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守备府到了。
厚重的铁皮实木门,已经炸飞了,还是昨晚的杰作。
门板斜靠在廊柱上,上面溅满了血水,血浆,变成了暗红色。
一路走进去,仪门,库房,户房,大堂,二堂,三堂,议事大厅。
也是一个鸟样的,地砖上的血水,根本来不及清洗,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昨晚,攻打这个守备府,战事惨烈,双方的死伤,至少上百人,尸首都堆满了过道。
这一刻,青石板上的血水,还没有完全干枯,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正堂里,一片狼藉,野狗啃过了一遍似的。
桌椅翻倒在地,案上的文书,印尼,文房四宝,散了一地。
墙上溅满了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有的还是新鲜的,红得刺眼。
这里的主人,贼将,参将张国俊,已经被马逢知斩了,尸首分家。
不过,马老贼为了安抚老兄弟,还是选择安葬了张国俊,首级没有挂起来。
“哎”
主将张苍水,稳稳的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复杂,内心叹息。
他清楚的很,这个守备府,战事肯定极度惨烈的。
守将是马逢知的旧部,背叛了,投靠了政敌,肯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老贼头马逢知,还有他的兽兵兽将,还不得往死里杀,洗劫了整个守备府。
至于,张国俊的家眷,肯定都死光光了,尸首都会被剁成肉酱,丢进黄浦江。
他妈的,真是一群兽兵,兽将啊。
不过,这时候,这个问题,就不该轮到他张苍水操心了,多虑了。
他现在,能把马逢知的兵马,赶出城去,已经是非常克制了,不敢再动粗了。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集结所有的兵力。
守住苏松两个府,稳住地盘,接应朱皇帝,朝廷的大军,有地方登陆。
“诸位”
“随便坐,开始议事”
张大帅,毫不客气,一副主人的模样,点头开口了。
行军打仗,军情紧急,有个地方坐,商议军事,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这他妈的,要是没有朱皇帝,他们还窝在悬山小岛呢。
哪里有机会登陆,站稳大江南的地盘,那是奢望,是做春秋大梦。
“多谢,大帅”
“大帅,客气了”
“多谢,部堂大人”
、、、
徐孚远,罗子木,李槐序,辜朝荐,马逢知,闫勇,徐登第,,
一众文武,大将,却是不敢怠慢,抱拳拱手,行礼回话,客气一番。
随后,每个人凭自己的身份,找到相对应的位置,左右分开坐好。
这里面,最郁闷的人,肯定还是马逢知。
上面的主帅位置,一个时辰以前,他就坐在上面。
他妈的,屁股还没有坐热乎,就要出城去迎接张苍水。
一路上,吃了无数的瓜落,胆颤心惊,回来后,还不能省心。
自己的兵马,全部滚出城去了,属于自己的太师椅,也要拱手让人。
憋屈啊,无奈啊,难受啊。
但是,这就是现实,残酷的人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剃了光头,动手动刀,反清投明,前面的路,即便是跪着,也得走完这一生。
“马总兵,,”
正在悲鸣的马老贼,还没有坐稳,就听到张大帅的点名。
没得办法了,他只能再次站起来,拐着一条老腿,抱拳躬身回话:
“末将在,,”
这一刻,他身上的傲气,已经完全没了影子。
垂手而立,等待张大帅的问话,咨询,或者其他的乱七八糟。
投了大明,就得按大明的规矩来,听令行事,就是规矩。
他是老武夫,清楚的很啊。
身为主帅,要拿下不听话的战将,轻而易举,谁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他马逢知,跟大江南的义军,厮杀了十几年,血海深仇。
这要是,被张苍水找到了小尾巴,直接下死手,也不是不可能的。
“呵呵,,”
这一刻,老辣的张苍水,反而是平静如水,呵呵微笑着。
眼前的马老贼,被自己收拾一顿后,老实了不少啊。
身上的那股狠辣,杀气,戾气,桀骜不驯,已经看不到多少了。
不过,看到马逢知的甲胄,还有包扎的白布,上面还渗着鲜血。
张大帅,也是微微一愣神,内心底,还是有点佩服的。
