先王没有接稳,失手掉落在地,盒子内所藏的龙涎沫,流淌在地上,忽然变化为一个小小元鼋(yuan)(鼋鱼、龟类),在王庭之中快速的到处乱跑,侍从就开始追逐、抓捕,结果鼋鱼直接跑入后宫不见了。当时婢子我才十二岁,不小心脚踩到了鼋鱼,从此肚腹渐渐长大,如怀孕一般。先王责怪我年轻轻轻的而且没被宠幸就怀孕了,于是就把我囚禁起来。直到今天已经四十年了。昨日夜里忽然腹中疼痛,生下一个女孩,不敢隐瞒,告知王后,王后说:‘这是怪物,不可收留。’于是命令侍者扔到城外河里了。”

周宣王随后派人马上去城外那条河去寻找,结果没有找到。

次日早朝。召来太史伯阳父,告诉他龙漦(chi涎沫)的事,对他说:“那女婴已死在沟渎(gou du田间水道),你来占卜一下,看看那妖气是否被消除了?”

注:【太史:官名。负责起草文告、策命诸侯、记录史事、编写史书、掌管朝廷典籍、天文历法等事务,乃朝廷大臣】

伯阳父布卦完毕,献上繇词(zhou ci卦兆的占词)。词曰:

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马逢犬逐。慎之慎之,檿弧箕箙(yan hu ji fu,用山桑木做的弓箭和用箕草做的箭袋)!

周宣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伯样父解释说:“以十二支所属推之:羊为未,马为午。苦笑者,悲喜之象。这应当在午未之年应验。据臣推详,妖气虽然出宫,未曾除也。”

周宣王听到这么一说,闷闷不乐。就下令:“城内城外,挨家挨户查问女婴下落。不管死活,有人从河里捞出尸体送来的,赏布帛各三百匹;有收养不报者,邻里举报,举报人如数给赏,收养者全家斩首。”

命令上大夫杜伯专门督办此事,因繇词又有“檿弧箕箙”之语,又命令下大夫左儒,监督司市官(主管市场的官员)巡行廛肆(chan si集市),不许制造和买卖山桑木弓,箕草箭袋,违者处死,司市官不敢怠慢,引着一班胥役(小吏、差役),一面晓谕(宣传),一面巡绰(chao巡查警戒)。于是全城严查。此布告城里人都知道了,可是乡野的人还不知晓。

这天,有乡下夫妻二人,拿着自己制作的弓箭到城里来贩卖,恰逢违禁严查,于是女人被官吏抓捕了,当时就杀害了。男人在后面,不知何故,急忙逃走。

次日那男子打听到妻子已被处死,走到旷野之处,悲痛大哭一阵,连忙放开脚步,逃奔远方。走了十里之外,在清水河边,远远看见百鸟飞鸣,走到近前,只见一个草席包裹着一个婴儿浮在水面,被一群鸟儿围护着,群鸟用嘴叼着草席,把婴儿拖到岸边。这男人惊叫一声奇怪,驱散鸟群,抱起婴儿,看到是一个女婴,心中想到:“这个女婴不知道被谁抛弃了,有鸟群围着保护,没有被河水淹死,一定是大富大贵之人,我就抱回去抚养,今后一定能得到好报。”又想到由于自己的女人被杀,害怕受到牵连,于是投奔褒城的朋友去了。

来到褒城找到名叫姒(si)大的朋友,由于姒大没有女儿,就送些钱财给了这个男人,请求把这个孩子过继给他来抚养。取名褒姒(baosi)。

褒姒十四岁时,就已经容貌秀丽、身材婀娜,那真是“目秀眉清,唇红齿白,发挽乌云,指排削玉,有如花似玉之容,倾国倾城之貌”。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像十七八岁待嫁的大姑娘一样了。

由于姒大居住在偏僻乡村,而且褒姒年纪尚小,所以褒姒虽有绝世容颜,但是还没有人来提亲。

却说周宣王自从诛杀了卖桑弓箕袋的女人,以为消灭了童谣所说的祸患,心中坦然,也不再提起太原发兵的事了。自此连年无话。

到周宣王四十三年,公元前785年。

周王室举行大祭,周宣王晚上住在斋宫。二更时分(夜漏二鼓),万籁寂静。忽然一个美貌女子,从西方冉冉而来,直接进入官庭。周宣王责怪他侵犯了斋禁之地,大声呵斥,呼唤左右把她拿下,并无一人回应。那女子全无惧色,走入太庙之中,大笑三声,又大哭三声,不慌不忙,将七庙神主,捆成一束儿,拿着向东方去了。周襄王起身就要追赶,忽然惊醒,乃是一梦。

