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甲板上。
木屑散落一地。
沐阳坐在那里，大口喘气。左半边身子的黑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望舒躺在几步外，眼皮动了动。
小妖跪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木板上。
望舒睁开了眼。
视线有些模糊。
她转过头，看到了沐阳。
一半是人，一半是怪物。
望舒看着他。
没有尖叫，没有躲闪。
她撑着甲板，一点点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沐阳身体本能地一僵，想往后缩。
他现在的样子太丑了，他怕吓到她。
可他连挪动一寸的力气都没了。
望舒爬到他身边。
小手伸出。
摸上了他左脸的黑鳞。
鳞片很硬，边缘锋利如刀。
“爹爹。”望舒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沐阳喉结滚了滚。
“嗯。”
“爹爹变黑了。”望舒的小手顺着他的脸颊，摸到他的左臂，“疼不疼？”
沐阳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想笑一下，说不疼。
但脸部肌肉一扯，右半边脸扯出温和，左半边脸却因鳞片拉扯而显得愈发狰狞。
一个扭曲的、既温柔又恐怖的表情。
“不疼。”他哑着嗓子说。
这句话刚说完。
沐阳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断了。
望舒活了。
他的执念，在这一刻达成了。
那股一直强压着魔神本源的狠劲，随之出现了刹那的松懈。
反扑，来得毫无预兆。
沐阳眼前一黑。
左半边身体的黑火“腾”地一下窜起三尺高！
甲板被瞬间烧穿一个大洞。
沐阳整个人重重倒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抱住头。
痛！
深入骨髓，焚烧神魂的剧痛！
黑鳞疯狂向右半边身体蔓延。
金光被压得节节败退。
“爹爹！”望舒吓坏了，伸手要去拉他。
“别碰他！”苏幻一把将望舒抱走，疾速退到飞舟边缘。
王宏拔出刀，挡在苏幻和望舒身前，刀身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荀胖子直接缩回了船舱，顺手把门拴死。
他靠在门背上，冷汗直流，盘算着如果沐阳魔化了，他该如何跑路。
沐阳在甲板上翻滚。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就是不让自己发出一声惨叫。
黑火烧穿了他的衣服，烧焦了他的皮肉。
他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视线里，望舒的脸变得重影。
苏幻、王宏，都变成了散发着诱人血气的猎物。
杀。
吃。
毁灭。
魔神的意志在他的识海里疯狂叫嚣。
元神空间里。
亘瑶与小塔急得跳脚，龙羽因燃烧本源，已经陷入了昏迷。
“沐阳！醒醒！”
亘瑶双手结印，把仅存的本源力量打入沐阳识海。
杯水车薪。
“你再不醒过来，就真的完了！”
“必须封印它！快想办法！”
“再烧下去，你要么爆体而亡，要么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小塔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完了……这回真要吃席了。”
沐阳听得到亘瑶的声音。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趴在甲板上，十指抠进木板里，犁出十道深痕。
他抬起头。
左眼已经彻底变成了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涡，右眼的瞳孔也开始被黑色侵染。
他看向王宏。
王宏被他看了一眼，双腿一软，长刀“哐当”掉在地上。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是捕食者锁定血食的眼神。
“苏幻，你先带她走。”小妖突然开口道。
苏幻抱着望舒，手足无措。
“我不走！我要爹爹！”望舒挣扎着，哭喊出声。
沐阳脑子里仅存一丝清明被女儿的哭声刺痛。
他抬起尚有金光的右手，一拳狠狠砸在自己的左脸上！
鳞片碎裂，黑血流出。
借着这一拳带来的剧痛，他抢回了半息的控制权。
“封印……”他在心里对亘瑶嘶吼，“怎么封……”
“我不知道！”亘瑶快哭了，“这是魔神本源！除了上古诸神的诛魔阵，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诛魔阵。
沐阳脑中闪过那三个天仙守墓人结出的金色阵法。
他吞了那三团天仙本源。
还在丹田里，没有炼化。
“天仙本源……”沐阳在心里挤出几个字。
亘瑶愣住。
“你疯了！你一个元婴去触碰天仙法则，经脉会瞬间碎成齑粉！”
“碎就碎，总比现在死了强。”
沐阳咬碎了后槽牙。
他把心神沉入丹田。
龙种旁边，悬浮着三团灰色的血气。
他调动仅剩的灵力，化作一根针，狠狠刺入其中一团血气！
灰色的法则之力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沐阳的经脉寸寸断裂。
血雾从他的毛孔里喷涌而出。
小妖将九尾妖皇之力毫无保留地输入沐阳体内，疯狂帮他修复着经脉，这才没让他当场爆开。
沐阳用这股借来的天仙法则，在自己体内，强行刻画阵纹！
他不懂诛魔阵。
但他将那三个灰袍人结印时的灵力走向，烙印在了脑海里。
此刻，他以身为阵盘，以法则为笔，在断裂的经脉上强行复刻！
灰色的阵纹一出现，就被狂暴的黑火冲击。
两股至强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展开了惨烈的拉锯。
沐阳的身体，成了一个战场。
苏幻看着沐阳浑身冒血，人已经成了一个血葫芦，声音发颤。
“他……他在干什么？”
她死死盯着沐阳身上浮现的灰色阵纹，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的恐惧攫住了自己。
那是什么力量？
荀胖子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幕，牙齿都在打颤。
“这老大……对自己是真他娘的狠啊。”他嘟囔着，眼里满是惊骇。
沐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天仙法则和魔神本源的碰撞，疯狂消耗着他的生机。
阵纹只画了一半。
他快撑不住了。
“爹爹……”
望舒的哭声再次传来。
沐阳猛地咬破舌尖。
不能睡！
他榨干最后一丝意志，继续引导那三股力量，对魔神本源进行围剿封锁。
每一笔落下，都堪比凌迟。
终于。
最后一道阵纹彻底闭合。
灰色的光芒大作，形成一个无形的牢笼，把所有魔神本源死死锁在了他的左半边身体里！
黑火熄灭。
鳞片不再蔓延。
沐阳倒在血泊中，大口喘着粗气。小妖也因为妖皇之力透支，软软地晕了过去。
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天空，感受着体内那股被囚禁的、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力量。
这东西一天不解决，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亘瑶在元神空间里瘫倒。
“你这个疯子……太乱来了！”她喃喃自语。
沐阳的眼皮再也撑不住，缓缓闭上。
他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