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哗哗地冲,卓宇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息着。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得不行,额头碎发全湿透了,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可脸上那点烫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卓宇,你冷静点……”他对着镜子低声骂自己,“人家喝醉了,说的是醉话,你当真个什么劲。”
可那四个“嗯”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醉话。
他关掉水龙头,胡乱拿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捂在脸上好半天没拿下来,心跳还是快,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客厅里传来一点动静,他猛地扯下毛巾,竖着耳朵听了两秒,又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看了三秒,确定宫南颖没什么问题后,他才又无声地将门关上,点燃一根烟坐在马桶上抽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想起宫南颖有时候会在这里洗手,又赶紧把烟掐熄灭丢进垃圾桶。
坐着无聊,他的脑子就又停不下来了。
他想起刚刚自己凑在她耳边问出那句“我们在一起对不对”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趁人之危的小人,可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去了。
然后她说了“嗯”。
就这么一声,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的,或许明天醒来根本不记得的“嗯”。
卓宇蹲在地上,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
他忽然很想知道,宫南颖明天醒来会是什么反应,会记得吗?还是只当是一场梦?要是记得,她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把他从灵狐基地踹出去?
可要是……她要是不恼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跳又开始了。
“妈的!完了!”
明明已经找了无数次借口,可还是变成了这样,控制不住,根本无法按捺住心中那股悸动。
他明明一开始就建造了一座坚固的堤坝去抵挡,可结果相处不到几天,就特么全决堤了!这什么豆腐渣工程啊?
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能控制住的爱意那不叫爱意,而是选择……真实的爱意,是千提万防也注定兵败如山倒的难堪。
安静的客厅内,夜色像是在这里撒下一层细纱,那双明亮的眼眸望着那扇紧闭却亮着灯的门,呼吸声也一点点变得急促。
咔,门被轻轻推动,她赶紧闭上双眼,或许是因为好奇,她又眯开一条缝,偷偷观察。
卓宇一步步朝着这里走来,脚步放得很轻,眼看卓宇靠近,她睫毛一颤,将眼睛闭得死死的。
然后就又听到脚步离开,她再次睁开眼,原来是去倒水了。
回来了!眼睛又是闭上。
一杯新的温水放下,卓宇回到沙发坐下,歪头看了一眼。
宫南颖侧躺着,面朝沙发背那边,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呼吸又轻又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他看了几秒,又起身靠近,然后蹲下来,把滑到地上的枕头捡起来,塞回她脑袋底下。
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大概是酒劲还没全退。
他收回手,目光从她后脑勺移到耳尖,发现那里有一点点红。
他没多想,以为是酒气上脸。
又看了一会儿手机,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去了厨房。
宫南颖再次睁眼,望着天花板,听着厨房里传来小心翼翼的切菜声。
没有比现在还要让人安心的时刻了,她没再睡着。
厨房里的声音很轻,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不急不缓,偶尔停一下,像是切的人在想事情。
厨房门半掩着,暖光从门缝漏出来一条,在地板上铺成窄窄一道。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些“嗯”。
她记得。
每一个“嗯”她都记得,酒劲是让她反应慢了半拍,但没让她失忆。
卓宇凑在她耳边问的时候,那声音抖得不像他,气息扫在她耳廓上,她差点没绷住睫毛。
“那,宫南颖喜欢卓宇么?”
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这么怂。
问个话还要挑她“醉”的时候,还要一个一个递进,生怕她清醒着拒绝他似的。
所以她“嗯”了。
结果他跑了,跑进洗手间冲了快一个小时冷水。
喉咙有点干,宫南颖抓起一旁的温水喝了一口,顿时舒服不少,不过放杯子的时候显然没有注意力度,发出“哐”的一声响动。
宫南颖僵在原地,杯子还悬在半空,眼睛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瞟。果然,切菜声停了。
她赶紧把杯子往原位推了推,接着往榻榻米一倒,毯子往头上一拉,闭眼。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厨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脚步仍旧很轻,但快。
卓宇几步就到了沙发边,站定。
宫南颖屏住呼吸,毯子底下攥着沙发垫的边角。
静了两秒。
“宫南颖?”
没动静。
“别装了。”卓宇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那根烟抽得太急,“杯子都响了。”
还是没有动静,卓宇都看笑了,玻璃杯有温度的话,是会在桌面留下水珠的,所以哪怕是杯子看似回到了原位,实际上拖动留下的水痕也很明显。
那些小水珠在桌面上,像一颗颗小宝石,零零散散地散发着光亮。
卓宇没有拆穿宫南颖,因为他也很慌啊!他不知道宫南颖是什么时候醒的,是在说那些话之前还是之后啊?那些话到底有没有听到?
隔着一张毛毯,但两个人的心都是七上八下的。
这场面太尴尬了,宫南颖知道自己伪装被戳破,加上那些回应,根本不好意思露出脑袋。
卓宇站在一旁手心都出汗了,因为宫南颖这态度让他无法拿捏,到底是听没听到,这是生气了还是怎么了?