注:【太庙:天子或诸侯的祖庙

七庙神主:历代帝王供奉七代祖先的庙宇。《礼记.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神主,即祖先牌位】

周襄王自己感觉心神恍惚,次日勉强入庙行礼。九献已毕,回到斋宫更衣,派左右随从秘密召来太史伯阳父,告诉他梦中所见的情形。伯阳父说:“三年前的童谣,吾王难道忘了吗?我当时就说:‘主有女祸,妖气未除。’繇词有哭笑之语,吾王今天又有此梦,正好相符合了。”

注:【九献:天子飨上公及诸侯飨他国之君常用九献之礼以表达敬意。献酒共九次。九献之礼在礼仪中是最隆重、规格最高的,并且限于上公。这里指祭祀典礼中的各种仪式】

周宣王说:“那年诛杀的那个女人,不能消除‘檿弧箕箙(yan hu ji fu)’的谶言吗?”

伯阳父说:“天道玄远,到时候了才能验证。一个农村妇女怎么能够影响到国家的气数呢?!”

周宣王沈吟不语。忽然想起三年前,曾经命令上大夫杜伯督办的这件事。颁胙之后,周宣王还朝,百官谢胙。周宣王问杜伯:“让你查访妖女的消息,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结论?”

注:【颁胙:祭祀之后将祭祀用的肉分赐群臣叫颁胙。群臣接受祭祀用的肉之后表示感谢叫谢胙。胙,祭祀用的肉】

杜伯回答说:“臣查访妖女,并没有什么影响。认为那年已经把妖妇正罪处死,童谣已经应验,如果再继续搜查,恐怕打扰国人,所以已经终止这件事了。”

周宣王大怒:“既然如此,为何不向我汇报?明明是没拿我的命令当回事,还敢擅自做主。如此不忠之臣,要你何用!”喝教武士:“押出朝门,斩首示众!”吓得百官面如土色。

忽然文班中走出一位官员,连声说:“不可,不可!”周宣王一看,原来是下大夫左儒,是杜伯的好友,是在同一年举荐入朝当官的(举荐同朝)。左儒叩头上奏说:“我听说尧帝时发生过九年水灾,商汤时发生过七年大旱,也都没有动摇帝王之位。天灾都没有什么事,一个人妖也不用在乎她(臣闻尧有九年之水,不失为帝;汤有七年之旱,不害为王。天变尚然不妨,人妖宁可尽信?)。吾王如果杀了杜伯,臣恐怕国人传播谣言,外夷听到了,也会瞧不起朝廷。请宽恕他吧!”

注:【外夷:外族,指非周王朝统治的少数民族】

周宣王说:“你为了朋友而违抗我的命令,那就是重视朋友而轻视君王。”

左儒说:“君王做的对而朋友做错了,就应当违抗朋友而顺从君王;朋友做的对而君王做错了,那就应当违抗君王而顺从朋友。杜伯罪不至死,君王把他杀了,天下必定认为君王不贤明。臣如果不能劝谏阻止,天下必定认为臣不忠诚。君王如果一定要杀杜伯,臣请与杜伯一起受死。”

周宣王怒气冲冲,说:“朕杀杜伯,如同除掉一根小草(如去菜草),哪那么多废话?”喝教:“快斩!”武士将杜伯推出朝门折了。

左儒回到家中,自刎而死。

杜伯之子隰(xi)叔,逃奔晋国,后来在晋国做了士师之官。子孙遂为士氏,食邑于范,又为范氏。后人哀杜伯之忠,立祠于杜陵,号为杜主,又曰右将军庙,至今尚存。

注:1.【士师:官职,《周礼》列为秋官司寇之属官。掌禁令、狱讼、刑罚之事。】

2.【氏:表示某一宗族的称号。秦以前,男人有姓有氏,氏是姓的分支。用以区别子孙之所出。故常以居住或分封之邑名、任职官名、从事职业名或祖先字号为氏。】

3.【食邑于范:卿大夫封地,收其税赋而食,故称食邑,亦称采邑。范,今山东范县。】

4.【杜陵:今西安市东南。】

再说周宣王次日,听说左儒自刎,心里也后悔杀了杜伯,闷闷不乐,回到宫中,当晚一宿没睡,于是就得了恍惚的疾病,话语不清,经常忘事,成天迷迷瞪瞪,也经常旷工,不处理朝政了。

这是公元前785年、周宣王四十三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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