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暴动的消息传回金陵之后,侯俊铖立刻就交接了手上的其他工作,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往上海,此时他已经抵达上海新城外围,顾不得休息,派人去找先期抵达的常柯,然后便直往新城深处而去。
行了一阵,眼前的景象让他久久没有说话,原本拥挤杂乱的巷子,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烧塌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戳在那里,像一具具骸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土坯,瓦砾堆里偶尔还能看见烧得变形的锅碗瓢盆,一只烧焦的板凳歪倒在路边,三条腿都没了。
废墟上有人在翻找,红营的将士正在清理余火、搜寻可能的幸存者,几个战士抬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从废墟深处走出来,尸体上盖着块白布,一只焦黑的手垂在外面,晃来晃去,更远处,还有人在清理现场,有人在登记损失,有人在发放救济粮,红营的人员穿梭在废墟间,忙得脚不沾地。
侯俊铖在一排盖着白布的尸体前停下,拳头慢慢攥紧了,这时收到消息的常柯赶了过来,没等他说话,侯俊铖便询问道:“情况如何?”
“目前已统计到的,死者七十三人,伤者两百余,还有一些人失踪,正在废墟里头挖着,屋子烧了三四百间…….”常柯回答道,扫了一眼那些尸体:“伤亡主要是大火造成的,那些暴动的家伙趁乱纵火,上海新城本来就乱,还有许多没有改造完成的棚户区,建筑材料也堆的到处都是,房子挨着房子,巷子窄得进不去人,一烧就是一片,好在救火及时,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
侯俊铖点点头,没有说话,两人穿过废墟,来到附近的一处治安队的院落,这里已经被改成了临时指挥部,门口站着卫兵,进进出出都是神色匆匆的干部。院子里临时搭了几顶帐篷,关着一群俘虏,一个个垂头丧气,蹲在地上。
常柯领着侯俊铖进了一间值房,屋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地图、文件、审讯记录,几个干部正在低声讨论什么,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常柯摆摆手让他们出去,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这才说道:“侯先生,我初步了解了一下,就目前的情况看,郑家的这次暴动…….疑点重重。”
常柯把一叠文件推到侯俊铖面前,侯俊铖低头翻阅,常柯在旁边解说:“其实早在暴动发生之前,上海的保卫处就已经发现了异常,他们之前已经盯着的一些郑家暗桩被激活,几处据点也在集结人手,显然是要有所行动,之后我们打进对面的暗桩和拉拢过来的几个郑家谍子,也从不同的渠道向我们传递消息,郑家准备在上海进行一次大的行动,只是具体的计划,他们的高层还没透露。”
“暴动前三天,我们破获了郑家在上海的几处据点,抓了一百多人,还收缴了一大批武器和炸药,当时上海保卫处就怀疑郑家在准备暴动,一方面向金陵保卫院紧急报告,一方面就是通报上海治安处和附近驻军,准备展开一次联合清查行动。”
侯俊铖抬起头,眉间微皱,他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常柯则继续说道:“到这里就已经疑点重重了,上海是郑家主要的走私地点之一,江浙的生丝、粮米、茶叶等物资,一般都是从上海或宁波出海,宁波在之前郑家伙同红毛番侵袭江浙之时,就已经被我清理了一遍,那里郑家的走私网络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就算现在还残余或重建了一些,规模也不会太大,因此上海就成了郑家在江浙地区最重要的走私地点。”
“郑家维持与日本、南洋贸易的生丝等货物,还有自用的粮米,从上海这里走私出去的,我们预计占了六成以上,可以说这里的走私线路,是郑家的命脉,那么他们在上海搞暴动,就是自断命脉!暴动之后,造成轰动的效果,他们的走私也没法进行了,这岂不是自杀的行为?”
“其次,暴动发生三天前,我们就抓了他们的人、抄了他们的几处据点,发现大量武器炸药,他们的计划已经泄露,我们有了警惕,正着手准备清查,这时候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应该取消行动,继续潜伏,等风头过去再说,这时候发起暴动,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们也并不是到了非要鱼死网破、拼死一搏的时候,还是那句话,上海是郑家的走私命脉,对郑家来说,这里的一切行动都应该以稳妥和隐蔽优先!”
“但他们还是发起了暴动,而且是仓促的提前发动,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常柯又摸出一封记录,推到侯俊铖身前:“我们审讯的俘虏交代,郑家这次暴动发动的非常仓促,有些人是直到暴动开始之后才收到命令,没来得及准备就仓促上阵,暴动组织的也很混乱,几乎没有指挥,大多数的小队都是各忙各的,许多人甚至砸了几处房门、掀了几个房顶就当作暴动了交差。”
“也正因为其仓促举事准备不足,且我们事先有了警惕,这次的暴动才迅速就被镇压了下去,持续时间统共不到一个半时辰,造成的直接伤亡也并不多,我们这边死伤了二十几个干部干事,烧了一些建筑,而郑家那边,当场被我们消灭的就有五百多人,俘虏和投降的有七八百个,这样的人数,郑家在上海的暗桩可以说是被我们一锅端了。”
侯俊铖皱了皱眉,这确实很可疑,主动暴露自己的情报组织和力量,主动斩断自己的命脉,只能是为了掩盖其他的目的,比如之前郑家暴露自己在宁波的暗桩,就是为了给自己偷袭江浙沿海进行战略欺骗。
“我审了几个被俘的郑家高级暗桩,他们交代,这次暴动,全听命于一个叫‘九哥’的人。就是这个九哥,声称得到了郑家军令,还拿出了郑克塽的王旨,坚持要求强行发动这次暴动。”常柯又拿出几封记录,推到侯俊铖面前:“而这个九哥,在暴动开始后没多久,就消失不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