一把年纪的马老贼,两鬓都斑白了,还敢冲锋陷阵,厮杀疆场,够狠辣的啊。
这他妈的,要是没有这家伙反清,围攻打下这个金山卫。
他张苍水,还有六千将士,还在外海游荡,真正的喝西北风呢。
半响后,张大帅才稳定心神,满意的点了点头,试探性的开口:
“马总兵,昭义将军”
“本帅,初来乍到,苏松两府的战事,是两眼一抹黑”
“你是松江府的总兵,坐镇苏松十几年,熟门熟路,了如指掌”
“先说一说,这两个府,大致的情况”
“还有,这个松江府的兵力,守备问题,清狗子的,也都要说清楚”
“本帅,要好好参详一下,该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备战,守住咱们的松江府”
、、、
这一刻,他是真正的张大帅,松江的一把手。
眼前的马逢知,也是真正的大明昭义将军,不再曾经的死敌了。
这一刻,他得放下以前的成见,精诚合作,才能守住这个松江府。
“草了,,”
内心极度郁闷的马老贼,先是暗骂了一句。
他妈的,终于知道,自己是大明的昭义将军了啊。
他妈的,早干嘛去了,整老子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啊。
他妈的,现在,要用到老子,就和颜悦色了,阴毒的读书人,老阴比。
不过,骂归骂,正事不能耽误了,也不敢耽搁。
于是,老贼头沉思了一下,酝酿了一下,才抱拳郑重的回道:
“回禀大帅”
“末将,先说一说,松江府,周边的态势吧”
“也就是,周边州府,满清鞑子的地盘,有那些兵力”
、、、
说到这里,老贼头,特意停顿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严肃的张大帅,沉思了一下。
实际上,他都不想说这个,多说八句话。
狗屁的不知道,不清楚,两眼一抹黑。
太假了,满嘴谎言的读书人,老阴比,没一句大实话。
他妈的,说个屁啊,你们也是江南人啊,江浙义军啊,土生土长的啊。
大江南,江浙两省,满清的防务问题,基本上,大家都是差不多的。
不过,等了一会儿,还是等不到上面的回应。
老贼头,只能按耐住内心的不满,不耐烦,继续开口:
“回禀大帅”
“苏州府,祖总兵,听说也起兵了,咱们就不用管了”
“嘉兴府,湖州府”
“去年,今年,这两个府,被抽调了大量的绿营兵,守城兵,丁壮”
“尤其是上个月,又抽调了一批”
“这时候,能留下守城的兵将,就阿弥陀佛了”
“这两路,咱们,也不用操心”
“杭州府,鞑子有满城,驻有重兵,但距离有点远”
“宁波府,也有鞑子的精兵,好几千”
“不过,这一路,路程更远,又是跨海杀过来,难度太大了”
、、、
“南京城,镇江府”
“这是鞑子的重镇,有好几万的满清鞑子兵”
“如果,算上绿营精兵的话,可能有五六万,七八万的样子”
“不过,这两个地方,也是太远了,收到消息,来回折腾,少说三五天”
“最后,一个地方,也是重中之重”
“就是崇明岛,狗贼子,梁化风的重兵,少说也有七八千”
“如果,给他多一点时间,集结上万人,一两万,也是可能的”
“再有,这个狗贼子,是满清的武状元,作战勇猛,又对鞑子死心塌地”
“他的部将,也都是老杀将,敢打敢杀,悍不畏死”
“这个狗贼子,二狗子”
“要是听说了,老夫起兵了,杀清狗,投了朝廷,肯定会第一时间,冲杀过来的”
“说不定啊,这个贼子,已经在集结重兵了,准备反扑,围剿,围杀过来了”
“所以说,这个梁狗子,才是咱们松江府,苏州府,最大的劲敌,不可不防”
、、、
说起这个梁化风,马老贼的脸,又黑了下去,咬牙切齿的狗模样。
都说了,同行是冤家。
尤其是在军队里,官场里,是真正的仇家,生死大敌,不同戴天啊。
苏松提督总兵,在大江南,是非常重要的重将,大将。
这个总兵,有权节制,苏松常镇,四个镇的绿营兵。
巅峰的时候,四个镇的绿营兵,就有两万多人。
十几年来,这个苏松总兵,就是马老贼,一直霸占着,谁都抢不走。
可是,到了去年,一切都变了。
梁化风,本来只是一个副将,受苏松提督总兵节制,也就是马逢知的属将。
去年,郑逆北伐失利,勾勾搭搭的马逢知,就被满清拿下了。
换上来的人,就是梁化风,新任的苏松提督总兵。
他妈的,满清鞑子,这种极限一换一的操作,谁也吃不消啊。
曾经的属将,反过来,倒反天罡,骑在自己的头顶上,拉屎拉尿的。
更过分的事,还要拉走马逢知的人,亲信部将。
老兄弟,张国俊,王大成,李遇春,胡来贡,胡来顺,全是猛将,老杀将啊。
这他妈的,对马逢知而言,这不就是不共戴天之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