他好慌啊,大冬天的身上已经开始出汗了。
卓宇站了足足半分钟,手心里的汗把衣服都蹭湿了一块。
毯子底下那个人一动不动,呼吸压得又轻又稳,要不是他刚才亲眼看见杯子动过、水痕还在,他真会以为她睡死了。
又过了一会,卓宇都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擦手心的汗了,闷着脑袋的宫南颖也不好受,因为这里面呼吸真的很不舒服。
又是一分钟过去,宫南颖实在有点憋不住了,于是故意唔了一声,双手像伸懒腰一样绷得笔直,将蒙着脑袋的毛毯顶开。
然而,她只是把脑袋露了出来,眼睛和姿态依旧是睡着的模样,甚至还重新把枕头抱进怀里。
“呃……”卓宇又看了眼水杯,他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水杯本来就在这个位置,应该吧?
那里面的水少了么?好像少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他不解地挠挠头,打算不计较,可他刚转过头,就和已经起身的宫南颖面对面,两双眸子在这一刻对上。
卓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宫南颖就坐在榻榻米上,毯子半挂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那双眼睛,特别好看,清亮亮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卓宇。”
“嗯。”
“这次,还有什么理由?还有什么借口?”
“嗯,啊?”卓宇往后退了一步,大脑里面正在疯狂报警。
“那什么,我给你倒杯水……哦哦,水还是温的,你要吃牛不……啊不是,是喝牛奶不,我马上给你热。”
“那个……你看,这地该拖了,这怎么还有水啊,我擦擦……擦擦……”
卓宇目光乱飞,身体左转一下,右转一下,那双手更是无处安放,又想拿杯子,又想要抓擦布,结果就是什么也没拿到。
“卓宇。”
“嗯!”
身体立马就老实了,卓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啥一下子就立定了。
“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啊?什么?是嘛?哈哈哈哈,那挺好的……”
身体老实了,脑袋又不安分了,卓宇目光到处扫,就是不敢往宫南颖那里瞥,偶尔掠过,也是飞速转开。
啪!两只手伸出,直接给他这旋转脑袋给按下停止键。
宫南颖跪在榻榻米上,两只手拍到卓宇的脸上。
有些痛,还有些暖,卓宇彻底愣住,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的脚开始慢慢往后挪。
“你要是跑了,那些话可就不作数了。”
卓宇的脚钉住了。
后挪的那半步撤回来,整个人定在宫南颖两只手中间,脸被夹着,嘴微微张着,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越来越大。
宫南颖跪在榻榻米上,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他。手心里是他的脸,下颌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有些扎手。
卓宇的目光终于不转了,他看着她,近得能数清她睫毛有多少根,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狼狈得不行,头发还湿着,领口被冷水溅湿了一块。
“你……”他嗓子发紧,“你手凉。”
“嗯。”
“你跪着不硌得慌?”
“嗯。”
“你……”
“卓宇。”宫南颖打断他,“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松手了。”
卓宇闭嘴了。
“现在,告诉我,理由?还是借口?”
卓宇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是啊,借口?还有什么借口能用么?开玩笑么?理由呢?还有什么理由?就是想要逗逗她算不算呢?
不行,这些都不行,她听到了,什么借口都不行,什么理由都可笑。
卓宇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宫南颖的手还夹着他脸,掌心贴着他颧骨,指尖搭在他耳根。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她钉在这两只手里了,脑袋转不了,目光也躲不了。
她就在他正前方,仰着脸,眼睛清亮得过分,安静等着。
“没有。”他说。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被人用遥控故意调低了声音。
“没有什么?”
“没有理由,”卓宇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过去,“也没有借口。”
宫南颖没动,也没松手,嘴角微微一扬,“然后呢?”
一瞬间,卓宇的脸就红了起来,宫南颖都感受到了那烫得想让她松手的温度。
数次深呼吸,也无法平息,他很想跑!真的很想逃!但是他更加知道,不能走!绝对不能走!有些话,就在今天,就在现在,必须说出口。
脸面?男子气概?去他妈的!
啪!卓宇抬起双手,抓住了宫南颖的手腕,这一下轮到后者的眼中闪过慌乱。
“你……”
“宫南颖!”卓宇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不止八个度。
给宫南颖惊得浑身一颤,说话的声音都弱了几分,“怎,怎么了?”
“我,喜欢你!所以,你喜欢我吗?”卓宇脸色都快憋成猪肝了,他就是要憋着一口气,等到那个回答,正式的回答。
宫南颖被这气势弄得有些迷茫,所以,这算告白对么?可为什么有一种我不同意他就要打死我的感觉?
再看向卓宇的眼神,坚定得像是一位老僧。
噗嗤,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嗯,喜欢。”
“什么?你说……”卓宇以为自己幻听。
宫南颖也不介意再说第二次,第十次,第一百次……直到他听清楚为止。
“嗯,喜欢,所以,在一起,好么?”