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站直身体,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左臂漆黑,毒素被古神之力死死封在肩头。
他抬头,看向祭坛中央那具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
更准确说,是半具人形生物。
它的腰部以下齐根断裂,断口处的血肉早已干涸,呈现出死寂的灰黑色。
双臂被四根粗大的铁锁贯穿琵琶骨,高高吊起。
头颅低垂,黑色的乱发遮蔽了面容。
脖颈上,还缠绕着另外三根铁锁。
最后两根,径直穿透了它的胸膛。
而在胸膛正中心,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
没有剑柄。
断剑的下方,是一颗暗红色的心脏。
“咚。”
一声无比沉闷的巨响。
整个地宫的地面,都随之轻微震颤了一下。
“咚。”
第二声。
那颗心脏……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断剑周围的腐肉就蠕动一分,从伤口挤出几滴漆黑的污血。
污血滴落在青铜祭坛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冒起缕缕黑烟。
元神空间内。
亘瑶猛地站起。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外界那具残躯,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还存在?”
沐阳擦掉下巴的血迹,此刻只想找到出路。
净世青莲已经到手,此地不宜久留。
“那是什么。”他在心中发问。
“逃!”
亘瑶没有回答,只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
“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出口,离开这里!”
沐阳环顾四周。
青黑色的巨石墙壁严丝合缝,那些闪烁着暗光的符文,将整个地宫彻底封死。
没有门。
没有通道。
头顶那个吞噬他下来的黑水漩涡早已消失,穹顶是一整块刻满阵纹的巨石。
“出不去。”沐阳的语气毫无波澜。
他迈开步子,走向祭坛。
既然没有路,那路,只能从源头去找。
“你疯了!停下!”
亘瑶在元神空间里尖叫,声音急切,“那是厄难魔神!”
沐阳脚步不停。
距离祭坛还有五十丈。
“远古时期,天地未分,混沌中孕育了六尊原初魔神!”
亘瑶的声音不再是解释,而是带着恐惧的倾泻。
“战戮、旱墟、洪溃、幽暝、风饕!”
“这五尊,任何一个都能轻易撕裂如今的四大界域!”
沐阳的脚步,踏入了三十丈范围。
他已经能清晰闻到那股混杂着腐朽与铁锈的血腥味。
左臂的蚀魂毒开始躁动,肩头的封印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隐隐有崩溃的迹象。
体内的古神怨血,更是在沸腾。
它们在呼应。
呼应祭坛上那颗跳动的心脏。
“但它们五个加起来,都不及祭坛上这一个!”
亘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厄难魔神!”
“它是万界所有灾厄的源头!上古那场灭世之劫,就是由祂引发!诸天神佛付出埋葬一个时代的代价,才将其击溃……没想到,祂的上半身,竟被九渊赤金索镇压在此地!”
“你体内有魔祖精血和古神怨血,你离祂越近,就越容易被祂同化!”
沐阳停在祭坛下方。
他与那颗跳动的心脏,相距不过十丈。
“还剩不到七个时辰。”
沐阳凝视着祭坛,时间,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咚。”
青铜祭坛上的心脏跳动。
沐阳的胸腔内,传来一声回响。
“咚。”
两道声音,跨越了十丈距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沐阳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想后退,双脚却死死钉在青黑色的巨石地面上,无法挪动分毫。
体内的血液开始逆流。
刚刚吞噬的古神怨血,连同潜伏在经脉深处的魔祖精血,彻底暴动。
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与漆黑交织的纹路。
极度的痛苦撕裂了神经,沐阳咬碎了牙齿,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元神空间内。
龙羽发出一声痛苦的龙吟,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小塔的塔身剧烈震颤,青光忽明忽暗。
“切断他的五识!”亘瑶厉声大喝。
她双手结印,本源力量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青色屏障,试图隔绝外界的感知。
屏障成型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空间外轰然撞入。
没有声音,没有形态。
那是纯粹的阶层碾压。
青色屏障寸寸崩碎。
亘瑶张嘴喷出一口金色的本源之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元神空间的边缘。
龙羽的鳞片大面积炸裂,小塔直接被震回了原型,光芒黯淡。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力量。”亘瑶抬起头,眼神中透着绝望。
元神空间的大门轰然关闭。
死锁。
沐阳与体内的所有助力,彻底断绝了联系。
地宫内。
祭坛顶部的庞然大物动了。
九根赤红铁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颗低垂的残破头颅,缓缓抬起。
乱发散开。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没有皮肤的脸。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空洞深处,燃烧着漆黑的火焰。
黑炎跳动。
一道古老、晦涩、不属于任何语言的意识,蛮横地撞开沐阳的识海防御,在他的脑海中直接炸开。
“过来……”
“拔出剑……”
沐阳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他抬起右脚,踩上了祭坛的第一级青铜阶梯。
“停下。”沐阳在心里对自己说。
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左脚迈出,踩上第二级阶梯。
“我让你停下!”他在识海中疯狂咆哮。
没用。
他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左臂传来的剧痛突然消失。
那股足以让渡劫修士化为血水的蚀魂毒,在魔神气息的冲刷下,瞬间消融。
腐烂的血肉停止了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漆黑的鳞片从骨头里钻出,刺破皮肤,覆盖了整条左臂。
魔鳞。
鳞片边缘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每一片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这是馈赠。
也是同化的开始。
沐阳的意识被挤压在一个极小的角落。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两步,三步。
沿着青铜阶梯,走向那具残躯。
距离那颗跳动的心脏,越来越近。
插在心脏上的断剑,散发着浓烈的岁月气息,剑身上的铁锈,是凝固的神血。
“拔出它……”
那个声音在不断回荡。
识海深处。
黑暗降临。
沐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天空是血色的。
前方,一艘飞舟四分五裂。
甲板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望舒。
她脖颈上的血色咒纹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那些纹路化作实质的锁链,勒进了她的血肉。
她看着沐阳,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爹爹……”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望舒好疼……”
声音微弱,带着哭腔。
沐阳想要冲过去,双腿却被地上的黑泥死死缠住。
一个黑袍人凭空出现,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尖刀。
刀尖对准了望舒的心口。
“不!”沐阳怒吼。
黑袍人没有任何停顿,一刀刺下。
鲜血溅起,染红了沐阳的视线。
望舒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小手无力地垂下。
“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古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个废物。”
“你的挣扎,毫无意义。”
“交出你的身体,我赐你毁灭一切的力量。”
绝望。
极致的绝望。
沐阳看着望舒的尸体,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道心之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蔓延至整个道心。
魔神的意志趁虚而入,疯狂吞噬着沐阳仅存的神智。
现实中,沐阳已经走到了祭坛顶部。
他站在残躯面前。
距离那柄断剑,只有一尺。
他抬起了那只布满魔鳞的左手,伸向剑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